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学，我必须先声明一件事。」
一边说话，沁芷柔调整了一下右鬓上的水晶花。
「我可不是奇怪的变态，只是为了写出最好的轻小说，获得晶星人的愿望，所以才希望有特殊、旖旎的男女体验。」
「会知道这些东西，绝、绝对不是我平常就沉迷于轻小说的关系哦！十八禁的同人漫画什么的、兄妹禁断作品什么的，人家也从来没有看过喔。」
我嚼着白吐司，随意点了点头。
「……你好敷衍。」沁芷柔眯起眼睛，「你现在吃的，是我这个超级美少女咬过的白吐司，如果拿出去卖，可以卖到好几万元。」
我充满诚意地用力点头，将好几万元的白吐司一口气吃完。
……原来如此。
综合先前亲卫队的低语，可以推测出——
沁芷柔是一个「设定系」的少女。这种人往往热衷于虚构的内容，甚至不惜亲身演出以满足脑内的妄想与设定，沁芷柔显然就是标准的设定系末期患者。
如果妄想内容都是一些偏离现实的设定，就会被称为中二病。
在我看来，沁芷柔跟中二病也相去不远，如果我是女生的话，她可能就会要求我订下魔法少女的契约。
然而，这种人在从妄想状态清醒过来、恢复正常后，通常会对之前的举动感到羞耻，并恨不得搭时光机回到过去，阻止当初犯蠢出糗的自己。
这时沁芷柔干咳了两声。
她脸上的红晕慢慢消退，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懊悔。
沁芷柔在极度的兴奋过后，慢慢恢复了冷静，高傲的神情已经重新回到脸上——又变成平常那个倨傲而自负、随时开启女王领域的沁芷柔，高洁而不可亵玩焉。
「咳咳。王同学，你可以选择忘记这件事，我们刚刚的餐厅邀约就当作没发生过。」她偏过头去。
我听着她说话，站着静静观察，又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也通晓「亡羊补牢，胜于不补」这道理。
想推翻过去的约定，身为校园级偶像，她显然非常不乐意被人发现自己是个设定系少女。
「呃……」我谨慎地挑选着话语，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其实我很想当作没发生过，可是某人就躲在一边偷看，这事由不得我答应。
沁芷柔看我没反应，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道：「对了，之前的事不准泄漏出去，不然我就发动人脉力量，毁了你的人生。」
「再来……不准因为人家模拟轻小说剧情对你好，你就得寸进尺……例如伸手乱摸，或是趴到我身上，想要发生哔——的色色剧情。」
身材娇小的沁芷柔伸出食指，在我胸膛上轻轻一戳，抬起俏脸与我对视。
「懂吗？王同学。」
我完全无法违抗她的女王气场。
如果她像刚刚那样，保持着傻笑的妄想状态，绝对是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可惜那似乎是昙花一现，沁芷柔本人似乎也不愿意主动展露特殊的一面。
跟银发少女一样，沁芷柔也是个怪人，表里不如一的那种。
「是……懂了，在下会严守分寸。」轮番受到两个怪人的折磨，我心灵疲倦地回。
「哼。」沁芷柔整理了一下制服，回复一贯的优雅，「那我走了，记住你的承诺。」
接着，她漫步越过我身旁，走向带领的小怪群……不，是亲卫队。
「沁芷柔大人！」
「沁芷柔同学！」
护卫队们终于再次发挥功用，围绕着她慢慢走远，只留下满心困惑的我。
还有，志得意满地从草丛后走出的银发少女。
「怎么样，见识到了吗？」银发少女卸下了鸭舌帽跟口罩的伪装，踱步到我的身前。
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半带炫耀地向我开口解释：「弟子一号，你未免太小看我了。你真的以为我从游……从现实萃取出来的精华，只是为了让你出洋相？
「没有真心诚意合作的伙伴，会不去询问对方的名字。而你……完全不打算知道我的名字，甚至连敷衍性的询问都懒。恐怕你打从一开始，就只打算榨取我身上的情报，再找机会将我这个师父甩开，是吧。」
少女的每字每句，如刀如斧。毫不留情的锐利话语，将我原本的图谋给狠狠戳破。
……她说对了。
我从来没有真心诚意地打算与银发少女合作，我只是想取得晨曦的消息，还有阻止对方散布袭胸照片。
我原本认为扮成一个「表面上」什么事都说出口的挨揍傻瓜，银发少女就不会发现我叛逆的心思，看来我高估了自己的演技。
又或是……小看了对方。
