电梯门“叮”地一声轻响,缓缓滑开,带着洛幸和天然的视线,撞进了一片略显昏暗的楼道。
十三楼的风比楼下更凉些,卷着老旧居民楼特有的潮湿气息,从安全通道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胳膊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阿空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扇防盗门前,指尖在密码锁上轻快地按了几个数字,“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屋子被隔成了好几间窄小的卧室,中间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过道,尽头拐个弯就是卫生间。
过道一侧摆着一台半旧的滚筒洗衣机,外壳上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水渍,正嗡嗡地低鸣着,不知是哪家的衣服还在脱水。
“我房间在尽头,”阿空回头冲洛幸和天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就在厕所旁边,你们别嫌弃啊。我觉得位置挺好的,上厕所、洗衣服都方便,不用跑远路。”
洛幸和天然连忙摆手说不介意,跟着阿空踩着磨得有些发亮的地板,走到过道最深处的那扇门前。阿空掏出钥匙拧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颜料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涌了出来。
这是一间约莫八平米的小房间,堪堪摆下一张两米多长的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书桌和一个贴着卡通贴纸的衣柜,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
墙壁上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微微翘起,露出里面泛黄的水泥层,靠窗的位置挂着一幅洗得发白的窗帘,勉强遮住了外面的霓虹灯光。
洛幸和天然坐在床沿上,刚一落座,就感觉到床垫硬邦邦的,隔着薄薄的床单,甚至能触到床板凸起的纹路。“这床……有点硬啊。”天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老房子的床都这样,”阿空随口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伸手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柔和的蓝光映亮了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等电脑加载完成,阿空点开了一个绘画软件,熟悉的画布界面跳了出来。他握着压感笔,指尖悬在数位板上方,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眼神里难得透出几分专注的亮芒。
“我现在屏蔽了你们的存在哦,”小精灵的声音轻飘飘地在洛幸和天然耳边响起,“这样你们就能看到他平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啦。”
洛幸和天然立刻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房间里只剩下洗衣机的嗡鸣,还有阿空偶尔拖动鼠标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流驶过的遥远回音。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突然划破了这份宁静。
阿空的动作顿了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原本还带着几分柔和的眉眼,下意识地舒展了些。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刻意扬起的轻快,像极了平日里和他们说笑的模样:“喂,姑姑?”
“喂,是空空啊!”电话那头传来姑姑爽朗又带着点关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些许电流的杂音,“下班了没?吃饭了吗?在那边实习累不累啊?”
“早下班啦,刚和朋友吃完晚饭回来,”阿空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压感笔,笑容真切了几分,“不累,工作挺清闲的,就是每天坐得有点腰疼。”
“清闲就好,也别整天玩。”姑姑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总吃外卖,有空了买点菜自己做,干净又实惠。房租贵不贵啊?不够花了跟姑姑说,姑姑给你打钱。”
“不用不用,”阿空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工资够花的,省着点用还能剩下不少呢。合租的室友都挺好的,您放心吧。”
这是谎言,他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没和室友见过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老家的天气聊到邻居家的琐事,阿空始终维持着温和的语气,时不时还会开个玩笑。
洛幸和天然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可这份刻意的轻松,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电话那头的姑姑,不知怎么就绕到了父母的身上。
“对了空空,你昨天给你爸妈打电话了没?”姑姑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妈昨天还跟我说呢,说你这孩子,越大越不贴心,好几天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她都惦记坏了。”
阿空转笔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握着压感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点青白。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像被潮水慢慢淹没的沙滩,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苍白。
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也缓缓地垂了下来,眼神里的光亮,像是被突然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下去。
“……没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闷,“最近有点忙,忘了。”
“忙也不能忘了给家里打电话啊,”姑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你看隔壁家的小林,人家每天都给爸妈打视频电话,街坊邻居都夸他孝顺。你爸妈在老家赚钱不容易,供你上大学,不就是盼着你能有出息吗?他们就图你个平安,图你能多跟他们说说话。”
阿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电脑上空白的画布,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姑姑还在继续说着,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你爸妈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你高中的时候非要学画画,说那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现在想想,他们也是为你好啊……高考那么重要的关头,哪有时间让你瞎琢磨那些?你现在找的工作不也跟画画没关系吗?你看,还是你爸妈看得长远吧?”
“他们也是为你好……”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阿空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这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委屈和憋闷来得汹涌。
以前,他拿着自己画满了插画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跟父母说,他想走艺考的路,想把画画当成一辈子的梦想。
可换来的,却是父母劈头盖脸的训斥。“画画能当饭吃吗?”“整天不务正业,净想些没用的!”“等你高考完,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他信了。他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收起了所有的画笔,没日没夜地埋在书本里。高考结束后,却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大学好好学,争取专升本,将来考公务员。”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他们甚至忘了,自己说过的那句“高考完就可以画了”。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敢再提这件事。他知道父母赚钱不容易,知道他们是为了他好。可这份“好”,却像一把枷锁,牢牢地困住了他的梦想,也困住了他想说出口的委屈。
“那他们不表现出来,我凭什么要知道他们是为我好?”
