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直视信仰之物·其二】
“你是白旗帜的人。”番茄说，“我想知道，这个时候你真的准备什么都不做？”
“你既然知道我是白旗帜的，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官方组织。”
牧师不断改变着餐盘上餐具的排列方式，调整着这一份恩泽隐藏起来的内容，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操作，说白了，这只是对于‘记忆’的一种调整，他无法真正意义上抹去他们存在的痕迹，只是让那经过他们的‘异端’忽略掉这里两个人而已。
“白旗帜，说白了也只是拿钱办事的人，大部分的时候由政府提供资金，这样才能够确保他们一直处于一个随时行动的状态，而口谕的重要程度肯定更高于这一点，说实话，如果得到口谕的时候我也在白旗帜里面，我现在也不会出来。”
等到那些声响稍微远去之后，牧师将餐盘上的餐具收了回来。
“它的目的地很明确，刚才造成的破坏也控制在一定程度之中，一个正好维持它的存在痕迹、不会被肉烛烧死的程度，再结合天使的口谕，现在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正确的……嗯。”
“那一些死去的人呢？”番茄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我是说……刚才那些被它吃掉的人呢？那些人的死亡对于天使来说是无意义的吗？”
“我不建议你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天使的思想和行为不是我们应该去猜测的，不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应该去猜测天使想要做什么，这不仅是虔诚本身所需，也是对我们自身的一种保护，只需要去执行就好了，不要去问为什么。”
“但现在科维勒——”
“那你去。”
牧师打断了番茄的话。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不是什么心怀人民的人，事实上，根据你过往的经历来看，你更像是一个比较自私的人，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你长时间的独自生活，你上一次去看你的父母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所以我有理由确信你现在这个模样是装出来的，你真的在乎那些人的生死吗？显然不是。”
于是番茄不说话了。
即便番茄此时已经沉默不语，牧师看起来却还有些想要继续说的东西。
“当然，如果你想要做点什么，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下。”
“什么？”
“字面意思。”
牧师背靠着墙壁，身后的这个建筑物在不久之前已经被‘那个东西’咬下了三分之一左右，因此，他能够听见从这个建筑物之中传出的惨叫声，还有哭泣声，每一次都是这样，当信仰失格出现的时候，人就显得太过于脆弱了。
“字面意思……如果你希望在这个时候有一点用处，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东西可以让你发挥点作用，你应该知道的，番茄，作为啫喱酒吧唯一幸存下来的工作人员，你应该知道的。”
餐盘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宛若折叠起来的小小方块，从外表来看是用某种线条编制起来的平面，然后经过几次折叠之后形成的立方体。
“那一次信仰失格的‘源’。”他说，“我在今天上午……或者中午回收了他，然后去了一趟白旗帜，顺便让工作室的人帮我进行了一个粗加工，抑制住了一定量的污染，你要拿去试一下吗？很简单。”
“算了。”
番茄学着牧师一样靠在墙壁上，他知道自己只是嘴上说说的，他没有那种底气，也没有那种冒险的冲动，刚才去跟着那个男人已经是极限了，现在冷静下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的内心萌芽。
如果，如果说，刚刚他没有去跟踪那个男人，如果他看见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之后立马离开，如果他没有被发现，现在的科维勒是不是还会风平浪静？
“我大概能够猜到你在想什么。”牧师拍了拍番茄的肩膀，“一个躲藏在科维勒异端，如果它不在今天出现，再过一段时间它会变得更加可怕，你的做法没有错误，你让这一个威胁在不够完整的时候出现，至少比一段时间之后出现好很多。”
“但是它的出现确实是有我的原因，如果我今天什么都没做，是不是会有别的可能？”
“白旗帜的口谕是天使给予的，哪怕它在后来出现，天使也会给出同样的口谕，这是‘必然’的结果，一切都在天使的预料之中。”
“一切都在天使本身的预料之中？”
