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意識沉進黑暗的深處,在這個不可思議的空間,身體的知覺彷彿變得稀薄……他人就站在這裡。
——啊啊,這是夢。
儘管男人對此有所自覺,依然沉默地凝視眼前拓展開來的風景。
走在狹窄的長廊,快步登上盡頭漫長的螺旋階梯。來到樓中樓構造的圓柱狀空間最上層,倏然向下俯瞰,得知這個高度距離地面相當遙遠。
繼續在長廊上前進了一會兒,抵達目標房間。
不受nit控制,男人的手自行動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推開門。
有一名女性被囚禁在室內。
裹著身段的服裝雖然有些臟一污卻相當高貴。紅色的長發遮住她的臉,看不見表情。
但當男人踏進房門的一瞬間——茶褐色的瞳仁興味盎然地投來。有些類似貓的眼神帶給人活潑的印象……沒錯,第一印象就原封不動顯現出了她本人的個性。
男人必須監視這位女性。抓她來的……就是他們。
背倚著牆,不知經過了多久……原本沉默的女性向他搭話。
「——你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這是賦予我們的任務。」
無關乎意志,男人的嘴自己動起來,說出這句話。
這是已經發生的往事。
只不過是按照他的記憶再生的夢境。
這種不協調的感覺,彷彿是將意識強硬灌輸到過去的自己體內。
「貴族的公主不必想太多,只要祈禱能夠平安歸還就好。」
「貴族……嗎。這樣啊。對喔……但我還是覺得很沒有真實戚。」
「……」
男人認為不應該進行超過最低必要的談話,因此不發一語。
「或許你不相信,但我出身於孤兒院。丈夫向我求婚時,不用說所有人都很驚訝,我則是最驚訝的那一個。覺得『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居然娶我這種平民』。」
「……是嗎。」
「我說啊,光是站著發呆也很無聊,談點話題吧。想害人質無聊致死嗎?你是生長在什麼樣的環境,才會變成這種殘酷的人呀?」
「你話太多了……安靜一點。」
突然——記憶中斷,畫面一轉,連結到另一個場景。
地點同樣是囚禁女性的房間,男人似乎拗不過女性,開始有了談話交流。
「——我說,你們做這種事,萬一到時和利榭爾發生戰爭該怎麼辦?這麼一來你們不也會感到困擾嗎?」
「不會。論軍事力是我們壓倒性凌駕在上。若利榭爾的軍隊越過雷貝山脈進攻,八成會全滅,這種事情對方當然也知道。」
只不過……男人繼續說道。
「這邊要向利榭爾發動攻擊同樣也很困難。貝魯尼卡城塞都市利用了雷貝山脈作為屏障,是天然的要塞。因此雙方才沒有貿然開戰,保持著友好關係。」
「以我目前的狀態而言,實在稱不上友好耶?」
「既然是兩個國家,就不可能維持對等,一定只想建立對己國有利的關係。」
「而你們的方法就是這個啊……我反對。」
女性低著頭,針對成為人質的蠻橫現況抱怨。
場景再次切換。女性用開朗的聲音對他詢問:
「——你聽說過菲莉雅這種花嗎?是一種美麗的白花。」
「我記得……是叢生於利榭爾的花?」
「啊,你果然會回應我的問題。這幾天監視我的人當中,只有你會回我像樣的話。」
「……」
「我只在孩堤時代曾經有旅行商人來到村子的時候,見過那種花一次。因為花名和我的名字一樣,所以我很開心。」
「……是嗎。」
「前陣子我在宅邸的庭園播了種,希望能夠順利開花。」
「那是西方的植物,適合在雨量稀少的氣候下生長,要是澆太多水反而會枯萎。」
「哦……你很博學耶。」
「由於工作的性質,具備豐富的學識會很方便。」
「唉呀,可是你應該不曉得這種花的花語吧?想知道嗎?」
「……說說看。」
正當女性即將發言的瞬間——意識再次跳躍。
這次不是由女性,而是男人主動攀談。
「你今天不說話?」
「——你有沒有家人?」
「……沒有。」
「我也沒有父母,但是一點也不寂寞。因為孤兒院的每一位都像我的家人一樣。有個年紀略比我小的女孩子,就像是我真正的妹妹一樣。愛蕾……啊……」
「……你擔心說出名字會被我們利用嗎?不過……你真的很多話。」
「唉呀,這次是你主動找我開口的耶。」
「…也是。」
「可是,有真正的家人果然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有溫柔的丈夫和可愛的女兒……我很幸福。女兒還不滿一歲,但將來絕對會成為一個可愛的孩子……」
「只要對方接受要求,你就能被平安釋放。」
「是……啊。」
仔細想想,或許他早該在此時就察覺到才對。
場景再次切換,男人在意識深處發出苦惱的呻吟。
