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
在那一瞬间,番茄的脑海之中闪过很多脏话,当然,他能够想到的也只是脏话了,至少目前来看确实都是脏话,他只想用自己知道的一切脏话来辱骂这个男人,还有这个异端,该死的……他的身体又在因为疼痛感哀嚎了。
除此之外,还有被点燃的灼热感,肉烛仍然在燃烧,仍然在燃烧‘那些东西’,那些属于一段东西,而当他被抓住时候,那一份灼热感他也能够感受到。
他感受到自己的后背和地面摩擦,擦伤了?当然,他的衣服早就已经因为摩擦而被破坏了,他的后背在地面上摩擦出了血痕,伤痕,这肯定会有,刺痛感也有,这都不重要,他抓着那个男人的手臂,试图挣脱这一切束缚。
他还不想死。
但是现在有一个可以忍受肉烛灼烧的异端出现了,在它完全被烧却之前,它会做一切它希望做完的事情。
咔嚓。
有什么东西咬住了男人的手,然后,将他的整一只手咬下,咽下,咀嚼的声音在番茄的耳边响起,有一个东西正在吃下这个男人,吃下这个男人的全部,从每一个躯体的角落开始,手指,手掌,手臂,手肘,肩膀,然后是双腿,跨步,腹部,胸口——这个男人正在被某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啃食。
“看见了吗——我才是正确的。”男人张开嘴,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男人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这种啃食不讲究任何美感,只是纯粹的撕咬,如同野兽一样的撕咬,不敢想象这种过程会带有多少疼痛感,然而男人依旧在说话,“我是正确的,祂注视着我,祂给予我所需要的一切,现在,在祂饥饿的时候,祂最先想到的食物依旧是我!”
咔嚓。
男人只剩下了头部和那一小节脖子,他的脊椎被一同吞下,那看不见的口叼着他的头颅,在空中轻微晃动。
咔嚓。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我所信仰的天使啊,我所信仰的天使啊,我所信仰的天使啊!哈哈……哈哈哈哈……如您所见,此时的我,必然是最幸福的。”
咔嚓。
这一次被啃食的不是男人,而是旁边的建筑物,那建筑物本身忽然缺失了一块,那消失的边缘留下了锯齿状的痕迹,那是牙齿的痕迹。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请您品尝美味,这座城市之中,都是您喜欢的食物,不论是活着的还是死者的,这一切都是您的食物——”
咔嚓。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在这一片浓郁的雾气之中,某一种‘东西’搅动了它,那是某一种庞大的东西,它在雾气之中,当然,它当然在雾气之中,不只是雾气之中,它存在于整个科维勒,从井中再到现在,它成功地……真正意义上地来到了这里。
“……这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番茄用一种呢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在男人被不可视的事物抓起来的时候,他再一次爬起来奔跑,非自然,如果这个时候他身上有什么天使给予的恩泽就好了,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还能够做点别的,而不是只是奔跑。
随便吧。
他在奔跑的时候回过头,看着那些正在被啃食的建筑物,他不知道那些建筑物里面是否有人存在,绝大可能是‘有’,那么,那个不可视的东西就会品尝到新鲜的血肉,整个科维勒有多少人?很多,多到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办法计算完成。
——拉芙兰,科维勒。
咔嚓。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惨叫声。
可能是一个运气非常不好的人?或者几个运气非常不好的人?总而言之,在某个东西的啃食下,在建筑物之中的人也一同被啃食到了,而更加运气不好的是,这一个啃食并没有完全咬下这些人,而只是咬下了他们的‘一部分’。
科维勒的雾气被搅动了,浓郁的雾气被某个东西搅动,被搅动成一种浑浊的色彩,连同着肉烛的光也被一同搅合起来,它啃食着科维勒,一个巨大的、目光无法看见的‘东西’,正在啃食科维勒。
他在街道上狂奔,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室内并不是安全的,很显然,室内不是安全的,所以他要跑得更远,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浓雾的湿冷,而身后,那咀嚼声从四面八方、雾气深处、甚至从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渗透出来。
他经过一栋两层的小楼,二楼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里面的人影似乎在走动,下一秒,那扇窗户连同半面墙壁、以及窗户后的一切都消失了。
不是崩塌,而是被什么巨大的、无形的嘴猛地啃掉了一块,留下一个边缘参差、如同被野兽撕咬过的巨大缺口,在短暂的死寂后,刺穿耳膜的尖叫声才从缺口的黑暗深处爆发出来,又立刻被新的、更近的咀嚼声淹没。
血肉、砖石、木材、玻璃……所有构成这座城市的物质,连同在其中生活的生命,都成了那不可见之物的食粮。
他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区域,这里的建筑物太密集了,巷道也太窄了,这里就是一个完美的餐盘,他需要去往一个更加开阔的地方,比如灯塔所在的中央区域,至少那里有白旗帜,有教堂,有更多活下来的可能性。
“救我!”
