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线条的颜色出现了些许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不是很明显,毕竟,当线条本身的宽度已经足够不起眼的时候,那些颜色上的变化也不会引起多大范围的异样,事实上,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一根线条的话,祈铃可能也没有办法发现那一根线条的变化……或者,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够意识到那异样的源头。
非常久。
她停留在原地,她没有去往别的地方,相比起那位警察,她缺少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东西。
肉烛。
是的,她没有肉烛,在她的视野之中,此时的啫喱酒吧门口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遥远的地方,朦胧还有一些微弱的光亮照射进来。
而现在,四周的雾气已经变得浓郁了。
雾气,当然了,在仍然有光亮的时候,雾气本身可以稍微不那么去注意,但现在肉烛不在这里,肉烛不在她可以看见的范围之中,她也不在肉烛的庇佑之中。
“……哦。”
但说实话,祈铃没有感到多少害怕,怎么说呢……就像是这种情况早就在她预料之中,最开始来到科维勒的时候就是这样,虽说最好不要碰到什么异常,但经过了之前几次城市的事情之后,她也不大相信科维勒会风平浪静。
从结论来说,至少这一次的范围还没有之前那么夸张,好吧,可能接下来还会有别的什么变化,这暂时不在祈铃的考量范围之中。
该怎么离开这里?
每当她迈步移动的时候,这些建筑物就会营造出一种她正在移动的假象,事实上她可能还停留在原地,只是建筑物和地面正在配合着她的步伐而已,这反而告诉她一件事——短时间内,这一种异样并不会伤害她。
那就很奇怪了。
她本身不具备值得这么做的价值,她相信在之前的那些时间之中,她也没有证明自己有什么极为特殊的价值,当然,也不需要证明,她将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然后,遵循自己过往的认知,做出一个自己认为正确的行为。
——噗嗤。
然后,她刚才所注意的那一根‘线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自己所见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人’,那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至少不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人,他看起来十分狼狈,他的左手和左腿都无力地垂下,呈现出一种软榻的模样,甚至会让人觉得这些肉体之下根本没有骨骼的存在。
她认得这个人,那位警察。
“你受伤了。”她说。
“……何止。”
警察瘫软在地上,他的右手在疯狂颤抖,冷汗不断地从他的额角流下,他的衣服有相当一部分被红色沾染,那是从他的左腿和左手流淌出来的颜色,血,他流血了,或许他的颤抖也是源自于这些血液,以及血液诞生的疼痛。
“三次。”警察咬着牙说,“我穿过了三次边界才看到第一个人……我的身体已经不够支撑我再来三次了,一次都不够。”
“你做了什么?”
“通过改变参照物来让自己的速度相对变得更快。”警察将手枪扔到地上,他用右手摸索着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摸索出一个弹匣,“你也感受到了吧,我们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你身上的伤很严重。”祈铃朝着警察走了几步,她半蹲下来,看着那已经显然变形的肢体,“很可惜我不是医生。”
“这是我自己判断失误造成的结果……如果天使庇佑我,那我不会因此死去,如果祂认为我应该就此死去,那我也坦然接受。”
他将手枪和弹匣一同向前一推,这个动作显然带动了他身体上的某些伤势,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他没有停下,而是松开了手,将那一盏肉烛也向前推动。
“如果你想尝试的话。”他说,“我已经动不了了,我很相信……如果再来一次,我失去的可不只是我的手和脚了。”
他的身体仍然在颤抖。
这种颤抖源自于他那因为超负荷而开始衰竭的器官,还有时刻存在的疼痛感,如果不是这种对白错开了他一部分的注意力——好吧,这种方法完全没有用处,他仍然无法忽略这一点。
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疼痛感而大喊大叫,或者是痛哭流涕,事实上这些都没有,在最开始因为疼痛而无法出声到用残存的一只腿支撑着身体站起身,大概只过去了数分钟,在拉芙兰的生活让他知道,在很多时候,这种疼痛感也是一种幸福,至少这能够证明他还活着。
“听我说。”他挑了一个不那么容易压到自己肢体的姿势,“你应该也意识到了,我们都被困在原地,我刚才的方法——让子弹先到达边界,然后再越过子弹——这种方法穿过边界对身体的负荷还是太大了,如果你有恩泽,并且是大幅度强化你的身体素质的恩泽,我才会建议你这么做。”
“否则?”
