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直视信仰之物·其一】
是祂给了我安宁。
祂所需要的只是一点点血,一点点供奉,付出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就能换来无痛的一夜,能让一切都平静下来,然后,去完成那些精细的活计,这难道不是恩典?教堂里的那些彩绘玻璃,那些念念有词的牧师……他们的用处都没有那一点供奉大,即便是痛苦,他们也只会说忍受痛苦是通往觐见的阶梯。
但是祂不同。
当第一次得到祂的回应的时候,是亲眼看见了那本不可视的东西。
在拉芙兰有一个人所有人都认同的事情,那就是觐见天使的道路以及它的规则,每一个人都知道,在这条道路上走到尽头的时候,就能够窥见天使的容颜,窥见天使的一角,同样的,这也意味着在没有行走一定距离的时候,他们是无法看见天使的部分的。
但是。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走上这条道路的资格,对污染的抗性,虔诚的程度,这些因素都影响着一个人在这条道路上行走的可能性,而我并不具备这种天分,我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我不具备这种天分,但是我足够虔诚——正因为足够虔诚,祂才会给予我那一次注释。
祂容许我窥见了祂的一部分。
那本应该是‘不可视’的事物,肉眼不应该看见的东西,那是祂的手,或者说,那是祂的一部分,手仅仅只是用来描述我所见,人的语言不能够描述那种东西,只能够用一种自己所理解的词汇去概括其微不足道的一角。
但这就足够了。
祂给予的恩泽,祂给予的目光,祂给予的一切,祂给予的安宁。
祂需要的并不多,只是祂饿了,祂是我信仰的天使,祂饿了,那么,我就需要帮助祂找到合适的食物,肉,血,涉及到生命构成的事物,这些都是祂想要的,这些都能够成为祂的食物,成为一种祷告所需要的祭品。
——拉芙兰,科维勒,巷子。
“作为对我虔诚的赞赏,祂给予了我看见不可视的可能性。”
看不见的手将番茄从地面抓起来,扼住他的喉咙,将他举起,男人说话的时候,番茄能够看见男人口中有一抹红色,那是源自于男人舌尖的那一小处伤口,从舌尖流淌出来的血液——对,血液。
番茄知道自己需要的可能性是什么了。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来这里?”番茄抬起手,试着抓住那个看不见的手,然而他的手什么都碰不到,“我的同伴都知道我来了这里,只要在一段时间之内我没回去,他们就会知道我遇到了不好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过他们我怀疑你了,哈……”
“谎言。”男人擦了擦从嘴角流出来的红色,“这种谎言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
“那你就尽管猜测这是不是谎言吧。”
——血液。
最开始那个男人用手里面的血液来喂养井中的东西,再到现在他现在口中的血液,这种血液就是媒介,在那个男人用血液喂养井中的某个东西的时候,番茄也看见了那一抹白色,而现在,那些血液都在男人的口中,在男人的‘内部’。
他需要血。
他将自己的舌头伸到牙齿与牙齿之间,然后,用力地咬了下去,伴随着一种刺痛感和铁锈的味道,他在自己的视野之中窥见了某一种‘白色’的东西。
不——就到这里就足够,就到这里就行,不能够看见更加清晰的部分了,绝对不能,直视那些非自然本身就是一种被污染的痕迹,他只是想要一种可能性,而不是被更多的污染吞没,他需要保持理智,保持……自己仍然作为人的部分。
这一次,他抓住了那些白色的东西。
并不是穿过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而是真是触及到了某一种存在。
“看见了吗——”他抓住那些‘手指’,让它们无法再扼住自己的脖子,“这并不是只有你才拥有的特权!你和我其实没有区别,你的虔诚也不过如此!”
他避开了男人挥过来的拳头,然后将自己的拳头狠狠地砸在男人的脸上,他不擅长格斗,不过他依旧有最基本的本能,他也知道拳头挥到哪里是最有用的。
这一次,他的拳头命中了。
血液,那些本就存在于男人口中的血液散落,落在地上,番茄在挣脱之后没有停留在这里,他再一次朝着巷子口奔跑,他要离开这里,他已经知道广播之中所说的那什么异教徒在哪里了——这个就是,这个东西就是!