因為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後了。可以的話真希望馬上醒來,但他沒能如願以償。
「——對方有動作了,看來會接受我們的要求。你很快就能解脫了。」
「那個人非常溫柔……你們把我當作目標應該是滿有效果的。」
對了——她繼續說下去。
「丈夫向我求婚時,你猜他對我說什麼?」
面對突然的問題,男人沉默地等待下文。
「我想讓利榭爾王國成為更加豐饒和平的國家。或許花上一輩子也難以達成,但如果你能成為我的支柱,我會很開心——記得是這樣。」
「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
男人話剛落,緊接著就看到女性奔向窗邊,將身體揉出窗戶。
不過這種距離他眨眼之間就能夠逼近,要阻止不是不可能。
可是當女性回過頭,與他視線交會的瞬間——男人的身體有些動彈不得。
「對現在的我來說,能夠支撐他的方式應該只有這樣了。人質一死,我丈夫也就不必對你們書聽計從。」
人……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選擇死亡。
然而女性的眼神無比率直。
——甚至可以毫無猶豫地付出自己的生命。
「最後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請你們——不要再將我的家人捲進這種事了。」
「等等——!」
伸出的手沒能抓住任何東西。
他早就明白這件事。他知道,這是已經結束的往事。
「——噗哈!……哈……呼……哈!」
男人自夢裡驚醒,有好幾分鐘閉著眼不動。
反覆了幾次深呼吸,努力讓體內劇烈撞擊的心臟鎮靜下來。
「……結果,我只不過是沉溺於自我滿足罷了。」
都經過了十年以上,卻邐會作這種夢,代表自己無法完全對這件事釋懷。
男人喃喃自語的聲音,消融在報時的鐘聲裡。
——七月第二週,火之日。
級別C以上的委託不多,所以總之我暫時努力將狀態異常抗性提升到了LV 3。
因為決定今天休息一天,被六點的鐘響吵醒之後,我再次閉眼享受回籠覺。而且昨夜想事情想到有點晚,所以就更困了。
我在想的是……要拜託艾爾芭什麼。
與她的戰斗奇跡般獲勝,雖然算不上獎勵,但她答應實現我一個請求。
雖說不必急著想,但若把此事擱著,恐怕我遲早會忘掉有這回事。
儘管如此,我實在想不到可以拜託魔族做什麼。
前幾天我在圖書館翻閱了《魔族剖析新書(※含臆測》》,上頭解說魔族有著各式各樣的特徵,像是頭上長角、背後有翅膀等等。只不過,共通點就是有著紅色的瞳孔,因此憑眼睛的顏色就能立刻判斷是否為魔族。
乾脆真的養來當寵物……要是真的拜託這種事,街上肯定會起一陣大騷動。艾爾芭雖然外表與人類幾乎無異,但莉姆依然認出她是魔族並發動攻擊。
書上還有其他的記載,比如關於魔族攻擊其他種族的理由。很久很久以前,魔族曾經為了征服世界而向其他種族發動戰爭。有一群被稱為賢龍、實力強大的龍族阻止了他們的野心。不過因為書上的內容包含臆測,不曉得可信度究竟如何。
在那場大戰當中數量銳減的魔族,從此對其他種族心懷憎限。
如果內容屬實,征服世界這種野心簡直太不可取。
還曾經有人企圖組織最強的軍團來掌控世界,若是真的可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我睡著回籠覺,半夢半醒間模糊地回想書中內容。
七點的鐘響之前,我再次被敲門聲吵醒,成功地從床上爬起來,開門迎接來訪者。
「莉姆啊……怎麼了嗎?」
「誠二,你說今天要休息一天,所以我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找瑪莉塔?」
喔喔,沒想到莉姆會主動提議。
或許她和瑪莉塔比我想像的還要意氣相投。
有何不可?就讓我鉅細靡遺地講違這一周以來和綠毛蟲嬉戲的輝煌戰跡。
思,一定會被討厭吧?還是算了。
「思?咦……?莉姆,你頭髮上夾的是……」
有著貓耳鎮座其間的栗色髮絲,上頭閃閃發光的貝殼髮飾,我一眼就注意到了。
「那個,因為今天不必擔心會弄壞。看起來……如何?」
髮型和平常不一樣。莉姆長度大約及肩的頭髮,在髮飾的點綴下昇華成短馬尾。
YES!這樣就對了!這就是我的正義!
莉姆的手托起輕飄飄的短馬尾,徵求我的意見。不知是否她平常沒什麼機會穿戴這類飾品,眼神害羞得不敢直視我,實在很可愛。
「很適合你喔。」
我趕緊冷卻頭腦,總算成功擠出這句話。
「思!謝謝!」
「那我換一下衣服,吃完早餐再去叫你。」
……關上房門,我將體力發揮到最大極限,頭對著床上重重敲了四下。
煩!惱!還!散!
