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理所当然是幸福的·其六】
提问,觐见天使的道路,是否是‘幸福’的。
提问,觐见天使的道路,是否是‘必然幸福’的。
肯定,觐见天使的道路,理所应当是幸福的。
“这一切理所应当是幸福的。”它说,“这并不是什么可能存在的问题,这是真理。”
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些提问毫无意义,它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它一直都是这么感受的,从第一次祈祷开始,它便是幸福的,从第一次祈祷,到第一次被天使注视,得到恩泽,踏上道路,然后继续迈步,这一切都是幸福的。
“祂怜悯我的艰苦,祂扶着我,让我得以跨过门扉,走到更加靠近祂的地方。”
如果说一个人要开始祷告,那么,最先开始需要忏悔自己的罪恶。
“我上一世犯下了罪,因此,天使惩罚我,祂夺走了我的四肢,让我无法站立,让我无法捧起,我只能在那张污浊的床上蠕动,似虫豸一般渺小,这是天使的严厉,祂平等地审判每一个人的罪,让他们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是它曾经作为‘人’的时候的故事。
“从出生开始就是如此,我的母亲每日都跪在天使的神像前,恳求天使终有一日能够宽恕我的罪,让我的四肢能够如常人那样活动,当时的我们都不奢求那么多,只是想让我‘站起来’而已,和一个普通人一样站起来,能够行走——仅此而已。”
于是。
“天使听见了母亲的虔诚,祂也赐予了我可以站起来的双腿,这是奇迹,祂让我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生,让我成为了一个正常的人,我对此非常感激,自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此生的目的都是为了走到祂的面前,亲眼看见我所信仰的、赐予我一切的存在的模样。”
踏上觐见天使的道路的理由有很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由,他的理由就是这样——它的理由就是这样,它最初的目的,只是想要感谢天使给予它的一切。
但归根结底,在成为‘它’之前,它也是一个人,它拥有作为人的情绪,不论是正面的,还是错误的,这种情绪都是必然存在的。
它知道,当在觐见天使的道路上行走的越远,就会越脱离人的束缚,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是他的身上出现了口谕的烙印,然后是他内部结构的变化,一种更加猛烈而温暖的物质替代了血液,然后是骨骼,当然,也有可能是某种东西从他的身躯之中生长出来的新的部分,总而言之,这些都是它逐渐脱离人这个束缚的过程。
这个过程理所当然是痛苦的。
它触及到了更多的非自然,拥有了脱离现实的力量,曾经,在站在普通人面前的时候,如果不控制住这份力量,那些普通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迫垂下头,甚至是半跪下,它已经拥有了一部分它所信仰的天使的力量,这是对于它痛苦的奖励。
——那么。
现在的问题就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能够站着,她没有走上这一条路,也没有被天使注视,没有得到非自然的改变,那么,现在,她凭什么站着?
下一个问题,为什么子弹能够触及到它?
那一枚子弹上面带着某一种东西,并不是信仰,不是天使的恩泽,那是一种来自于更加遥远地方的物质,一种不属于拉芙兰的东西。
“——异端。”它说。
这是一个异端,用着不属于天使和拉芙兰的力量,那这就是异端,一个异教徒,这一份力量不属于任何一个被认定为天使的存在,这就是异端的证明——一切不是天使给予的力量,都是不被允许的。
对了——这样就能够解释了,这样就能够证明了,证明为什么子弹能够触及到自己,证明为什么那一个‘人’仍然能够站着,因为这是一个异端,不论外表看起来再怎么正常,也无法改变这是一个异端的事实。
那么,遇到了异端应该怎么做?
