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科维勒】
“咳……咳咳,喂喂喂?听得见吗?没错,朋友们,又是我,又是我在和各位说话——很高兴今天依旧是我在这里说话,那么,让我们来数一下……三,二,一,好了现在是晚上八点三十分,请各位校准时间,确保今日时间误差在一分钟以内。”
“各位居民,晚上好,今天的科维勒并不是风平浪静,我不得不用一种悲伤的消息来告诉各位,啫喱酒吧从今日开始暂停营业,在昨夜,两位工作人员在啫喱酒吧之中不幸遭遇了信仰失格事件,目前该事件已经处理完成,不过仍然不建议各位在这两日接近那边。”
“然后,是两份寻人启事——”
广播之中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悲伤’的意味,倒不如说,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的情绪跨度本来就足够大,从‘喜’到‘悲’之间的跨度就是这么简单,而紧随而来的寻人启事,又将这一份情绪拉回到了一个平常的范畴。
一个平常的情绪。
“接下来,是最后的生命,今日,白旗帜发出严正声明——这段时间内,在科维勒之中发现了几种可疑的‘非自然’感知,经过初步判断,有异端存在的可能性,所以,这段时间内,如果各位遇到了疑似异端的存在,请立即——”
声音到此中断。
真奇怪,明明听起来仍然有继续说下去的可能性,但是声音就是到此中断了,那些声音散发出一种沙哑的感觉,随之停滞。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然后停下,在片刻之后,科维勒又回到了那一种日常之中。夜晚的街道两侧仍然有灯光,将建筑物的投影散落在地上。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您原谅我,但是我必须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在接下来的每一夜之中安然入眠。”
番茄在自己的胸口比了一个十字,翻过了警戒线。
是的,警戒线,在今天中午之前,这里的警戒线就已经拉起来了,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里是啫喱酒吧,这里曾经是他工作的地方,当然,今天开始这里已经暂停营业了,不知道要过去多久才会再一次开门。
正如他所说,他来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心安’,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两位同事遭遇不测,因为某一种……信仰失格,异端?异教徒?这些内容在广播之中没有详细说明,流传出来的内容也含糊不清,他想要知道,在昨天自己离开之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便他大概能够猜到他会一无所获。
但是,在翻过警戒线之后,他听见了一种不和谐的声响,这里除了他以外还存在着第二个人,或者,第二个‘存在’,是人类吗?应该是,他能够听到人行走时候的脚步声,对方有意地放轻了脚步,让自己的步伐更加不容易发出声音。
……什么东西?
番茄的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需要藏起来,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靠在墙壁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动静,一个人的脚步……对,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有些快,听起来应该是有些着急了,他屏住呼吸,用一种微弱的动作缓慢靠近。
啫喱酒吧里面已经有人存在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这里面已经有人在了,一个看起来略微慌张的人,他看不见那个人的模样,也看不见那个的具体位置,但那个人就在那里,在啫喱酒吧之中寻找着什么东西,寻找,当然,这个时间点来到啫喱酒吧之中的还能是什么人?
至少,如果是一个有着正常身份和合理理由来这里的人,绝对不会这样子藏着掖着,也不会是‘独自’来到这里,和他一样。
——为什么?
