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4日，星期日，风崎私立医院，就诊部门口。
风崎私立医院是风崎市最先进的医疗机构，接待的都是不屑于去公立医院就诊的大牌人物，环境僻静，还能感受到湿润的海风，不过价格也很大牌就是了。
按照约定，冉江来到这里。
神明大人来无影去无踪，也不知道姓名联系方式，不过冉江丝毫不担心自己会白来一趟。
“早上好。”
“早上好。”
背后传来清冽的女声，和初次见面时一样，丝毫没有改变。虽然不知从哪突然的出现令人心头一颤，纵使有所增强的五感也没有发现这个身影。
不过冉江的适应能力很强，淡定地打了招呼。
转头看去，今天的神明大人穿着卡其色大衣，红色围巾与大衣间露出了水蓝色衬衣的纽扣，牛仔裤，踩着一双白的的运动鞋。
意外的很有时尚感。
少女朝前方示意，两人便一同朝着入口走去。
“家里已经没关系了吗？”少女目视着前方。
“嗯，早上已经醒来过了，今天气色看上去很好，但估计是不会再醒过来了，所以今天一整天我都属于神明大人，还请尽情享受不用怜惜我。”
两人并肩，与第一次见面所不同，今天少女披着长发，两侧的发丝修剪精致，乖巧地躲在耳后，压低的围巾只露出一点雪白的脖颈，略微使人感到遗憾。
冉江看向少女的侧脸轻笑着，说着俏皮话。
“……”
“？”
见少女不作回应，冉江用带着几分询问的表情看向她。心里稍微有点担心是不是玩笑开过火了。
“正常来说，普通人对这种事不应该挺害怕的吗？马上要失去器官什么的，可我没感觉到你有这种情绪，奇怪。”思考了一下，少女说道。
“没关系，因为对方是个非常可爱的美少女，还能给我很多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能付出点什么对我来说是件十分开心的事。”
“这样啊。”
像是觉察到什么一般，少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丧失兴趣似的点了点头。
坏了，这回过火了。
冉江不再发言，有点心虚地跟在少女身后。
进入就诊部，登上电梯，升至顶层，期间再无交流。
电梯门刚开，一位穿着正装和白大褂神色肃穆的中年男人正在等候，见到二人时微微鞠了下身体。
“小姐，冉先生。”男人依次点头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冉江也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少女看起来和医生不算很熟络，也微微点了下头。
“今天麻烦你了。”
“不会，”医生摇了摇头，面部的神色莫名有些冷淡，“两位还请跟我来。”
于是医生带着二人来到一扇看起来像是保险库的门前，取下胸前的工作证刷了一下，门锁转动，缓缓打开，三人一齐走了进去。
冉江有些好奇地观察四周，这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家要大起码两倍的房间，白色瓷砖，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墙上开着几个似乎是用来通风的管道口，没有窗户，房屋中间摆着一张能使一个人刚好躺在上面的半斜着的病床，床边摆满了各种不知名仪器，仪器中间的显示屏上跳动着令人眼花的参数。
“就在这收取报酬吗？”没有顾及眼前的医生，冉江看向一旁的少女。
“嗯，给你装上义肢，这是说好的。”
“好吧。”冉江耸了耸肩。
如果现在失去手臂和视力，自己绝对无法支付起安装费用，哪怕最便宜的义肢，少女的做法倒是挺“人性化”的，如果不考虑正是因为眼前的少女自己才没了手臂和眼睛。
这才是真正的“消费陷阱”吗？如果卖掉手臂和眼睛都没感觉到有什么影响，那之后交易时的抵抗心理会大幅衰减，最后身体会被拆分成零件一块一块直到消耗殆尽。
想到这冉江打了个冷战，再次感到少女的可怕之处，心中不免稍稍坚定绝对不会再次交易的信念。
医生转过头来，谦卑却稍显冷漠的声音传来。
“冉先生，麻烦您脱下上衣，躺在床上，我将给您注射两支麻醉药，等您醒来一切工作都将完成，还请您放松心情，不要紧张。”
冉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毫不犹豫地躺上了床。
医生从一旁的仪器上抽出一个连着管的面罩，扣在了他的口鼻上，大概是输送麻醉气体或者氧气什么的吧。
