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唯一的解释。其实也并不难猜，我忽然封笔，而一直与我竞争冠军的晨曦在前一年消失，只要稍加推论，就能将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进而得出真相。
与强敌惺惺相惜并不是罕见的事，历史上多有着墨。三国时期，诸葛亮与周瑜一生互相算计，想尽办法乱敌思绪，攻其不备，可是周瑜死后，诸葛亮深感难过，甚至撰文吊念。
银发少女将脸偏了过去，并不否定，也不回话，似乎打算默认。
「不要逃避，看着我。」我强自装作淡然，不想被对方发现我的不安。
银发少女皱眉。
残影闪动。
少女急奔而来，身影在我眼中急速放大，接着把灌注全身力量的拳头，配合冲刺的加速度，狠狠打进我的肚子里。
「呜！」我痛苦地弯下腰，一时站不直身。
「不要命令我！」她再次撇过头去。
别随随便便就揍人啊！我弯腰抱着肚子，皱着一张脸望向她。
她斜眼回瞪我。
我与她的视线，在半空中擦出无形的火花。
一秒钟过去。
两秒钟过去。
「吵死了！要不要答应，一句话！」接着，她像是不耐烦了，突然发怒：「如果你不想知道晨曦在哪，我就把秘密藏在心里，带进棺材里好了！」
……先不谈银发少女为什么知道晨曦的事……我有资格吗？
我感到茫然失措。
在我的想象中，晨曦必定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兴趣是插花、书法、写作等静态活动，看见鲜花绽放会露出欣喜的笑容，会为了四季变幻而多愁善感——总之跟眼前这个银发暴力女相差甚远。
像我这种圆滑、市侩、匠气的人……还有去见晨曦的权利吗？那高雅的文笔、温柔的身影，我这双眼睛……有亲眼去见证的资格吗？
先是怀疑、自责，而后彷徨与畏惧。
接着，我记起了当年晨曦写过的一篇篇文章……淡雅秀气的字句，深深引人感触，直迎读者内心的柔软地带。
我想起了她的文笔，也想起了与她竞争时的快乐。
慢慢的，我初始的慌乱一点一滴消逝，一股久违的热流，缓缓淌进我的心里。
那是我早以为消磨殆尽、面对困境时的热血，与发自内心深处的勇气。
「我……」
我要见她。
不管她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模样、成为了什么样的人，我都要见她！
哪怕只是站得远远的，偷偷瞧上一眼也好。为此，即使披荆斩棘……跨越刀山剑海，我柳天云，也在所不惜！
「……好吧，就照你说的去做。」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会复出，与你连手……能不能成为天下无敌的搭档，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尽力试看看。」我声音一沉，「然后，做为交换，你必须告诉我晨曦是谁。」
「呼姆？」银发少女双手抱胸，一只眼睛闭起，只睁着左眼，以审视的目光望着我，似乎在观察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最后她哼了一声，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得意表情，点了点头。
重新取回优势的银发少女，一拨秀发，左左右右地踱步来去。
「这样啊……」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勾起近似窃笑的诡异弧度。
看见那笑容，我赶紧护住腹部，就怕她又想到什么主意，心血来潮冲上来给我一记肝脏攻击。
银发少女这时忽然发现我盯着她不放，干咳了两声。
「……别给我搞错了。」她开口道：「虽然连手了，但为了避免你自认为能跟我平起平坐……我们必须定下一个名分，让你时时刻刻都能记住我们的地位差异。」
少女目光狡猾地一转，不复刚刚的失态。
脱离了晨曦的话题后，她再次变身为刚见面时、那个处处独领风骚的她。
「好！既然如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奴隶……呃，就是我的徒弟了。」
什么鬼，为什么是徒弟？
不过奴隶……徒弟，少女微妙的词语转换，亦使我十分在意。
真心话不小心脱口而出了是吧？
看来她似乎是想以师徒之名，行主仆之实。
「为什么是徒弟？」我质问。
「傻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听过吧。有了师徒名分，你以后要把我当成长亲尊敬，了解吗？」
「有一句话叫做大义灭亲。」我回道。
我话刚出口，少女「嗯？」的一声，朝拳头吹了一口气。
我的肝脏隐隐作痛，如果器官有自己的意识，大概已经开始放声尖叫。
「啊哈哈，但也有一句话叫做百善孝为先嘛！」我笑容满面。
「你好烦，到底答不答应当我的徒弟？」银发少女问。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开口拒绝，少女却拿出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提醒我里面有现行犯的照片。
然后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意指晨曦。
简单易懂的现代威胁？
我微一迟疑，少女又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方便称呼，之后你就叫做『弟子一号』，一切都要听我的话，懂吗？」
我摇了摇头，道：「不懂。」
少女眼睛一眯，「哎呀，看来手机里的照片……十分钟后就会传遍校园呢。晨曦的下落，你也自己去找吧。」
「……」
少女无视我难看的表情，嘻嘻一笑，再次道出了同样的句子。
「为了方便称呼，之后你就叫做『弟子一号』，一切都要听我的话，懂吗？」
「……懂了。」
「王梓野，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师徒协议。」
……什么？