啫喱酒吧只有三位员工,其中两位已经被卷入到信仰失格之中,那仍然对这个地方抱有好奇的,应该只有那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老板……不,啫喱酒吧的老板这段时间可不在科维勒之中,而且今天才出现的消息,传到科维勒之外可没有这么快。
这一个科维勒之中的人。
“——啊。”
他听见里面有人发出了声音。
然后,一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当然是一个人,但是那一个人的手中还提着一袋东西,一个不透明的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番茄的直觉告诉他,他得跟上这个人。
直觉……对,就这么说吧,这就是一种直觉,他下意识地这么觉得的,他得跟上去。
——拉芙兰,科维勒。
他提着袋子,尽可能维持住平日里的那种平静,不过这并不简单,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他这一次购买的‘肉’实在是有些太多了,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人一两天的使用量,而在购买这些肉的时候,那一位屠夫还询问了他买这么多肉一个人是否能够吃的完的问题。
他已经被人‘记住’了。
这才不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他不希望自己被迫搭建起一个更大的社会关系网,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只希望自己不起眼,非常不起眼,这样人们才不会关心他在做什么,不会关心他做了什么。
他特地选择现在这个时间点不就是因为这样吗?这个时间点很少人出来,街道上也看不到什么别的动静,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口点了一下。
‘祂’饿了。
这也是他买这么多肉的原因,祂饿了,越来越饿,除此之外,祂的‘好奇心’也变多了,祂让他去往更多的地方,不再只是在家附近转悠,而是让他朝着更加非自然的地方转悠,比如这里,比如啫喱酒吧,他能够听见祂的声音,祂饿了。
祂要吃东西。
“我马上到……我所信仰的天使啊,我必完成您给予我的一切任务,这是我的荣幸,是我在这个城市生存的导向,是啊……是的。”
他太着急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那一口井在催促他,那细密的、如同刮擦耳膜的低语整日整夜不曾停歇,自从啫喱酒吧出事后,祂的胃口和好奇心就陡然增大了,如果是按照以往,一两块新鲜的肉便能换来一夜安宁,可如今,井中传来的水花翻涌声虽然满足,却短暂得可怜。
祂开始要求更多——不仅是分量,更是种类,是更加鲜活的气息,已经,更加脱离现实的味道。
所以他才会冒险来到这被封锁的啫喱酒吧,祂在他脑海里低语,说这里残留着美味的痕迹,一些逸散在这个小小酒吧里的、带着恐惧和味道的东西。
刚才的他像个拾荒者,在空荡诡异的酒吧里紧张地搜寻,最后从吧台角落的缝隙里,祂指引他抠出了一小片干涸的、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污渍,也就只剩下这些了,他将这些东西和买来的肉混合在一起,朝着自己的家走去。
他能够感受到袋子里面的肉不太安分,它在蠕动,在缓慢蠕动,那些肉十分新鲜,至少它们在今日肯定还有活着的时候,即便被切下来,放到现在也维持着一定的鲜红,而此时,这些肉被赋予了活着的姿态,哪怕它仍然是死的事物,也具备了活的感知。
它在动。
正因为这种异样和对于回家的渴求,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如最开始那样敏锐。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雾气弥漫的街道阴影里,一个身影正屏息凝神地跟随着。
番茄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放轻,融入夜风吹动招牌的吱呀声和不远处那些水流的荡漾声里,说实话,跟踪一个疑似与非自然有关联的人,这绝对超出了他平日讲故事的范畴,他以往在啫喱酒吧都会说一堆非自然的故事,可绝大多数都是掺杂了谎言或者修饰后的故事。
他其实不想被卷入到这些事情之中。
他忘不了同事消失的空洞,还有清晨牧师那探究的眼神,以及广播里轻描淡写的信仰失格,这些碎片推着他,让他无法就这样转身回家,回到那杯加糖番茄汁的平淡日常里,该死的……他认识的两个人死了,不是因为什么自然逝世,就是被卷入到非自然之中,然后死了。
死了。
番茄看见前面的人影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那是通往另一片居民区的方向,石板路湿滑,房屋低矮,只有肉烛灯光摇曳。
他亲眼看着那一个提袋的男人在一个小屋前停下,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番茄缩进一个堆满废弃木桶的角落——然后才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在那一扇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带着腥气和潮湿霉味的气息飘散出来,不强烈,但是明显。
……果然。
番茄深吸一口气,果然,这一个人并不‘普通’,他又想到了广播之中所说的,疑似异教徒或者异端在这座城市之中的事情,怎么说?要记下地址,改日再来?还是立刻掉头,将这件事告诉白旗帜?
……不。
番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现在,他稍微向前了一些——再看一眼吧,有声音这么告诉他,再看一眼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