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子。”
“干嘛。”
趴在沙发上的少女有些懒散地回应道。
“中午我要出去一下,午饭就拜托你自己解决啦。”
“哦……你在外面吃?”
“我就是吃饭去的。”
“女人?”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什么公司的老板要见我,约我吃个饭。”
“哦……那好……不对,你去吃好吃的把我丢家里,我要你给我带午饭,不是你带的我不吃。”
少女来了精神,坐起身径直盯着换鞋的冉江。
“……也行,那你得多等一会,我就先走了。”
“这么早过去吗,十一点还不到。”
“稍微有点远,而且初次见面就迟到的话也不太好。”
“好吧,路上小心。”
“拜拜。”
“嗯。”
早上收到神明大人的消息,举办方想要约他出来吃顿饭,交代一下晚上的事情,顺便认识一下。
动用了这么多资源只为了两个人,自己是主办方肯定也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
估计要让对方失望了。
路边招停一辆出租车,朝着神明大人发来的地址前进。
……
万康街,巷子里一家档次尚可的烧鸟店,包间。
可以容纳十多人的圆桌此时只一名女性坐在斜对门的位置。
柳兰默默解决着面前的食物,虽然过去的一天基本没怎么进食,这会儿心思却依然不在食物上。
昨天接到一通电话,被上头安排了一项奇怪的工作——把已经圆满结束的新年庆典重新举办一遍,服务对象只有两个人,时间只有一天。
柳兰以为是上头哪位董事看她不顺眼故意找事,还为此吵了一架,最后搞清楚状况后连轴转了一整天,所幸按照要求基本上完成了七七八八,趁中午清闲以叮嘱注意事项的名义约对方吃个午饭。
郁闷地灌了一口拿来下饭的啤酒,“咣”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妈的,我倒要看看让我宝贵的休息日打水漂的是个什么样的混蛋。”
低声咒骂一句,谨慎地瞥了眼门口,确认没进来人,继续低头吃饭。
不久,随着门外服务员“您好,这边”的声音传来,门被打开了。
冉江两手空空走进来,本来是想着带点见面礼什么的,不过想想自己的钱包还是算了吧,不过对方应该不会在意这些,毕竟现在自己在对方的心目中,应该是个有钱有势并且闲的蛋疼的怪人。
左右瞧瞧,包间里只有一名女性,长发,穿着正装,黑色大衣挂在门口,身上只有解开扣子的马甲和马甲下面的白衬衣。
好帅的女人。
冉江不禁想道。
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十分年轻,身形高挑,算不上丰满但绝对算得上窈窕,长发用束带陇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注意到动静看过来的眼神不像冉歌的柔和温润,眉眼之中带着凌厉的味道,还未开口,眼神相对的冉江就感到几分压力,涂着润唇膏的嘴里咀嚼着食物,嘴角沾着几点黑褐色的酱汁,细长的黑色领带从衬衣领垂到餐桌下,歪歪斜斜,有着被暴力扯开的痕迹,浑身散发着中性的美。
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不过她怎么先吃了?
即使在这个世界还不是社畜,冉江也至少知道和陌生人约好饭局提前开吃有多失礼,而且对方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在意他,甚至没从椅子上起来。
不过这也轮不到两手空空的冉江说什么,如果不是狐假虎威,估计连和对方吃饭的机会都没有,等对方理解了他其实是一个没有丝毫实力背景的学生,可能就更不在乎这个人了。
似乎是看懂了冉江眼神中的疑惑,柳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开口说道:
“抱歉,有点饿了。”
嘴上的抱歉语气里一点也听不出来。
“你好,我叫柳兰,柳兰花的柳兰,今年的新年庆典负责人。”
冉江看着对方伸出手掌,修长纤细,涂着淡红的指甲油。
简单握了一下,冉江露出歉意的笑容。
“啊,很好停的名字,我叫冉江,冉冉升起的冉,江河的江。这两天麻烦你了,实在不好意思。”
随口客套了一下。
“哪里好?”
“啊?”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名字。”
“哦哦……嗯……”
没想到会追问,看对方盯着自己的样子是真的想知道自己会说什么,无奈只能思索一下。
“……你看,柳兰花能从这里开到北极,漫山遍野,像草一样生生不息,却保持着花的优雅和美丽,不是很有意境吗?”
“但还是没有草的顽强生机。”
“不一样。”
“为什么。”
“草是卑贱的,生机再顽强,也没人会欣赏草的美,只会有高高在上的事物偶尔表现出对青草渴望生存的怜悯,对草来说,顽强生存就是全部,而对柳兰花来说,生机是它的加分项,美丽富有生机的花,美丽排在生机前面,天生就是高贵的。”
“那你呢?你是什么。”
“我是草。”
“能把花半夜拽起来当牛马使唤的草吗?”
“……”
好吧,终于知道为什么对方的攻击性这么强了。
“呵,你倒是挺会哄女人的。”看到自己无言以对,似乎是达到了目的便放弃了追问,柳兰笑了一下。
“实话实说而已。”
“嗯,算了,毕竟我也捞了不少好处,也说不了你什么,先坐下吃饭吧。”
餐桌很大,冉江只好隔了个座位坐在柳兰旁边,用手机线上点完单,没过一会饭菜就上齐了。
“不点这家的招牌吗?”