——拉芙兰,科维勒。
地面再一次被拉长,四周的景色再一次脱离了距离的束缚,在这一刻,遥远变得近在咫尺,而触手可及的,又消失在了视野的远处,这就是恩泽,一个触及到了距离的恩泽,在一个客观的视角下,它可以将一个无法计量的长度压缩到一根线条的宽度,同样的,它也可以将一根线条的宽度拉到几乎无限遥远的位置。
【Le don des anges 从负到零的幸福理论】
祈铃下意识地调整枪口的位置,但是——
她的手动了,很可惜,并不是全部。
严格来说,被移动的只有她的大臂部分,从手肘到小臂的位置并没有被移动,或者说,她的整一条手臂其实都移动了,然而在手肘位置处开始,以那一道界限开始,两端的‘长度单位’在宏观上并不相同,这也就导致了这一个异样的产生。
她的小臂确实是动了,当然,只是没有办法确定具体的移动距离而已,同样的,因为这一个距离差,她的枪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指向她预想中的那个位置,如果是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这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至少第一次没有。
祈铃立马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她亲眼见过那位警察的伤势,现在这种情况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这一种距离被拉扯到一个足够远的长度,那她的手臂也会经历相同的……‘过程’,这种过程可以轻而易举地——
啪嗒。
她的思维在这一刻中断,在这一份思维中断的最后可以,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在遥远的地方,不,并不是遥远,她的头和身体所在的位置理应是相同的,只是,她颈部以上的位置和颈部以下的距离单位再一次被改变,一个再细微的动作,哪怕只是一次转头,都会被扩大到无法看见的遥远。
这是恩泽,这是属于‘它’的恩泽。
哪怕是疼痛感也好,情绪的干扰也好,恩泽都不会因此改变,那是天使所给予的,靠近天使的可能性。
‘从负到零的幸福理论’,这是这一份恩泽的名字,这也是曾经某一个人的奢望。
祈铃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她头部以下的部分在她的视角之中距离她太远了,这一刻,她知晓了这一份力量的不可捉摸之处——它完全可以剥夺一个人对自己身体位置的认知,在距离本身无法被肉眼的观测确定的时候,一切的视觉感知就都是错误的了。
她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移动位置的感知,她的手臂动了,却没有在一个宏观角度到达自己所希望到达的地方,这才是最危险的——她只能够通过自己身体反馈回来的感受知晓一个大致的位置,却无法知道一个具体的位置,那么,当她的身体错位到一个极限的时候,那紧绷的弦就会在一个瞬间断裂开。
所以她不太敢动。
“我说到你的痛处了?”她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动太多的地方,“你是在担心什么,还是说在害怕什么?”
没有回答。
“唉……”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按照那一份朦胧的本能……她握着手中的枪,她知道怎么做,她告诉自己,她知道怎么做,那些在自己脑海之中的某一种‘步骤’,用于使用那个名为‘魔女的收藏’的东西。
她回忆着那些人在使用什么天使的馈赠的是时候……参考,对,这只是一种参考,然后,结合自己的方式……
“我对我所坚信的自我祈祷,我不奢求任何不属于我的外力会在此时帮助我,我只需要一切属于我自己的得以在此处生长。”
——语言,面向自我的话语,肯定自我存在的话语。
她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她的视野之中的每一处空间的距离都被扭曲,不过她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紧握着手枪,能够感受到自己踩在地面上,她的手和她的身体不在一个标准的距离内,她的每一处都不在一个标准的距离内,所以,她扣动了扳机。
子弹只会在她小臂所在的恒定空间之内移动。
——动作,肢体上的动作,符合‘祈铃’这一特定角色的动作。
如果‘它’不阻止这一枚子弹,那么这一枚子弹必然触及到这个空间的某一个边界或者物质,那就是触及到‘它’本身,如果它阻止这一枚子弹,那此时被改变的距离就必然要重新调整,不论它选择什么,此时的这一种平衡都会被打破。
她看见,在她肉眼之中的啫喱酒吧之中出现了一道涟漪,一道并不算宽的横向的涟漪,那一道涟漪荡漾出来的波纹,在被切分压缩之后的景色之中流动,从一个遥远的距离瞬间到达了她眼前的不远处,然后凝滞在空中,又在下一刻消失。
这是那一枚子弹。
——材料,属于祈铃的事物。
下一刻,那一枚子弹穿过了她的头颅,在经过几次距离和空间的调整之后,这一枚子弹来到了祈铃的头部所在的恒定距离之中,然后,精准无误地命中了它被改变的目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