“否则你一次就会被压成肉泥。”
“听着确实令人害怕。”她将那一把手枪和肉烛捡起来,回忆着刚才那个警察所说的话,她已经理解了警察的意思,无非就是……开枪,奔跑,穿过边界,原理也不难理解,只是她正在思考另外一件事——如果一切都是如他所说的这样,那,此时负责从‘客观角度’来判定这些所谓的速度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这一次信仰失格之中非自然,还是某一个人,还是特定的物品?
一把子弹还没有用完的手枪,和一个满子弹的弹匣,往好处想,现在子弹的数量是绝对不能说少的,当肉烛也提在手中的时候,那份温暖也让她舒服了不少。
明明不是夜晚,却没有多少属于白日的温度。
可能是雾气将阳光都挡住了的缘故,一切都是朦胧的,阴沉的,她走这几步的过程中,四周的建筑物以一种特别慢的速度产生着某一种变化,营造着她移动了很漫长距离的错觉。
“如果你没有恩泽的话,我建议你也别尝试了。”
警察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裹在自己肢体的末端,不再让新的血液流出。
“如果祂不让我死去,我将会在这里得到我的救赎。”
“直到现在你也觉得祂会拯救你?”祈铃有些好奇道,“我忽然想知道,得到什么程度你才会觉得祂不会拯救你。”
“这种亵渎的念头是不会存在的。”
“我理解了。”
——天使是否存在,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天使确实存在,这个国度确实有天使的存在,只是,天使并不会一直看着一个人,不会将自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而且,天使并没有人们所希望的那一份怜悯,祂们并不会因为看见痛苦而施以援手,至少不会百分百这么做,这更像是一种随机性的东西。
砰——
她选择了开枪。
她亲眼看见那一枚子弹脱离枪口,然后出现在了某一个边界的位置,那一枚子弹就在那里停滞,旋转,无法更进一步。
警察说,如果身体素质没有得到过提升,那穿过边界的代价极为严重,如果只是普通人的肉体,那被压成肉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说实话,我确实有些害怕。”她说。
而也是在下一刻,这一枚子弹的位置动了,它没有维持在原地,也没有前进。
——它在后退。
“等一下!”警察顿时发出一种愕然的惨叫,“它为什么在后退!?”
这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景色,这也是他不敢确认的景色,如果子弹本身在后退,那就意味着这一道边界也在后退,从相对的速度来说,当子弹触及到他的时候,他就会再一次经历……那一份痛苦。
他没有办法站起来了。
在他让自己的身体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办法站起来了,只依靠右腿和右手没有办法支撑起身体,也没有办法维持住平衡,他咬紧牙关——无济于事。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枚子弹不断后退,它在‘飞行’的时候不断后退,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即将承受这个结果。
“我错了!我刚才都只是在强装镇定——”
他的语调之中带上了一种哭泣般的变调。
“我不想死——”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的身躯向后拖动——是祈铃,就在那一枚子弹即将到达他所在的那一个位置之前,祈铃抓住了他的衣领,她那看起来并不是特别高挑的身躯在此时爆发出了一种力量,当然,这只是足以让她拖动一个人的力量而已。
然而,拖动一个人显然大幅度降低了她的速度,而她自己也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数秒之后,她将那位警察猛地向后一拉,将他从地上带起,又重重地摔到了远处。
下一刻,子弹落在了地上,滚落到她的脚边——在这之前,她已经触及到了边界。
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那是令人牙酸的声音,祈铃的身躯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的每一个肢体都在塌陷,那忽然迸发出来的压力将她的每一处骨骼都碾为碎片,几乎只是眨眼之间,那一个完整的人就被强硬地压成了地上的一滩肉泥。
——子弹停下了。
“……啊?”
警察发出了一种无意义的音节。
一种强烈的反胃感从他的胃部出现,没有一秒钟的犹豫,那些本存在于他胃中的还没有消化完毕的东西,就疯狂涌出了他的口腔。
“呕……”
——不不不不不,他确实不希望死去,但是他同样不希望自己的存活是以其他人的生命为代价,然而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晚了,那个女孩就这么死在了他的面前。
该死——该死。
——叮。
然而,就在他仍然在呕吐的时候,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金属立方’从地面上升起,然后,从立方之中,似乎有声音传了出来。
“死亡,死亡,死亡。”
“救治,救治,救治。”
“伤者,伤者,伤者。”
——祈铃们这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