看了眼少年面前的饭菜,一份正肉一份螺肉,还有米饭和汤,没有作为招牌的鸡肉,柳兰好奇地问道。
“不吃这些。”
冉江摇了摇头,自己讨厌带有食材本身腥味的鸡鸭鱼鹅肉。
“是吗,真遗憾,他家的烧鸟算得上一绝。”柳兰遗憾似的摇摇头,并未得到回应,两人默默吃着午饭。
许久。
“所以,你是何方神圣?”
直奔主题。
处理干净口中的食物,冉江摇了摇头回应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哪里的哪尊大神,我说过了,我是草,是无根之水,几年前才从孤儿院跑出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有很多没法和你说的原因,如果影响到你了我很抱歉,如果你还想要求我做些什么,抱歉我实在无能为力。”
柳兰看着旁边的少年,俊朗的侧颜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话语中突然多了强势的气息,眼神好像是盯着饭菜,又好像没有。
没由来的,柳兰突然感觉旁边的少年和自己或许是同类。
“……没有家人,生活很辛苦吗?”
似乎很奇怪为什么她突然思维跳跃到了这里,冉江转过头看着她,想了想说道:
“不,这段时间其实才是最快乐的。”
“为什么这么说?或许等你有了家人的关照后,感觉更轻松也说不定。”
“……或许。”
沉默良久。
“我说……”
柳兰神色十分认真,仿佛是考虑清楚了什么后下定了决心一般。
“怎么了?”
“要不要……做我的家人?”
“?”
对视着旁边的成熟女性,感受到对方努力发来的善意,冉江有点无语。
这个女人,真的不太会做人呐。
如果自己真是个土生土长缺少关爱的孤儿一定会被戳到脆弱的心灵,从而怀疑面前的人一定看不起自己,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是有钱人的恶趣味。
该死,母爱泛滥也得有个度吧,第一次见面就要别人成为家人,就为了满足自己那点龌龊的同情心吗?
托柳兰的福,冉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对方的印象也降到了冰点。
大眼瞪小眼,二人面面面相觑。
许久。
“哈,那管饭吗?”
开了个玩笑,打算以笑话结束话题。
“抱歉,忘了我说的吧,别在意,这两天没休息好有些发蠢。”
似乎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柳兰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神色变得有些烦躁。
又是沉默良久。
“其实我性格还挺糟糕的,工作后处处碰壁。”
柳兰先开了口,转移了话题。
你能知道简直太好了。冉江心里吐槽着,从进来开始和对方交谈到现在一直有局促不安的感觉,即便是面对疑似很有地位的自己都及其具有攻击性,很难想象职场里她是怎么混的。
“所以能告诉我吗,柳兰小姐的职场心得?”
瞥了一眼冉江,似乎是不满被打断,接着说道:
“公司所有懂事都很讨厌我,但是有工作第一个想到的绝对是我,你觉得是为什么。”
“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
“不,单纯因为我比较好用,有能力,没什么背景,我能为他们攫取的利益比其他任何人都多,他们也乐意用其中的一点点作为报酬来打发我,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其实也是个苦命的打工仔。”
顿了一下,柳兰望着冉江,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我们都是在社会里沉浮的普通人,我已经没法逃离这个牢笼了,但你还年轻,比我有希望。”
“希望?”
“是的,冲破藩篱,追逐自由的希望。”
“但我只想渡过平稳又满足的人生。”
“……嘛,每个人都有自己追逐的人生,平安喜乐也是希望的一种嘛。”
这个人,不会是在鼓励自己吧。冉江看着稍显慌乱的柳兰,表情变得有点奇怪,脑海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说自己只是个好用的打工人这种话,没背景就能混上大城市庆典主办方负责人这种身份的人,脑袋上就写着人中龙凤几个字。
这是个别扭的人。心中给柳兰贴上标签,当下只想快点结束这次没什么意义的会面,想着如何敷衍对方赶紧走人,再带两道味道不错的菜回家。
“偶尔和现役的大学生聊聊天感觉还不错呢,没什么弯弯绕绕的。”
吐了半天工作上的苦水,灌了一口啤酒,柳兰表情有些畅快地说道。
“是吗。”
这边倒是没什么感觉,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就好像上辈子舍友失恋被拉出去喝酒然后一起骂前女友那样。
说罢柳兰从外套摸出一支笔,又抽出纸巾在上面写了点什么递了过来。
“给,联系方式,有什么烦心事的话可以再找我聊聊天。”
“……”
纸巾上的字迹工整,看起来手机号码,出于礼貌,还是添加了对方联系人和网络好友,不过就和买保险添加的销售一样,设置成免打扰不打算联系第二次。
用完餐,也到了分别的时刻,关于庆典的工作还需要负责人去收尾,忙里偷闲的中午已过,下午依然需要忙碌。
礼貌道别后,柳兰离开店门,准备开车赶回现场,冉江留在原地准备打包两个菜再走。
离别前,冉江叫住柳兰。
“其实你不用关心我,我有家人,她还在等我,我很满足。”
柳兰点了点头,便和少年道了别。
处在海洋气候的地区,冬天算不上太冷,但偶尔刮来的寒风还是会令人一颤。
系好最上面的口子,紧了紧大衣,忽然刮来的一阵风扬起了带着酒色的长发。
看向身后,少年没有走出店门,街道一如既往的干净敞亮。
“祝你有个光明美好的未来。”
轻声说了一句,随后驾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