这句话,阿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每次打电话,除了挖苦我当时没好好学习,除了拿我跟别人家的孩子比,他们什么都没说”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疲惫,“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懂事’的儿子,是一个能给他们长面子的儿子,不是我。”
他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他想一边工作,一边捡起我的画笔,想为自己活一次,结果非要按着他们的路子走,为什么非要装出一副孝顺的样子,每天打电话跟他们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电话那头的姑姑,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噎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空空,你爸妈他们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心里还是疼你的。”
“我知道。”阿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我知道—”
他不想再争辩了。这么多年的争辩,早就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父母“爱”他,但他不理解爱。
又敷衍地说了几句,阿空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的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
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里渗出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数位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洛幸和天然的心上。
八平米的小房间里,门外的洗衣机还在嗡嗡地转着。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泪痕交错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的电脑屏幕上,依旧是一片空白的画布。
就在这时,洛幸和天然眼前的画面突然变了。
原本清晰的场景渐渐模糊,变成了一幅幅简笔动画。
动画里的第一个场景,是阿空刚实习那会儿。
他坐在出租屋里的椅子上,对着手机屏幕,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妈,我今天加班到十点,最近有些累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却不以为意,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累什么累?我们在老家杀鸡,每天起早贪黑,比你累一百倍!你这点苦算什么?”
第二个场景,是阿空不小心磕到了脚趾。
他疼得龇牙咧嘴,走路一瘸一拐的,在电话里开玩笑般的提起了这件事,父亲却冷笑一声:“活该!我上次搬鸡笼的时候,手被划了个大口子,比你这疼多了,我都没喊过一声。”
第三个场景,是阿空和父母吵架的画面。
他声音嘶哑,一只手捂着脸,仿佛是为了不哭出来:“你们光会让我努力,除了压力什么都不给!”
电话那头的父母却理直气壮:“我们什么时候给你压力了?我们只是希望你能有出息!有压力才有动力,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动画里的画面一张张闪过,全是阿空和父母打电话的场景。每一次通话,都以争吵告终;每一次争吵,都让阿空的心凉一分。
他没考上本科,只上了一个专科,这成了父母心里永远的刺,也成了他们挖苦他的最常用的理由。
他的父母,在老家靠杀鸡谋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杀鸡、拔毛、清洗、售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确实很辛苦。
他们总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空,为了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阿空说过,他们不用给他考虑那么多,够生活就行了,反正家里有房子。
他们总说,阿空是家里的希望,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比别人家的孩子强。
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阿空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要求阿空时不时给他们打电话,不是因为想念,而是因为邻居家的孩子每周都会给父母打电话,被人夸孝顺。
他们要求阿空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因为怕别人说自己的儿子没出息。
姑姑说:“你父母不容易,你要多体谅他们。”
舅舅说:“父母都是为你好,你不能太任性。”
“阿空啊,你爸妈不容易,你要体谅他们。”
“父母都是为了你好,哪有父母会害自己的孩子?”
“你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别再跟你爸妈顶嘴了。”
“你看别人家的孩子,多孝顺,逢年过节就给爸妈买东西,还天天打电话问候。你也得多打打电话,别让你爸妈操心。”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大伯……所有的亲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话,他们像一群复读机,用“孝顺”和“体谅”这两个词,把阿空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动画里的阿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身边一对父母牵着孩子的手,有说有笑地走进商场。
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笑得一脸灿烂。阿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喜欢看那些家庭喜剧,总是一个人傻笑笑到岔气。
他也想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有一个快乐的家庭。父母会笑着听他说自己的梦想,会在他累的时候说一句“没关系,歇会儿吧”,会在他取得一点小成就的时候,为他感到骄傲。
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他努力想成为一个孝顺的孩子,努力想回应亲人的期待,但他绝望的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能力达成他们的期待。
他越是努力,就越觉得疲惫。
他想休息一下,一口气无忧无虑的睡一天,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良心”就会谴责他——父母那么辛苦地赚钱养家,你凭什么休息?你凭什么比他们更轻松?
他讨厌那些自私自利的人,讨厌那些只顾自己感受、不顾别人死活的人。
可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可能就是这样的人渣,他不止一次想出逃离这个家,在电话里狠狠骂父母一顿,直接骗父母的钱在城市里大吃一顿,在网上买游戏。
他很喜欢特摄,喜欢里面的英雄,他也想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温柔的人,一个能给别人带来温暖的人。
可他自己,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草,连一点阳光都抓不住。
他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
亲人不会听他抱怨,只会指责他不懂事;大学时交到的朋友,好不容易才在新的城市站稳脚跟,他不想用自己的负面情绪打扰他们。
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义务听他诉苦,也没有义务分担他的痛苦。
他就像一只被网缠住折断翅膀的鸟,向往着天空,却只能绝望的仰望着天空。
动画里的画面,越来越暗。
最后,所有的线条都褪去,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漆黑的画面里,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阿空。
他孤身一人,蹲在一座大桥上。
桥下,是湍急的河流,河水拍打着桥墩,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他的脚边,放着一根绳子,一把小刀,还有一瓶农药。
晚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河水,眼神空洞得可怕。
如果死了的话,是不是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听那些挖苦和讽刺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那些压力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委屈自己了?
他这么想着,伸出手,想要去碰脚边的东西。
可是,手指刚触碰到绳子,他就猛地缩回了手。
不行。
不能跳河。
跳下去的话,会污染河水的。
万一浮起来,吓到路过的人怎么办?
他又看向那把小刀。
也不行。
万一死在出租屋里,房东会不高兴的吧?
会给室友添麻烦的吧?
会让亲戚们议论纷纷的吧?
他再看向那瓶农药。
只剩下这最难受的两样了。
安眠药根本买不到。
他蹲在桥上,看着河水,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慢慢地站起身,捡起脚边的东西,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大桥。
他不能死。
他还没有还完债。
还完父母的,还完亲人的,那些花在他身上的钱,那些寄托在他身上的期待。
他欠他们的,太多了。
他不能不负责任呐—
他抬头仰望天空,周围一片漆黑,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