感受到针头从手臂静脉进入，朦胧感涌入大脑前，冉江瞥了一眼床边，神明大人距离床边只有两三米远，穿着水蓝色的衬衣，如同衬衣的颜色一般平淡地看着他。
……
恍惚间，冉江看见了白色的烟气，轻轻一嗅，感受到了上辈子的回忆。
转醒。
一旁的医生正收拾着仪器，看样子已经忙了很长时间了，仪器的收纳似乎格外繁琐，少女的身影已然不见，门口处衣架上的风衣围巾也跟着消失不见。
似乎注意到冉江的视线，医生转头看来。
“醒了？”
使不上力气，冉江努力微微地点了点头。
“等会药劲过了就好了，这几天伤口可能会有点痛，不过不怎么影响，忍忍吧，大概今晚你就能回家。”
见冉江又点了头，医生继续用冷漠的声音叮嘱着：
“义肢都是神经接驳好的，刚开始可能会有点不适应，多习惯一下就好了，如果有什么参数问题，比如手指哪里转动有延迟，看到的色彩有偏差都可以来找我调整，我一直在这，这是我的名片。”
医生掏出名片展示在冉江面前，随后牵引着他的视线将名片放进他的裤兜中。
“你现在看到的视觉有偏差吗？左右眼的。”
冉江闭起左眼四处看看，随后闭起右眼四处看看，周围也没什么丰富的颜色，只有仪器衣服和绿色的消毒布片色彩还算丰富一点。
点点头。
“要我现在给你调整一下吗？”
摇头。
“为什么，不觉得会影响正常生活吗？”
“麻烦。”
感觉稍微回复了点力气，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沉默了片刻。
“或许不应该由我来说，但你不该和我们扯上关系。”
医生冷漠的语气中流露出了些许无奈。
冉江扭头看向医生，此刻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眼神望着前方的虚无，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或许吧。”
回过头望着天花板，不再那么虚弱的声音传来。
……
风崎私立医院就诊部，天台。
倚着栏杆，机械臂搭在上面，望着远方地平线埋没一半的太阳，光线有点昏黄，水平地照射在手指间点燃的香烟上。
深吸了一口，感受着烟气摧残肺部时，带来的一丝片刻安宁。
自己有多久没吸烟了？好像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不自觉地摒弃了这个习惯，上辈子因为工作上强要面子，染上了吸烟的恶习，发展到后来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到最后甚至感觉自己吸的不是烟，是自我毁灭的感觉。
现在的感觉和之前一样吗？这个身体并没有被香烟摧残过，每吸一口都能感到强烈的拒绝与厌恶感，但精神上的事情谁又能说的清楚。
“新的义肢，感觉怎么样？”
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这是神明大人的声音。
“还不错，手臂很完美，就像原本的手臂，只是失去触觉一样，眼睛看到的色彩稍微有点差别，单用左眼右眼和两只眼睛一起看看到的色彩都不同，很有趣……哦对了，可能是刚装好现在连接的地方还是有点痛。”
吐出口中的烟气，冉江如实说道。
“那就好。”
少女点了点头，不过冉江并没有看见，走向栏杆，以同样的姿势倚着，不过少女的身高不算高，看起来有点像趴在栏杆上。
有点可爱。
少女侧过头，看向冉江的侧脸，少年初见成人模样的脸庞上还带着几分秀气，还有着高挺的鼻梁精致的下颌线，只是眼神带着几分阴郁，看着眼前的夕阳。
“香烟，能给我一根吗？”
少女指向冉江手中的烟盒，平淡地说道。
“你也吸烟吗？”
冉江感觉到几分怪异，旁边这副有着华丽气质的少女似乎和烟草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不怎么搭，不过还是晃动手中的烟盒，递了一支烟给她。
“谢谢。”
“我帮你点吧。”
冉江掏出医院商店买的便宜打火机，用手挡着。
可惜镂空的机械手似乎挡不住风，冉江感觉到些许尴尬，左右手互换了一下身份，这才点燃了少女口中的香烟。
“咳咳。”少女似乎被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没事吧？我买的是那种不容易入口的烟，有些呛人，不习惯的话就算了吧。”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再吸了一口，望着远处还剩小半的夕阳，皱着清秀的眉头。
看到眼前倔强少女的侧颜，冉江心里不由得开朗了一些。
原来她也有不擅长的一面啊。