“当然，人永远无法脱离天使的框架，我们在历史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天使预料的可能性之中，所以，哪怕真的去猜测天使的思想，这个猜测本身也在天使的预料之中。”牧师说话的速度非常平稳，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餐盘上的那个东西，看着那一个被简单加工过的源，“历史上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是天使预料之中的可能性。”
“假如有人做出了不在预料之中的事情呢？”
“那说不定祂会看你一眼？”
随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番茄没有见过天使，所以他不了解天使，他知道天使爱人，也知道天使注视着人们，他知道天使一直在庇佑人们，这是搭建他世界观最基本的准则，他信仰天使，并且真切感受天使给予的温暖，只是，牧师说过的这些，他没有听过。
但转念一想，这又很正常。
天使是全知全能的，祂们当然知道这座城市之中发生的一切，哪怕是现在科维勒之中发生的一切，也在天使的预料之中，那么，不论自己选择什么，不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或许都在天使所预想的可能性之中。
那么，天使是怎么希望的？
“牧师。”番茄看向牧师，“天使是希望我‘活着’，还是希望我‘死去’？”
“我说过了，我们不可能猜测天使的想法。”牧师回答道，“但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天使希望并且乐意看到的。”
对吗？
或许吧。
远处仍然能够听见那种轰鸣声，不知名的异端仍然在啃食科维勒。
番茄忽然想到了自己在啫喱酒吧讲过的故事，他有些时候会自己编造一些故事，最开始编造的可能只是某个无法查证的贵族的野史，后来也有什么自称几年前或者十几年前的秘闻，再往后，那些听众的胃口就被吊的更高。
于是他开始编造一些非自然的故事。
非自然的世界，那些可以触及到天使一角的世界，这才是人们心中所渴望、期待的东西，来啫喱酒吧的人基本都没有在这条道路上行走或者行走太远，所以这些编织出来的故事也没有人质疑，不论那些人信或者不信，这都只是一些故事而已。
他基本不会和那些人谈论自己来到科维勒之前的故事。
番茄不希望面对在这之前的事情了，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事情，无非就是家庭的经济拮据，以及关系不择么好的父亲，他印象中，父亲对于财物支出对这种事情抓的特别紧，就连当初上学的学费都还是母亲一点点节省下来的。
正因如此，他才对自身的利益看得这么重，这也是母亲教给他的，用实际行动教给他的。
“牧师，请告诉我。”他说，“历史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天使的预料之中，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吗？不论这种可能性是正确的还是偏差的，这一切都在天使所掌握的一切之中？”
“极少数脱离了天使预料的可能性都得到了天使的注视，而你前面的那个问题……如果是整个宏观的历史，是的，在历史上的每一个节点，都从来没有脱离过天使们预想的可能性之中，从来没有。”
“好。”
番茄伸出手，抓住了餐盘上的那一个东西。
既然天使知晓一切的可能性，那么，不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仍然抱有一定的歉意，他不知道跟踪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如果真如牧师所说，他让这个不完整的异端出现了，让科维勒免于一个更大的灾害——然而，他并没有看见这个所谓的更大的灾难，他只能够看到当下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仍然抱有歉意。
至少，他仍然对自己和这一次事件的开始有联系这件事抱有歉意。
【Le don des anges 从负到零的幸福理论】
这是曾经某一个信仰天使的存在的恩泽，在那一个源被加工之后，制作成了一个粗糙的工具，它还不足以作为一个安全或者较为安全的工具使用，它实际会产生的效果、需要支付的代价……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在番茄的手抓住这一个东西的时候，空间出现了一种变化。
从‘这里’到那一个‘异端’之间漫长的距离，似乎变短了很多，而番茄也在这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被这猛然变化的距离带动，带离了这里。
“……唉。”
牧师叹了口气，随后，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让那紧绷许久的面孔出现了一种笑容。
“不枉我说了这么久……终于有一个合适的人去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