他听见有人这么喊。
救我——有人这么喊,有很多人这么喊,同样的,他也看见有人在建筑物之中奔跑,那些被天使给予了更加强健的身体的人,在建筑物本身被破坏的时候,就已经有一部分开始一同逃跑,这个地方的人还是太多了,即便它只是出现了这么短暂的时间,有一部分人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异端,有一个异端出现在了科维勒。
“见鬼……见鬼!科维勒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白旗帜呢?白旗帜的人都去哪里了?”
他经过一栋挂着褪色招牌的商铺,一楼窗户里,还能看到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的剪影,父亲似乎在说着什么,母亲起身端汤,一个孩子指着窗外,他看见光将这一幕勾勒得如同平凡夜晚的油画。
随后,那右半部分被咬掉了,断口处砖石裸露,钢筋扭曲,床单和衣物从撕裂的楼层中飘出,连同灯光、声音、以及可能存在的一切生命痕迹都被抹去,只剩下左半部分建筑孤零零地矗立着,暴露的断面后是黑暗和空洞,几缕未完全熄灭的肉烛火苗在断裂的木梁上危险地摇曳,很快被涌入的雾气扑灭。
它正在被肉烛燃烧,是的,但同样,它也在不断进食。
“一个这么庞大的异端,怎么可能一只潜伏在这个城市之中?”
——咚。
终于,一阵钟声响起。
“各位,晚上好。”随后,一道声音这么说,“科维勒老城区区域出现了信仰失格事件,一位无法被肉眼看见的异端正在肆意破坏,请各位尽可能停留在安全区域,或者,离开那里,现在肉烛正在灼烧那位异端,在它被彻底杀死之前,请各位以保全自身为己任。”
废话。
番茄仍然在奔跑,他仍然能够听见那些声音在自己的身后响起,那种疲惫感在此时减轻了不少,是的,在奔跑了一段距离之后,这种疲惫感确实减轻了很多,他已经感受不到那种疲惫感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
——还有异教徒?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那一只手,那一只手死死钳住了他。
“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
严格来说不是熟悉的声音,他只听过一次这个声音,就在今天的早晨,在自己醒来的时候,那是牧师的声音,而抓住他的也确实是牧师。
此时,牧师手中抓着一个餐盘,里面是大量的餐具。
“我会遮盖我们两个存在的痕迹,在这里是安全的。”牧师说着,调整了餐盘之中餐具的排列方式,“你从‘那个地方’跑过来,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异端……还有异教徒。”直到这个时候;疲惫感才如同潮水一样,“一个男人在水井里面喂养异端,刚才他将自己的全部献祭给了那个异端……然后就是这样。”
沉闷的声响再一次响起,番茄看见那些雾气猛然晃动了一下,然后一道非常明显的弧度出现了,从‘后方’到‘前方’,那些雾气很明显地被带动,涌向了他们的前方。
“白旗帜呢?”番茄看向牧师,“你不是白旗帜的人吗?现在白旗帜的人都去哪里了?这种时候你们不是应该出来处理这种东西吗……”
“口谕不让他们出来。”
牧师说完这句话,随后,他叹了口气。
“口谕说,不允许在白旗帜之中的人出来,最开始只是不让他们处理啫喱酒吧的那件事,现在已经是不允许他们出来干涉科维勒发生的任何事情了,所以,不要指望白旗帜的人,他们不会来的。”
“……天使为什么会给予这样子的口谕?”番茄愣了一下,又反问道,“那你呢?”
“我的状况有些特殊。”牧师说,“而且我今天没有去白旗帜的‘室内’,口谕不允许里面的人出来,但没有说在外面的人也得回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不会知道。”牧师说,“我的恩泽不具备任何一种杀死异端的可能性,说实话,在这玩意被肉烛烧死之前,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