少女将鸭舌帽往我的头上斜斜一套，遮住了我的视线。
也遮住了我发白的脸孔。
「你的眼睛，如果只是用来装饰的话，那就这样一直盖着吧。」
「根据我的调查，沁芷柔因为太过高傲，没有真正的朋友，只能转往二次元寻求安慰。她最喜欢重复翻阅的少女漫画跟轻小说里，有百分之八十都出现了早晨咬着吐司、男女主角相撞的情节。
「而根据我的监视器……咳，根据我的预料，沁芷柔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次，万一有一天发生类似的情节，该用什么语气说出经典台词。
「也就是说，这是最适合用来攻略沁芷柔的方式。破局先破心，满足她的心灵层面，让你看起来不那么碍眼，成功率自然大大提高。
「所谓的蠢蛋呢，就是喜欢自作聪明的家伙。暗自在怀疑我这个天才少女吗？凭你？」银发少女冷笑，「你所有举动都在我的意料之内，连那份小聪明也是……承认自己是标准的蠢蛋吧，弟子一号！」
银发少女的话语，化为一支支利箭射击在我的心坎上，「匡啷」一声，将我原本就被沁芷柔折磨得残破不堪的心灵，彻底粉碎。
……原来如此。
我以为我战胜了对方，实际上，我只是受银发少女摆弄的一枚棋子。
我笑别人痴傻呆，他人笑我看不穿。
在我暗地里嘲笑少女的攻略本时，其实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陷阱中，对方同时也嘲笑着我的无知。
我算计了三步，她也算计着我，并预料了三十步，甚至连我对她的不信任，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好一个，将计就计；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将鸭舌帽从脸上取下，然后睁开双眼，以全新的目光，审视眼前的银发少女。
她微微一笑，绕着我身周慢慢踱步，走到我身后时，以平淡的语气开了口：「其实你败得不冤枉，弟子一号。我的外号很多，其中一个……叫做『幻樱』。」
……幻樱？
我迟疑了一下。很熟悉的名字，似乎曾经听过。接着，脑海深处，猛地翻搅出了关于这名字的记忆。
那记忆也如炸弹般，将我炸得遍体鳞伤。
幻樱——「史上最年轻的天才诈欺师」这几个字，如闪电般横过我的心头。
据说她不断转学，在每一所高中都是让师长头痛的不定时炸弹。对于校方的头痛，我可以理解，拥有随时会犯下重大诈欺案、上报纸头条的一名学生，确实谁也不会高兴。
据说她连脸也不用露，光靠声音蛊惑，就能把人骗得团团转。
据说她曾经从黑心商人那边骗取了数十亿资金，以募款名义全部纳入囊中。
据说，她曾经与秘密前来吸收新成员的FBI对抗，连续三次把陌生人假扮成她，让FBI次次无功而返。
众说纷云，已经接近「奇迹」范畴的传闻比比皆是，如「她骗过了癌细胞，让重病患者痊愈」、「只要她想，连神都能骗过」等等。
……喂，如果你真的能骗过神，那就去骗死神吧，让人死而复生，然后成立个幻樱教，肯定是下一个大热门宗教。圣水的话，就用你的口水好了。
太离谱的传闻会勾起我想吐槽的冲动，但又忍不住会去猜测，到底有哪些消息是真的。
一切都只是「据说」，但哪怕其中只有一条是真的，就无愧于天才诈欺师的崇高名号。
她常常犯案，却每次都干净利落地达成完美诈欺，从来不留下破绽，让讲究证据与犯罪物证的警察只能干瞪眼，最后以恼恨的表情，见证诈欺界神话的诞生。
然而……从来没有人知道诈欺师少女的详细信息，只知道她与我同岁，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而高高在上的天才诈欺师少女，一向只以代号出现，不屑将真名告诉众人。
幻樱——就是她最常用的代号之一。
我久久无法从「幻樱」这名号的余威中回过神来。
……在C高中这么多人里，偏偏挑中了身为写作高手的我，强行收我为徒。
……以怪人制衡怪人，她料到了我会在沁芷柔面前大笑，并出奇招。
……她连沁芷柔的「设定系」癖好也计算进去，所以看见我不照着攻略本行动时，马上跳出来阻止我。
少女从出现至今的一幕幕在我面前迅速回放，那些看似无比巧合的发展，原来全是精心设计下的产物……已经近乎未卜先知。
已经……近乎奇迹。
而引发奇迹就是幻樱的强项。
巧妙策划、果断行事，连我柳天云都被耍得团团转的骗人手腕——随着不断搜刮脑海中的记忆，我对银发少女身份的怀疑，正在迅速减少。
银发少女露出些许笑意，明显在欣赏我的内心挣扎。她的天蓝色眼眸，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她从一开始就在装傻。