从头到尾充满了肉体、言语胁迫，这协议竟然被你认知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听了瞪大双眼，再次见证银发少女无下限的节操。
但，即使再怎么不甘愿，也已经大局底定。
师徒名分，就在我不甘不愿的情况中订下了。
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虚与委蛇才是目前最好的对策。
她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高中女孩，迟早会露出破绽，让我找到反攻、高举大旗逆袭的机会。
所以顺从只是暂时的，我，随时会伺机取回主导权，并将过去受到的苦闷……加倍奉还！
（注：出自日剧《半泽直树》，描述银行员半泽直树，委屈求全，与银行内外的「敌人」战斗，最后一举翻身胜利的故事。其著名金句为「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别恍神，叫一声师父来听听。」她开口命令。
「师父……」我有气无力地回话。
「我说往东，你不能去西；我说东西南北都不准去，你也得乖乖听话。」
「……师父，那我就无处可去了。」
「蠢材！我的弟子一号竟然说不到三句话就使我蒙羞，你难道不会往天上飞？」
好一个往天上飞。
即使明知人类无法凭空飞起，但由于晨曦的消息还握在银发少女的手中，我勉强忍住吐槽的想法。
这师徒名分来得轻易，关系亦比海砂屋还不牢靠。不过，在套出晨曦的情报、与银发少女断绝关系之前，我还是不要忤逆她比较好。
话又说回来，看见银发少女仍带着些许稚气的容颜，我实在难以习惯被一个年龄相近、多半还比我小上几个月的女孩叫做「弟子」。
少女像是过足了师父的瘾，无视我的死鱼眼，倚着栏杆，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
她瞧了瞧我，将手指探进制服上衣的口袋中，抽出两张照片，像掷飞盘般丢了过来。
「接着。」
两张照片在半空中交错散开，我手忙脚乱地接住照片，暗自庆幸自己的动态视力还算不错。
第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少女，她穿着充满时尚感的迷你裙跟无袖上衣，上衣被丰满的胸部高高撑起。少女侧背着包包走在街道上，与数位女性朋友开心地谈笑。
照片并不是以她做为焦点而拍摄，但金发美少女压倒性的娇俏容貌，产生了周遭一切都只是陪衬的强烈存在感，让人不禁将视线投注其上。
但仔细一看，这照片的拍摄角度歪歪斜斜的，感觉像是偷拍。
我瞧了银发少女一眼，从她大咧咧的态度确信了这点。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照片里的美少女是二年级的沁芷柔——C高中有名的高岭之花，品学兼优，身材前凸后翘，更拥有令人惊艳的美貌，据说在班上男生偷偷投票的统计里，美少女指数达到一百分。
沁芷柔每天至少要扔掉两大箱情书，当面拒绝三十个人的告白，或许就是这样，养成了她高傲的性格。
第二张照片是一名正在换衣服的紫发少女，背景看起来像更衣室。
她似乎正使劲拉起运动服上衣，露出无一丝赘肉的平滑腹部，与可爱小巧的肚脐。
少女体型娇小，绑着紫色的双马尾，眼角眉梢之间带着天然的媚意，高耸的胸前将运动服卡得死紧，我想……这就是她运动服脱得这么吃力的主因。
这名少女，只要是C高中的人，肯定也知道。
一年级的风铃。
以风铃为外号，入学后迅速夺走沁芷柔在男生中的一半人气，拜她所赐，沁芷柔收到的情书由四大箱变成了两大箱，每天当面告白的人从六十人变成了三十人。
而风铃一点也不低调，传闻曾当众媚笑着道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话来。但据我所知，那句话只不过是点燃炸药桶的一丝火星，两名美少女早已势如火水，互不相让，争着想压倒对方。

这两名美少女，合称C高中双花，美名远播，甚至常常有隔壁高中的学生，成群结队来一睹芳容，刮起了类似偶像效应的旋风。
而眼前的银发少女，有着丝毫不逊色于照片中两女的美貌。
令我暗自怀疑的是，她穿着C高制服，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第三名校园级美少女的传闻。
「给我照片做什么？」我看完照片后，一扬手中照片。
「哼，愚蠢！」银发少女喝道：「弟子一号，给我动脑想想，别净问些笨蛋问题！」
我闻言，皱眉一想，然后……立刻想通。
「原来如此，你兼职卖偷拍照片是吗？真是奸商啊。」我摸出钱包，抽出了一张五百元钞票，「两张一起买，有打折吗？」
一听我的回话，银发少女笑了。
笑得灿烂。
「螺旋搏击！」
伴随着响彻天空的招式喊声，我倒在地上打滚。
银发少女一吹粉拳，仿佛拳头上正在冒烟，但事实证明她只是在装酷。
「知道我为什么揍你吗？」银发少女余怒未消，一踢我的小腿。
「……我知道。」
「很好，弟子一号，解释给我听。」
我谨慎、试探性地道：「两张一起买不能打折？」
「螺旋……」
眼看她又要喊出招式名，我吓坏了，急忙道：「不知道啦，我不知道！」
这家伙完全不懂什么叫幽默。
最不急的数字是八，厉害的厨师会把一道菜做出一百种花样，公道价是八万一——这种高级梗，是唯有真正的高手才能领悟的笑点。
「……」
银发少女哼了一声，同时从我手中把不能买也不能打折的照片拿了回去。
只看外表的话，我必须承认她长得很可爱——即使将一般学校里所谓班花、校花的女生群聚起来，银发少女在里面也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她如果不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不设计别人、不偷拍女生照片、不会随便揍人，那就更加完美了。
想到这，我忽然惊觉：这家伙除了外貌相当出众，其余地方简直任性得乱七八糟！
「……呐。」银发少女将手中的照片翻来覆去细看，忽然小小声地唤我。
我望向她，一脸问号。
「……呐，如果是我的照片，你会出多少钱买？」她以略带犹豫、迟疑的语气如此发问。
我搔了搔脸，向她无奈苦笑，并竖起了一根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