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中的情节,是不会发生在现实中的。这是七岁上了小学的孩子也懂的,也是冉江一直以来所坚信的,直到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此刻这股心情从心里再次浮现出来,是怀疑,是对无法理解事物的恍惚。
今天是新年伊始,街道上铺满了人,由人形成的河流被分成数段,相互朝着对方的方向流去,楼宇、路灯、车灯给予这个黑夜些许光明,远处高悬的明月与星星下绽放的烟花时不时为整个街道染上色彩。
冉江随着人群徐徐前行,耳边充满着孩童嬉闹,大人谈笑的声音,素日里再麻木的社畜也在假日庆典的氛围下卸下了紧绷的弦,整个界被色彩与声音填满,令人陶醉。
但冉江觉得自己是黑白色的。
大概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要死了。
正值冬季,穿着厚重的卫衣,外界的五光十色依然照不透厚厚的帽沿,手中提着的塑料袋随着手臂的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是药片的声音。
究竟生了什么病呢?
没有征兆,没有症状,就像是突然被哪里来的幽灵找上了身,渐渐地丢了魂魄似的,每天清醒的时间愈来愈短,最近更是以分钟来计算。
为此跑遍了大街小巷,无论是知名医院还是作法道观,全部尝试了一遍,花光了过去数年攒下来的所有积蓄,还是见不到一点成效,最近因为付不起住院费被赶了出来。
见证一个人慢慢失去生气是一件痛苦又漫长的事情,更何况作为为了挽救当事人而努力的角色,心中的希望大概也会随之一点点被蚕食殆尽吧。
但直到那天到来前,冉江都会努力追逐着最后一点点的萤火之光。
想到即将到来的一个人的生活,一阵眩晕感便涌了上来。
冉江找到路边网格状的下水口,一手扶着旁边的杨树,一手捂着腹部,躬身想吐点什么,胃液翻腾,许久未进食的身体也只能吐出点酸水而已,喉咙与食道、胃部相连着,都像是吞了岩浆一般,一齐被灼烧着。
路过的行人大都只是瞥一眼便继续前行,毕竟偶尔会有这样的人,在节日中饮酒享乐后酩酊大醉,在回家的路途中支撑不住。
无论街头或是街尾,车子和人们都在前行,只有少年一人驻足在这里,良久无法动弹。
“没事吧?”
耳边传来清脆的声音,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听起来确并没有什么感情。
声音的来源处递来一只手,小巧的掌心上摆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手帕,手腕处系着一块黑色腕表,宽大的红色衣袖看起来有些古典,刻着精致的花纹。
路过的好心人吗?
冉江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虽然不是很礼貌,但自己现在实在过于狼狈,口中的酸味,呕吐感带出的眼泪,都不适合与他人进行交谈。
“这样。”
放着手帕的手收了回去,清冽的女声听起来好像有一两分的遗憾。
良久,状态有了稍许好转,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感觉到一旁的人影并未离去。
“感觉好多了,真不好意思,刚刚从外地回来,有点晕车。”
冉江举起手中的塑料袋晃了晃示意道。
“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吃。”
俊朗的脸庞有点发白,放下兜帽露出的短发有点杂乱,像是刚刚睡醒被按压后还未整理,歉意的笑容里有一股令人信服的魅力。
对方并没有回应,平淡的双眸注视着冉江。
“……”
得不到反馈的冉江感到有点尴尬,在对方的瞳孔中仿佛看到被扒的一干二净的自己。
冉江十分厌恶这个眼神,当下只想快点离开。
还不及冉江有所动作,面前的少女先开了口。
“你想救她吗?”
话语平淡到就像问他晚饭吃了吗一样。
“什么?”
冉江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了,也许是好久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揉了下眉心,想让少女重复一下,搞清楚她说了什么。
“冉歌。”
“!”