假装自己很弱……假装自己不过如此。
最后以美少女的身体对我做出诱惑，以诈欺师的智谋对我进行压制，以师父的名号对我下达命令——任何一项，少女明显都乐在其中，充满心理快感的挑逗，似乎让她如成瘾般无法自拔。
——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先前势均力敌的情势，只是银发少女为了让局面更加有趣，所做出的伪装。
「嘻嘻，你怎么忽然一副傻样，之前不是很能言善辩吗？」
此刻，传说中的诈欺师神话，幻樱本人，正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近乎调戏地对我发笑。
她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了一片白吐司，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以后乖乖听话，不准再违抗师命……至少表面上不行。
「了解吗？弟子一号。」
表面上不行？
然后她模仿沁芷柔先前的举动，将吃到一半的白吐司塞入我的嘴中。
味如嚼蜡。
「这是行动成功的奖赏。」
……奖励好少，而且好烂。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满意吗。」幻樱发现了我的不满：「还有，为什么沁芷柔吃过的吐司，你就吃得津津有味？」她往奇怪的地方提出了质询。
「我没有不满。」我道：「也没有吃得津津有味。」
「是没有不满，还是……不想说出不满？」幻樱捏了捏我的脸颊，「嘻嘻，话中藏话，很有个人风格嘛，弟子一号。」
她的手指轻轻滑下，沿着我的脸庞、下巴、锁骨，一路前进，最后停在胸膛。她以手指按着我的心脏部位，仿佛正在触诊，又好像在判别我的心跳速度。
厉害的专家，可以从细微的心跳变化中，察觉对方有没有在说谎，幻樱肯定也是此道高手。
「你跟一般人比起来，也还算聪明。想摆脱弟子一号的称号，那就尝试着打败我吧——当然你得偷偷来，被人家发现的话，就抹杀你在C高中的存在价值。」
……美少女都喜欢抹杀别人的存在吗？
「我喜欢聪明的男人，如果你真的能做到的话……人家任你摆布也可以哦。
「顺带一提，我当然还是处女。」
幻樱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那清纯的模样与恶劣的话语，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像是要炫耀自己的美貌那样，幻樱不怀好意地将脸孔凑近，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幻樱天蓝色的瞳孔，深邃得令人产生本能的畏惧，又带着些许魔性的魅力，让人无法移开双目。
接着，她踮起脚尖，伸出粉嫩的舌头，在我嘴角处轻轻划过。
「有面包屑……这样子的奖赏，你还满意吗？弟子一号。」
我感到脸上发烫，跟沁芷柔只是轻咬面包不同，刚刚幻樱把吃到一半的吐司塞到我嘴里，现在又轻舔我的嘴角，严格来说已经间接接吻了两次。
在血液涌上脑海的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幻樱要我试着打败她。
……收下弟子一号、锻炼我的写作能力、获取晶星人愿望，大概只是她的目的之一。
如同我失去了晨曦后，对写作感到兴味索然——
身处高处的风景，如果一直独个儿欣赏，也会感到寂寞难耐。
幻樱早已成为诈欺界至高的强者，以无敌来形容也不为过。她一直单方面利用所有人，或许一直在期盼着有人能够骗倒她，让她得以享受前所未有的高度愉悦。
所以幻樱期待能够击败她的宿敌出现——就像沁芷柔期待咬着吐司互撞的情节那样，对人生中缺乏的事物产生本能的渴望。
……想到这里，我突然惊觉了三个怪人的共通点——都在找寻自己缺乏的那一块拼图，想将人生拼得圆满。
我缺乏写作上的对手，想见晨曦；幻樱打算培养出能跟自己一较高下的诈欺者；沁芷柔盼望轻小说里的浪漫情节出现。
或许怪人之所以会成为怪人，正是因为拥有不同原因形成的寂寞，追求着难以企及的思愿，一日复一日，强烈的憧憬逐渐转化为失落，进而让怪人越来越怪。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幻樱一直在等，等着过去从未出现过的诈欺劲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