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一个行为一般需要感性和理性两个媒介进行干涉，自我的思想约束行为，而冲动和本能推动行为，这两者互相制衡，让一个人能够兼顾理性和感性来做出判断和选择，当其中一方占据了更高位的时候，平衡就会被打破，这也就意味着行为会被理性或者冲动支配。
如果要让番茄来描述，那么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冲动占了上风，更严格来说，他的‘求知欲’占了上风，他想要知道这个人准备做什么，他想要知道……他深吸一口气，理智再一次占据了上风，当然，他当然想知道，可若是让对方发现了也很危险，所以，至少……至少隐藏好自身，对吧？
番茄贴外墙上，确保自己不会被这个房子里面的人看到，这一个房子看起来也有些年头，如果直接买下来也不会太贵，当然了，这和番茄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看见那一扇窗户——那一扇不远处的窗户，从窗户之中透出某一种光泽。
他小心翼翼地从那一块窗户向里窥视。
客厅简陋，灯光昏黄，当然，这个时间点也不能够指望里面有多明亮，那个男人——此刻番茄也不是太能够看见男人的面孔，毕竟这个面孔太普通了，放在人群之中可能也没有人会记住，这一张面孔带着一点焦虑导致的苍白和紧绷，而此时，男人正半跪在地上，将那一个布袋解开。
里面是肉。
猪肉？还是别的肉？大块大块新鲜甚至尚未完全放血的肉，红色与白色在昏黄光线下蠕动，这些肉仍然有活着的姿态，它们被切开，它们仍然活着，番茄能够看见，那些肉上面沾染了某一种污浊的东西。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男人取出一把锋利的刀，开始将肉切成更小的条块，动作机械而熟练，嘴唇不断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我日夜诵读您的名讳，我铭记您的恩泽与奇迹，您的神圣与高尚，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您的训诫，也从未忘记过您的教导，您铭刻在石碑与书上的每一行文字，都是我在每一刻的信标，正因我跟随着您的步伐，我才得以安稳而平和地度过我所拥有的每一日，我感谢您给予我的一切。”
他将那些切分好的肉装好，端起，朝着房子的后方走去。
这个房子的构造有些奇怪，在第一层有两扇门，一扇门就是刚才男人进入这个房子所经过的门，另一扇门在房子的另一端，看起来像是去往房子的‘后方’，而且，还有一点让番茄很在意，这个房子看起来太空了，空荡，没有多少人生活的痕迹。
他不太相信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会无欲无求，不论是书架也好，盆栽也好，这里都没有，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和椅子，还有那个供奉着雕像的平台，没有什么日常生活所需要的那种装饰物，哪怕只是短暂停留几天或者几个月，在桌子上或者别的地方，总会留下什么痕迹，但是这个房间里面确实是……太空了。
对，番茄终于知道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看见的感受了，太空荡了，作为一个人生活的地方，这个地方却没有多少生活的痕迹，除非这个地方本就不是用于居住的。
咕咚。
井里传来了声音，是的，从那一扇敞开门看过去，能够看见一口井，相比起这个房子，那一口井看起来就就崭新了很多，就连那些苔藓都还没有来得及生长起来，此时，男人的手中已经空了，显然，那些血肉已经被男人扔进了井里面。
在这一刻，番茄的脑海之中产生了非常多的猜测，最终又浓缩成一个念头——‘祷告’，这是对某一种异端的祷告，那么，在井水之中的，又到底是什么？
咕咚。
当这个声音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就意味着那不是物体落水的声音了，那是粘稠的、滑腻的搅动声，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吞咽声，在这些声音中断的间隙，井口黑暗处会极其迅速地闪过一抹苍白。
——献祭。
那是针对某个非自然存在的献祭。
番茄猛然感受到自己的胃部产生了一种痉挛的，那是生理上和精神上被冲击之后的感受，这下完全可以确认了，那个男人在那一口井之中进行着某一种献祭，那些血肉就是这样子的用途，它们一直都是这样子的用途。
“请您品尝。”男人说，“请您品尝佳肴。”
男人完成了喂食，但他没有停下，他拿起那一把刀，没有停顿，用刀刃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他让自己的血液滴落到井中。
咕咚。
这一次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而紧接着，那一抹白色闪过。
屋内的祷告声戛然而止。
井边的男人像触电般猛地扭头，目光如鹰隼，看向窗外那模糊的身影，昏黄灯光下，那张原本苍白的脸孔骤然扭曲，带着一种被打扰的愤怒。
“……谁？”
跑！