冉江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女。
一米六不到一米七的身高,一身鲜血般殷红的华服,宽大的腰带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中间有一个圆形的花状图案,看起来像是徽章,双手垂在身前,拎着一个手包,头发在脑后盘起,用一根银色的簪子扎住,露出优雅纤细的脖颈。
虽然看起来有些消瘦,少女的容颜却像是神明赐予这个世界的礼物,哪怕冉江已经在人海中沉浮多年,依然无法自控似的将视线沉浸在这份美丽之中。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看过一眼就不可能会忘记。冉江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这件事。
仔细回忆了一下,眼前这名少女自己确实从未见过。
……
街边的咖啡店
平时空空荡荡的店门也在假日的加持下座无虚席,少年少女静静对坐在床边的位置,都未发一言。
冉江思来想去也只能认为面前这个少女是哪个知道他情况的人的熟人,也许是主治医师的女儿?
怎么了解到的,为什么来找自己。有太多想问的问题,但眼前的少女仅仅是示意他来到了这家咖啡店,除了跟服务员说了句“你好,麻烦请给我两杯这个。”以外,没有再说什么。
冉江坐在对面,数次想开口挑起话题,但总是感觉开不了口。
“咖啡好了,请慢用。”
看起来是假期兼职做服务生的年轻女孩,端着的盘子上放着两杯新鲜的咖啡,拉花是一个猫脸,看起来十分可爱。
“谢谢。”
少女扭头向服务生点头示意,少女将空盘卡在小臂上,眼神看着少女,像是被施展了定身魔法般愣在原地。
第二个。冉江默默心想。
少许,反应过来的女服务生脸红红地鞠了下躬,快速跑开了。
少女拿起勺子搅拌几下,端起咖啡抿了一下,然后便放下杯子,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气质的关系,普通的喝咖啡动作也好像充满了优雅的魅力,总之十分好看。
冉江也不自觉跟随着少女的动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店家招牌的手冲咖啡,咖啡豆很酸,萃取得更酸,没什么甜度,又酸又苦,完全接受不了。
可能是自己尝不出来这些东西的美妙之处吧。冉江想着,心思却完全不在咖啡上面。
少女拿起餐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似乎是不再打算喝第二口。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色泽丰润的嘴唇张合,吐出的话语信息有些跳跃,冉江不是很能跟上她的思路,于是压下疑惑,不露声响。
见冉江没有反应,少女继续开口:
“我可以帮你解决冉歌的问题,只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和一点点的努力。”
“可我现在身无分文。”
冉江摊开双手,反正已经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了,就当是一场闹剧也好,此刻冉江选择完全相信眼前的少女。
“不需要一分钱。”
“那我还能给予你什么?”
冉江深知这个世界的所有馈赠都或明或暗标注着价格,除了钱,根本想不到自己有其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虽然现在也没有钱就是了。
“生命是无价之物,能与生命交换的……”
“只有生命。”冉江打断少女的话,“所以你要让我给你卖命,你要我做什么,当替罪羊?还是说要我当你的奴隶?都可以,只要你说到做到。”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眼前少女不紧不慢的动作话语,还是说因为她眼中的平淡令自己感到恐惧,冉江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急促和火气。
“不,我会直接取走。”
少女一如既往的平淡,平淡到就像夏日的泉水流入湖泊,令冉江感到寒冷与恐惧。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冉江感觉如果桌上有面镜子的话一定能看到自己这辈子最丰富的表情。
“我小小地提问一下,小姐你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比如说喜欢折磨死别人之类的。”
迟疑良久,冉江说出心头的疑问。
“……”
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的思维如此跳跃,少女也不由得用手托住下巴,露出沉思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如何令对方产生这样的想法。
少许,少女依旧托着下巴,眼神转向了冉江,缓缓开口:
“你的灵魂比其他人都要浓墨重彩,你应该经历过另一段人生吧。”
“!”