床沒有壞掉真的很不可思議,但拜此所賜,在我腦神經細胞奔竄的刺激總算平息。
——腦袋清醒之後,於是出發前往領主宅邸。
雖然覺得應該先向領主阿爾貝特大人打聲招呼比較好,但他今天也很忙而無法接見我們。
在羅金斯先生的帶領下,我們來到瑪莉塔的房間。
我將綠毛蟲的話題封印,問瑪莉塔今天是否換她說說自己的故事。
從瑪莉塔的敘述聽起來,她似乎相當尊敬父親。
「雖然父親大人沒有爭取王位,讓賢給哈汀伯父是一件好事,但父親大人其實也有王者之才……」她是這麼說的。
思,這種事情是一言難盡啊。
——目前莉姆和瑪莉塔兩人關在宅邸庭園裡游玩,而我則在房里和羅金斯先生兩人獨處。
內心祥和而無所事事地眺望兩位少女玩耍……也有點說不過去,於是趁著女僕送來紅茶績杯的時間點,我嘗試和羅金斯先生搭話。
「羅金斯先生,你在這里工作了十年啊……?」
「是的。已經受了這個家很長一段時間的關照。」
「那你的家人也住在梅爾貝爾嗎?」
「不,我沒有妻兒。」
「——其實在我們這些女僕當中,有很多人都很崇拜羅金斯先生喔。」
很意外地,女僕微笑著加入對話。
原來如此,一名未婚的沉著男性,武藝高超、工作又勞靠……難怪在年紀與他有落差的年輕女僕之間大受歡迎。
是說。這個女僕還特地強調了「我」們來吸引註意力啊……
「期望有朝一日能像菲莉雅夫人一樣,身為女僕也有機會掌握幸福,我是懷抱著這樣的希望而從事這份工作的— —」
「咳哼……我只不過是個貧窮的老骨頭罷了。」
不不不,既然未婚而且又一直有在工作,想必也有相當的積蓄……吧?
話說,剛才提到的菲莉雅夫人……我記得是瑪莉塔母親的名字?
「請問,菲莉雅夫人……曾經是女僕嗎?」
「是的,我只來這里工作了四年,所以是聽說的,菲莉雅夫人原本是在這座宅邸工作的女僕。後來被阿爾貝特大人看上,兩人就結婚了。」
這對女僕來說的確是夢幻般的故事。
「有很多貴族都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對女僕出手,可是阿爾貝特大人在菲莉雅夫人去世之後也一直沒有再婚的意思……他一定真心愛著菲莉雅夫人。」
女僕眼神陶醉地訴說著愛情。
她的視線鎖定在羅金斯先生身上。
「我想確實是如此。話說回來……我認為能夠克儘自己職責的女性才是最棒的。」
了……。那麼我失陪了。工作還有很多,若少了我一定會忙不過來。不打擾兩位了!」
女僕隨即離開房間。
我……或許挺欣賞那類型的人。
就人性上來說。
「——思……瑪莉塔會被珍視到過度保護的地步,也許是因為領主疼惜菲莉雅夫人的心意也都加諸到她身上了。」
離開領主宅邸,回旅館的路上— —我若有所悟地點頭,身旁的莉姆則開心望著手中白色的花。
「那是?」
「好像叫作菲莉雅之花。和瑪莉塔的媽媽名字一樣……我在庭園裡看見,說花開得很漂亮,瑪莉塔就把這些送給我了。如果達利歐先生不介意,我想裝飾在旅館裡。」
的確,若裝飾在餐廳裡,空間將會繽紛許多。
—啊!
「莉姆,看前面!」
「……咦?啊——」
——人與人相撞,發出一陣衝擊聲。
同時,有東西從莉姆撞到的對象手中掉落地面。
我想馬上撿起來並道歉,但是……
「啊~搞什麼?蕾伊姊是很可怕的喔~你要是不好好支付賠償金的話——痛!」
「閉嘴,蠢弟弟。幹嘛做引人耳目的事?小心我揍你。」
不,你已經揍了。
上演老套搞笑橋段的,是莉姆撞到的女性及其身邊的男性。
兩者都是黑髮、黑眼、淺黑色肌膚……給人來自亞洲的印象。
是說,長相一模一樣耶……雙胞胎?同樣都有端整的五官,女性就讓人覺得散發著治癒的氣息,男性則肯定會成為為眾人嫉妒的對象。
…:現在不是觀察的時候,得先道歉才行。
「抱歉。」
「那個,對不起。」
聽見我們道歉,女性舉起單手製止。
「不,沒關係。只是有點喜歡的糖果掉到地上罷了。我不在意,也不會要你們賠償。」
「蕾伊姊,把沙子拍掉搞不好還能吃喔?」
「那你吃吧。」
兩人一搭一唱的流暢節奏實在令人很難插話。
但還是賠償對方比較好吧……正當我如此思索,遠處傳來男性的呼喚聲。
「啊……我們還有事,先告辭。」
於是雙胞胎(※大概)便快步混進人群中消失。
「——走路不好好看著前面,很危險喔。」
「思……對不起。」
莉姆垂頭喪氣,不過還是緊緊把葬莉雅之花抱好。
「不過花沒事就好…………嗯?」
「怎麼了?」
我撿起雙胞胎當中的女性掉落的糖果。
這個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啊啊,和之前多雷先生給我的糖果一樣,我還記得。
他好像說是某個村莊的特產。
是挺好吃的,不過沾滿了沙子實在沒辦法放進嘴裡。真是過意不去。
雖然很浪費。但我將意識集中到掌心,發動火魔法。
變成垃圾就太可惜了——於是我決定燒掉。
糖果在小小的火球中癱軟變形,最後如蒸發般融化消失。
「回去吧,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