两人无言地倚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太阳完全陷落在地平线中，吸完了手中的烟，灭在了栏杆上固定的烟灰缸中。
“你会觉得我很过分吗？关于取走别人的生命这点。”
忽然的，少女侧过头去，看着旁边的少年。
“不会。”冉江摇摇头。
“那你会怨恨我只留给你十年的生命吗？明明我完全可以完美解决一切不需要任何代价。”
少年再次摇头。
“你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欠我什么，只要你能开出让我觉得合理的价码，让我换取渴求的东西，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少年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可惜人是贪婪的，得到后不会永远知足。已经挽救了她的生命，甚至比起之前我们加起来的生命还多了十年，现在我却渴望永远和她在一起，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冉江抬手看着机械臂的纹路，银色的金属在最后一缕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光。
“想听听我上辈子的事情吗？”
“好，我也好奇。”
“其实上辈子没有什么好说的，”
冉江思索着，陷入了回忆，
“我家很普通，普通的父母，普通的生活，在大城市普通地生活，不过家里管的比较严，从小开始就是补习、课外班、兴趣班，不许玩游戏，不许晚回家，不许谈恋爱，不过这些事我都干过，每次都被教训得要死要活。”
冉江笑了笑，又点了支烟，向少女递出一支，少女摆了摆手拒绝了。
“然后呢。”
“每次他们都苦口婆心地教育我，软硬兼施，告诉我说要放下眼前芝麻大小的幸福，要努力努力再努力，为了以后美好的生活。每次我都不听劝，一心去追逐眼前的快乐，一如既往地玩，不过学习倒也还不赖，也算不上好，不过在我们那成绩就是一切，我这种成绩注定和他们口中的人中龙凤无缘。”
谈了谈积攒的烟灰，冉江接着说道。
“后来在高中三年级的某一天，我和女友在外面租房子的事情败露了，家里人大发雷霆，非常刻薄地教育了我一番，我看着母亲恨我不成器到急迫的眼神，看着她的眼泪，看着父亲额头暴起的青筋，我突然妥协了。
后来我和女友分手，放学不再和朋友出去瞎逛，也不再玩游戏，生活中只有学习，然后听从他们的建议上了大学，然后听从他们的建议就业。
工作并不顺心，每天要左右逢源，得罪领导就是万劫不复，工作也不怎么样，每天加班到深夜，和他们承诺的美好生活完全不同，三十多年，除了一点买不起家的钱，我的生活一无所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都在放弃眼前的快乐，去追逐未来虚无缥缈的幸福，直到有一天，我承受不住了。”
眼眶逐渐发红，新添的泪水使右边的眼窝感到炽热的疼痛，并没有留下来，只是在眼窝里打转。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弃眼前的幸福了。”
本是豪言壮语的志向此刻语气中却又有几分无力。
“可是十年后她才30岁，那么年轻，还有着光明的未来……”
“神明大人，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啊，是把握住这份幸福，伤害她的未来，还是放弃这份幸福，让她走向新的，漫长完整的人生轨迹？”
少年望向少女，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几分的笑容，求助似的问道。
少女表情平淡，只是摇摇头，似乎不为他的情绪所动。
“我不是你的神明大人，我叫李榆，是普通人。”少女的话就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一样。
冉江一愣，似乎这是第一次知晓少女的名字，不过自称是普通人稍稍让他有些嗤之以鼻，难受的心情似乎都被转移了一点。
“先不谈冉歌，这十年不打算做点什么吗，说不定能填补一下你上辈子的缺憾。”
“……”
“我要把所有离经叛道的事情全做一遍。”
远处地平线传来几分余光，冉江看着李榆，面色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