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绝对的秘密。
冷汗划过后颈落入衣领,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抗议着要远离这个人,上辈子冉江好奇过看到克苏鲁掉san值是什么感觉,没想到这辈子有了答案。
少女的眼眸仿佛能剥开自己的躯壳,直视自己的灵魂。
“是……你怎么知道……”
手指紧紧扣住桌边,指节发白,但想到能救下家中垂危少女生命的可能性,还是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忍住强烈的逃跑欲望,乖乖坐在椅子上。
“你可以把我当做是可以实现你愿望的神明大人,你的灵魂对我来说十分美味,我很需要你的灵魂,和我交易,冉歌得到生命,冉江失去生命,很合理,对吧。”
“……是。”完全不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
“但是我很慷慨,”少女面色平淡,“我愿意给予你十年的期限,并且给予你其他异于常人的能力,让你在未来十年里灿烂地活着。”
“所以我该怎么做。”
冉江完全不关心什么“十年”、“灵魂”之类的,只要能挽救自己的亲人,其他事情怎么样都好。
“这需要你在付出一点点微小的努力。”
少女伸出小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冉江点了点头,等待少女继续说下去。
“首先,冉歌没有得病,她的血脉只是受到了其他人的名叫‘命定之死’诅咒,她的亲人都只能活到21岁,她是整个血脉的最后一支。”
“什么!”
猛地起身,桌椅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已经变得温凉的咖啡洒出些许,洁白的桌布上留下了深色的印记。
少年双目中带着十分的震惊,表情上带着八分的扭曲俯视着平静得不像人类的少女。
安静的咖啡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向这里聚集,反应过来的冉江向四周鞠躬表示歉意,坐下后示意少女继续说下去。
似乎是有些口渴,少女端起杯壁被撒出的液体留下痕迹的咖啡喝了一口,果不其然地眉头又一皱。
放下咖啡,少女继续说:
“我们这类人,是无法向普通人定下诅咒的,但可以将诅咒他人的能力赋予普通人,同样的,我们也无法做出伤害普通人的事情。
想要破除诅咒,要先让使诅咒诞生的人消失,但普通人,普通的武器,是杀不死神宿之人的。”
少女伸手一握,凭空取出一把短刀,细窄的刀身,镌刻着花纹的刀鞘。
“这是什么?”
“斩魂,用来杀死神宿之人的武器,价格是你的右眼。”
冉江缩了下脑袋,完全相信了眼前的少女不是人类这件事。
“这就是你口中的‘一点点’努力?”
少女并没有理会他。
“第二件事,你的冉歌明天21岁生日,届时命定之死就会发作,我可以帮你将诅咒发作时间推迟三天,价格是你的左臂。”
“原来她已经21岁了吗。”
冉江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
从她被孤儿院扶养开始,已经过了19年,明天应该是她19岁的生日,这么想来,或许19年前的那天可能也是她母亲命定之死发作的时候。
“不过你放心,不管你失去了多少零件,我都会带你去最顶尖的医疗设施,装上最先进的义肢,绝对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所以,”
少女露出了她为数不多的笑容,如清泉流淌在灼热的夏季,美丽到无法形容,
“放心大胆地与我交易吧。”
少女一如既往,平淡地说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令人后背发凉,可惜这些事情令人无法拒绝,毕竟交易后两个人加起来能多活十年,少女能活到普通人的时间,自己两辈子加起来也能有差不多一个普通人的时间,已经十分知足了。
桌上凭空出现了一页合同,少女从包中翻出钢笔。
“所以选吧,是获得烟花般绽放的十年,还是放弃一切,渡过并不幸福的一生。”
冉江望着眼前的少女,从认识她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就是对他灵魂的渴望,不由得令他联想到,渴望得到糖果的小孩也会用尽手段从他人那里敲诈出糖果。
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并不是什么情绪没有的恐怖怪物,只是一个情绪不怎么多的不普通的人。
“噗。”放下了心里最牵挂的事情,冉江不由得发出轻松的笑声。
“?”
少女表情平淡,像是有点疑问似的看向他。
“没什么,只是觉得神明大人其实也还是挺可爱的嘛。”
虽然害怕这个人也就是了。
“这倒是事实。”少女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下道。
合同上的空白处,少年签下了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