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歌子。”
一边换鞋一边说着,漆黑的房屋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梨花公寓,一栋老旧的建筑。
几十平的房间,两室一厅,租金便宜,距离学校的距离也不算远,恐怕很难再找到如此合适的居住地,略微遗憾的就是户型很难看,进门就能看见客厅阳台,一个狭长的长方形,中段左边分出一个小的长方形,分成了主卧、卫生间、次卧和厨房,次卧的窗户开在公寓楼凹槽的里面,几乎见不到什么光,主卧倒是采光不错。
虽然这般那般不好,但廉价的租金,鞋柜上的棕熊玩偶,电视旁的游戏机,客厅墙上标着圈和备注的日历,都令人心中满足。
标注停在11月2日这天。
将袋子放在鞋柜,走进少女的卧室,打开灯,空间不大但亮堂整洁,靛青色的窗帘紧闭,简约的白色墙壁上挂着要穿的衣物,没有放床头柜的余裕,贴墙的衣柜和一米五宽的单人床之间贴墙摆放着一个书桌,恰好将两者连在一起。
桌上放着未读完的《伊豆的舞女》,用花制成的标本充当着书签,从书中露出一点点的根部,书后立着的相框中是二人在车站合照的大头贴,照片中的冉江微笑着,与一旁灿烂笑容的少女并肩。
不过少女并不是读这种书的料,这本书已经放了有半年时间,仅仅是因为学校老师推荐过所以一时心血来潮从自己房间里顺走而已,相比起这种东西,少女更喜欢充满幻想色彩的奇幻小说,不过最喜欢的还属玩游戏就是了。
转过书桌下椅子的方向,冉江坐在床边。
灯光柔和,洒在少女面无血色的面庞上,嘴唇干裂,眼下印着深深的黑青色,不及照片里一点点的精神,像是一株即将枯萎的紫金花。
仔细的将深蓝色带有星星花纹的被子掖好,牵起少女的右手,触感异常的冰凉。
早晨少女醒来,稍微进食了一点便又昏睡过去,今天大概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今天,遇到了一个有点不可思议的人呢。”
少年自言自语道,像是在感慨什。
“……”
似是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些什么,冉江只是望着少女的脸,神色复杂。
过了许久,冉江用力握紧少女的手,复杂的神色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左手一握,变魔术般地从空气中取出一把短刀。
看了看刀鞘上的花纹,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
“你会醒过来的,我保证。”
……
1月3日,新年第三天,山中庄园。
沿海平原城市市中心区,山中庄园坐落在全市唯一的山丘上,庄园中只有一户人家,业主是个有名的医生,12月份的时候医生还与冉江见过面,冉江还记得这个医生带着遗憾的表情告诉他自己无能为力。
少年站在入口,望着入口处的铁门,没有保安,但铁栏杆上的电网,架设的数个摄像头,昭示着这个地方难以侵入。
花了两天时间搜遍了风崎市大半个角落,只有这里能感受到浓烈的诅咒气息。
围着栏杆走了一圈,挑了个摄像头看不到的地方。
助跑,起跳,抓住栏杆,双臂用力,十分轻松地将自己甩过了三米多高的铁丝网然后平稳落地。
能行。
远处青草传来的晃动声,远处山顶微微的亮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掌控中,冉江从未感到如此的自信。
爬行过一段不算蜿蜒的坡道,一栋精致的别墅出现在眼前,正值深夜,只有二楼的几个窗户传来橘黄的灯光。
同样的方法跃上二楼,几乎没有声响的完美落地,就好像只是一只来串门的流浪猫而已。
轻轻拨开阳台的落地窗,进入客厅。
客厅一片漆黑,并没有灯光。
“来之前应该调查一下房间结构的,可惜时间匆忙。”冉江心想。
轻轻地将客厅门打开一条缝隙,从门缝中左右瞄一眼,确定没人后走进长廊。
走廊的灯亮着,将精致的白色墙壁染上橘色,墙上挂着一些用来装饰的画作,虽然看不懂但是能看出这家人的生活十分富裕。
冉江轻手轻脚,一边提防着哪个地方可能会出现人,一边朝着诅咒气息最重的房间走去。
就是这间。
冉江看着面前的房间,门下的缝隙里泄露出一点灯光,在这里可以清晰地听见里面有两个人轻声交谈的声音,于是决定先听一下。
“还不睡吗,老公?”
“调配药剂的时候遇到一点困难,你先去休息吧,我再研究一会儿,等下实在解决不了我就去睡了,孩子们都睡了吗?”
“他们早都关灯了,就是不知道天华是不是在偷偷玩手机,我等会去他卧室突击检查一下。”
“这就算了吧,反正是假期,就让他玩吧。”
“那我就不去了,不过作为交换嘛……你也要去休息,哪次你研究出结果前乖乖睡觉了,儿子难受和乖乖休息,你选哪个?”