番茄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撞进浓雾弥漫的巷道，身后的开门声、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如同鼓点一样响起，他感觉老城区的巷道如同纠缠的肠子，粘稠，令人不安，那些雾气吞噬了方向，他只能凭借本能左冲右突，冰冷的恐惧扼住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脚步声就在身后，还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那口井中传来的低沉共鸣似乎并未被距离切断，反而如影随形，在他耳道深处嗡嗡作响，干扰着他的平衡和判断。
当然， 当然，番茄知道的，这是为了自己那可怜的好奇心必须付出的代价，他刚才看见了，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看见了那一块非自然的事物，现在就是支付代价的时候，即便自己的方向感被扰乱，但他仍然能够凭借着自己刚才的记忆沿着自己来时的路往回。
他知道自己的速度比那个男人更快。
——但是。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猝然从旁侧一个几乎被杂物封死的凹洞中伸出，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以不容抗拒的力量抓住了他。
——什么？
来不及惊讶，番茄的身体已经动了，他反抓住那一只手向下一拉，抬起膝盖狠狠地撞在了那一只手上，但是那一只手并没有折断，那一只手被扭曲了，它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被撞开，又猛然收回。
“——我是正确的。”番茄继续奔跑，“我已经看见了，你就是异教徒！”
“我不是。”
男人的声音在他的身旁响起。
男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追着他，他那不像是在奔跑，更像是在被某一种东西强行拖着向前，他的肢体不可避免地撞在了墙壁或者什么杆子上，这种撞击很安静，他的肢体就是这样被撞击扭曲，随后，在片刻之后又回到原来的模样。
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拖动着他。
“我不是异教徒。”男人再一次说到，“我所信仰的天使并不是异端，祂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那真是可悲。”
看不见的东西，番茄用这个名字来描述自己的感受，某一种他看不见的东西就在这里，在他奔跑的时候——
这一次，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胸口？不，是他的衣服，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抓住了他的衣服，然后将他向下一带，将番茄狠狠地摔到了地上，这一次猛然的撞击让番茄再一次感受到了眩晕，不是那直视了非自然带来的眩晕，而是因为纯粹的物理碰撞带来的眩晕。
番茄的胃部猛然涌出一种反胃感，混合着尘土和血腥气的味道直冲鼻腔，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看不见的东西依旧压制着他，仿佛一只看不见的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冰冷的石板隔着衣物传来寒意，老城区的湿气渗入骨髓。
“恩泽。”番茄听见那个男人这么说，“这可以证明吧？这是天使给予我的恩泽。”
——谎言。
番茄知道这是在说谎，这是恩泽，但这不是‘天使’的恩泽，这是异端的污染带来的非自然的力量，毋庸置疑。
“你管那东西叫天使？”
番茄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那就是一个异端！”
“不不不，那就是天使，我的信仰足够虔诚，所以祂才给予我注视。” 脚步声停在他身旁，那一个男人就站在他的身旁，“我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从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的奢求之中就已经有了天使的存在，我恳求祂的降临、祂的注视，我每一天都在诵读那些文字，每一天都在传颂祂的事迹，我能够一字不落地背诵出经文上对于祂的一切描述！我还不够虔诚吗？直到现在我也就信仰祂，我坚信——即便我做错了事情，即便祂对我降下惩处，最终……我仍然能够得到我所信仰的宽恕，我仍然拥有去往天堂的资格，这是恩泽，我所信仰的就是天使。”
果然。
一个信仰‘异端’的人，思想和意识都会被污染，这种污染是不可逆的，所以，仅仅是依靠语言是没有办法争取到可能性的，番茄的目光停留在男人的身上，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自己得到可能性的机会。
他不希望死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