番茄撞开最后一道低垂的绳索,终于冲出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迷宫巷道,当他重新踩在铺着石板的街道上的时候,当他再一次看见主街的肉烛光晕透过雾气,投下摇曳不定但确实存在的光斑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感受到自己的肺部如火一样燃烧,后背的擦伤和手指、舌尖的伤口一同发出尖锐的抗议,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不敢回头,只敢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浓雾翻滚的巷口,那里暂时没有那个男人追出来的身影,只有雾气停留在那里,刚才触及那些不可视的东西所带来的冰冷滑腻感还残留在掌心,混合着自己舌尖血液的铁锈味,构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实感。
——令人反胃。
他踉跄着躲进一个肉烛灯柱后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湿润的石墙,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处理最紧迫的问题。
首先……对,伤口,他伸出自己的舌头,用尚且完好的牙齿触碰,痛,确实很痛,但流血减缓了不少,咬得不算太深,他的身上也有一些擦伤,虽然也有痛感,不过不是太严重,可以暂时不用理会。
然后,是现状。
那个男人没有追出来,可能是被他最后的反击和同伴的谎言暂时吓到了,也有可能是在处理某些伤口,或者……安抚那不可视的存在,但这不意味着安全,那个男人知道他的模样,也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某一个秘密,用血与肉供奉的那个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种压力下,那一个男人是否会做出更加不理智的行为?
该死的。
他并不后悔自己这么做。
——砰!
没有结束,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在他准备再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沉闷而强烈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是一种震感,建筑物和建筑物碰撞的震感。
“——感谢您的帮助!”
番茄再一次听见了他不喜欢的声音,那一个男人的声音,而随着声音的出现,更多的碰撞声响也出现了,该死的——番茄的脑海之中复现这几个字,该死的,没完没了,但往好处想,至少能够往好处想,现在,此时,这个动静太大了。
这也就意味着,很快就会有其他的人注意到这一点。
他迈开脚步奔跑,速度越来越快,他不顾一切地狂奔,在宽敞的街道上奔跑,他知道现在远比刚才安全,街道两侧肉烛的光亮可以庇佑他,保证那些东西不会再一次追上来,如果那个异端仍然是异端,那么,肉烛就会保护他。
这是必然的。
但是,仍然有一种例外,不,不能够说是例外,应该说,仍然存在一种情况,当异端踏足到肉烛的灯光之中的时候,那些光泽就会燃烧他们的躯体,并不是直接消灭,而是赋予痛苦与伤口,直到异端逃走。
这种痛苦直指一切的本质,就像是把一个人的心脏挖出来,就像是一根根摘下一个人的指甲,一切可以被想象到和不可以被想象到的痛苦都会出现,用这些痛苦来让异端逃跑,或者死亡,肉烛就是这样的,纯粹的、不含杂质的非自然,以及,纯粹的,源自于天使的……
“——恶意。”
当男人的声音再一次出现的时候……番茄很难相信这还是那一个男人。
那一个男人的下半身已经快消失不见了,属于肉烛的光泽正在疯狂吞噬着他的身体,这也就意味着这个男人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在那一层属于人类的皮肤之下,剩下的只是被污染的血肉了。
“你真的以为我会害怕你所谓的‘被发现’吗?”男人用一种打碎骨骼的嘶吼喊道,“疼痛感和死亡只是觐见的一环!他给予我的一切,本就理应如此!”
然后,他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样猛然落下,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那些看不见的手
“感谢你?感激你?仇恨你?憎恶你?你希望我说什么?我还能够说什么——你确实毁了我的一切,但我仍然相信我是如此虔诚——我会证明这一点。”
男人抓住番茄的身体,他们一同被那看不见的东西拖行,然后砸在墙壁上。
沉闷的碰撞声。
随后,男人从口袋之中拿起一个看起来尖锐的东西,刺入到自己的脖颈之中。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
“给予我所拥有的一切,愿您品尝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