女人温柔的声音有些咄咄逼人,男人无奈地笑了一声。
“睡觉。”
纸张移动的声音,看来是正在收拾东西。
“话说老公。”
“?”
“那个女孩怎样了?”
“……”
纸张停止移动。
“你一定要杀死她吗?”
“……抱歉。”
“不,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从我选择你的那一刻开始,你我选择的事情都要一起承担不是吗,我也知道你为此痛苦着,我只是想问你,一定要杀死她吗?”
“你知道的,这是家族给予我的使命,即使我不做,孩子们也会被逼迫着去做的……背上这份诅咒。”
“真的不能放下这里的一切,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吗?那个女孩我也见过,在教室里打扫卫生,打杂帮忙,朝气又可爱,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她的亲人也已经全部……她也没做错什么啊。”
“不行,神的力量无法抗衡,我也无数次地痛恨过这该死的血脉,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该死的现实和荒谬,总是将无端的恶意或馈赠给予一个无关的人。”
带了些许火气的男声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最残酷的是要我做出选择,一边是我拥有的一切,一边是一个无辜的人,无论我们怎么逃,诅咒只会永远伴我们左右,我只能选择。我会带着她生命的那份重量好好地活下去,为了你们。”
衣袖摩擦,是拥抱的声音。
不过这样,最重要的信息确认清楚了。
“岳破水……你这人或许还挺不错的,希望我们下辈子是朋友。”
短刀出鞘,刀刃上映着少年模糊不清的脸。
……
1月6日,梨花公寓。
冉歌睁开双眼,头顶灯罩内透出的亮光令她双眼微眯,熟悉的房顶,熟悉的味道,下意识抬手遮住灯光。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少女瞪大双眼,望着自己的手,猛然坐起,惊奇地摸了摸身体的各个部位,过去这段时间里重若千钧的手臂现在可以随意挥动,所有身体部位都可以自由调动,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一般。
稍微努力思考了一下现在什么情况,得出结论的少女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这样啊,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据说人死后会看见死去时的情形,不过只有笨蛋会这样思考。
耷拉着脑袋推开房门,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家。
“……风崎新闻播报下一条消息,今日知名医生岳破水一家于家中失踪,据知情人士透露……”
见到少女醒来,冉江关掉了电视。
“醒了?”
像是往常询问双休日睡到正午的少女一样。
见到活生生坐在沙发上的冉江,少女终于情绪失控,三步并成一步冲进了冉江怀中。
“阿江……呜呜,阿江……你还活着吗?呜……我还活着吗?”
右手抚摸着少女齐肩的发丝,心中被满足感填满,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都是值得的。
“活着,很健康。”
捏着少女的脸蛋从睡衣上拉开,少女脸色红润,哭的一塌糊涂,像是初生啼哭的婴儿,很有精神。
“鼻涕,脏。”
少女拍开脸上的手,强硬地将脸埋下去,感受着少年躯体带来的温度。
良久,少女平静下来,似乎接受了自己还很健康的事实。
心情平静下来,注意到了怀抱中异样的触感。
拉过冉江的左臂,摘下他戴着的欲盖弥彰似的手套,确认看清楚后,表情带着十分的不可置信。
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在少女注意到自己手臂的时候,冉江无奈地想道。
原本温热宽厚的手臂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金属义肢,根根金属管模仿着手臂的线条围成一圈,环绕在中间那根布置着线路的主要金属管周围,末端连接着一个金属打造的手掌。
“这是什么?”
少女举起义肢,质问着,表情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冉歌还记得少年的左臂要比右臂稍粗一些,小臂内侧靠近关节的位置有一个褐色的痣,现在全都不见了。
“这个啊,其实你生病的时候,发生了挺多事……”
努力构思着如何措辞的冉江,望着少女认真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着。
因为不想骗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是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看着少年遮遮掩掩的神色,少女接着问道。
“……”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少女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
“和我康复有关系吗?”
“……”
少女不再追问,干净的眼神注视着他。
在直觉这方面,她有着独道的天赋,也可能是因为两人实在过于了解对方缘故,是不是谎言一眼就能识破。
被少女看得心里发毛,再问下去自己一定会招架不住全部招供。
片刻后,少女将脸重新埋在了他的怀中,手中紧握着少年的左手,发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感觉你和以前相比有点不一样了呢。”
“是吗,哪里不一样了?”
冉江静静地拥抱着怀中的人,轻轻地回应着。
“不知道,只是感觉。”
“这样啊,可能吧,人都会变的。”
“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迟疑了一下。
“那你能答应我吗?”
“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承担未来的快乐与苦难。”
“好,我答应你。”
“……”
冉江想到了岳破水的妻子,当时她也说出了差不多的话。
夜色温柔,窗外迷蒙的灯光表明他此时此刻尚在人间。
如果永远能这样就好了,两人能互相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彼此扶持,一同成长,再一同老去。冉江不由想着。
少年看不见的俏丽脸庞上第一次露出哀伤的表情。
少年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欺骗他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