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态度依旧是这样——我们应该出去,但我仍然会遵从天使的口谕,我的虔诚让我相信这一切都在天使的预料之中,可是对于那些惨叫声我绝对无法保持冷静。”
“有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
“你们不懂我的意思,我不希望这么多人死去,这很难理解吗?哪怕我们现在不出去也有方法保护那些人吧?不论是谁都行,哪怕是联系一下工作室那边的人搬出更多的肉烛都足以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住它的活动,不是吗?”
“当然,但是没有必要。你说的这些方法需要的都是一大笔钱,肉烛的钱谁出?布置的钱谁出?除此之外,原材料谁来提供?”
“这种时候你就开始提这些东西了——”
“反正我的态度是不会变的,在没有得到下一份口谕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我也不会同意你们任何一个人离开这里,哪怕是任何一种可能干涉外界的事情我都不会允许,如果你不乐意的话,你大可以来试试。”
——拉芙兰,科维勒,白旗帜。
当特里奥松再一次提出质疑的时候,得到的回应仍然是这样,他站在窗户前,从第二层看着远处的轰鸣,他看见远处的雾气被搅动,朦胧和浑浊的雾气变得更加明显,在雾气之中,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活动。
那就是那一个异端。
安·路易·吉罗代·特里奥松,男,白旗帜所属。
作为一个同样喜欢艺术的人,他跟随着老师学习绘画,同样的,他也跟随着大部分得到恩泽的艺术家一样,进入到了白旗帜之中。
然而,和其他人不同,特里奥松并不是很适应白旗帜这一份工作,或许是那种说出来会被人嘲笑的正义感——那些人总会说这是属于那些骑士团余孽才会挂在嘴边的词汇,但是他确实有一种不希望无辜的人死去的执着,正因如此,每一次出现信仰失格事件的时候,他都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前去处理,希望以此降低伤亡的可能性。
——在得到下一条口谕之前,于此处的人不得离开此处。
口谕说,不要离开这里,在‘下一条’口谕到来之前,不能离开这里,在这栋建筑物内部的人不能够离开这个建筑物,换句话说,在这个建筑物之外的人,并不会……
不。
“以我信仰的天使,询问我心中不可知的答案。”他伸出手,在自己的额头点了一下,然后划过自己的脖颈,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心脏的位置,“您给予的口谕,这一个‘此处’,是被固定的某一个地点吗?”
口谕说,‘于此处的人不得离开此处’。
那么,这一个此处到底是指的什么?那些人都说这一个此处指的是白旗帜,因为这一个口谕出现在白旗帜之中,那么,如果这一个口谕的范围更大一些呢?比如……科维勒。
这一种口谕最大的问题就是过于笼统,它并不是一个非常清晰明了的指向。
仿佛有无形的薄膜被轻轻捅破,一个更宏大却也更冰冷的答案随着他指尖落在心口,流入他的意识,他询问自己这一个问题,也是在等待天使给予他答案。
——叮。
但就在这一个瞬间,在他仍然看着那一片雾气的时候,一种变化出现了。
在他视野之中那一片雾气,那一片正在被某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搅动的雾气忽然消失了,不,应该不是消失,应该说,那一整个区域,雾气,以及被雾气覆盖的建筑物,整个城市,忽然变得‘狭窄’了,更具体一点,那些东西正在从某一个‘点’开始被压缩,被某一种力量压缩,在他所在的位置看来,那一片区域正在从那一个点开始以某一个比例压缩。
这是第二个非自然。
第一个非自然啃食城市,第二个非自然正在扭曲那些空间,这到底是哪一个异端造成的?特里奥松的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的长杆画笔上,他的大脑告诉他,那一片区域正在经历一场信仰失格,而且是这些年来最为严重的信仰失格事件,但对于天使的虔诚又在制止他,告诉他不应该去试图在口谕之中找到漏洞。
“我在加入白旗帜的时候说,我希望能够保护那些无辜的人,我所信仰的‘守望与圣者’啊,您哺育着整一片大海,您的存在即是每一种梦幻,一切不切实际的梦幻,您畅游在现实的基准之外,不受现实的束缚,您理应可以到达任何一个地方,理应能够去往任何一个角落,您游荡在我们无法触及的海洋之中,给予我们那永世不衰的歌谣。”
——祂的每一次出现,给予我们的每一次口谕,祂所展现出来的每一次奇迹,都是在极致的梦幻和极致的色彩之中诞生的,我们得以窥见祂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这些是祂对我们最大的恩泽,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够窥见这个世界的绚烂。
忽然,刺痛感出现了。
那一种刺痛感在他的手臂上出现了,他看向自己的手臂,看见一道‘伤痕’正在自己的手臂上出现了,那一道伤痕正在组成某一种文字。
这是拉芙兰的文字,而这一个文字也很简单,这只是一个词汇,一个‘允许’词汇。
就在看见这个文字的时候,他猛然抓住了自己腰间的画笔,这是口谕——显然,这是一个给予‘他’的回应,不需要再去纠结上一个口谕的内容,因为,这一个口谕的出现,意味着上一条口谕的要求已经达成。
‘在得到下一条口谕之前’,于此处的人不得离开此处。
而这就是下一条口谕。
“我得到了新的口谕!”他喊道,“祂们说,允许,祂们允许我们——”
“特里奥松。”
然而,在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另一个人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特里奥松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那些人,那些同事们都站在一起,他们共同看着墙壁,而在墙壁上,那一条口谕已经出现了变化。
——于此处的人不得离开此处。
去掉了前缀,也去掉了制约,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要求。
“如你所见,特里奥松。”第二个人说,“如果祂确实给予了你一份允许,那么,那也只是独属于你的允许。”
“我不理解。”特里奥松说,“祂为什么只允许我一个人离开……”
“谁知道呢?”
特里奥松看着墙壁上的文字,那些文字在不久之前还是另一道口谕,现在只剩下了后面的那一段文字,天使仍然限制着白旗帜里面的人,除了他,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不能够离开这里,换一个角度来说……此时的天使正在注视着‘他’。
这是独属于他的口谕。
“我要过去。”特里奥松说,“给我圣水萃取过的工具,子弹,枪,管他什么东西,既然你们都不能够出去,那至少我得有足以保护我自己的方法,还有处理掉那个东西的方法。”
“你确定吗?”第三个人说,“你知道外面那个东西有多庞大,如果只是依靠你一个人,你确定你不会因此……好吧,我不太希望说出那些词汇,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必须出去。”
特里奥松说。
“我必须出去,祂允许我出去,这也意味着祂允许了我希望做的事情,既然如此,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请给我工具,足够的工具。”
经过圣水萃取的银质子弹,以及手枪,十字架,还有浓缩的圣水,一切用于对付异端的、便于携带的工具,都被安置在了他的身上,这时候就体现出那一套制服的好处,足够多的口袋和挂钩让他能够带上自己需要带的一切。
他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了白旗帜,当推开门,当站在门口看见天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一天已经快过去了,天空已经变得黑暗,非常黑暗,不过,四周肉烛的光亮依旧照耀着他肉眼可见的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雾气之中走去。
至少,没有人拦着他。
手臂上口谕的痕迹仍然会给他带来一种轻微的刺痛感,这一切都在告诫着他,却也如同灯塔般指引方向,那是独属于他的许可,也是天使给予他的目光,他踏入翻涌的雾气,身后的白旗帜大门无声关闭,将同僚们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内。
现在,只有他,作为‘白旗帜’站在这里的,只有他。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声音,从那远处传来的一种咔嚓声,除了这个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些本应该存在的建筑物崩塌的声音、断续的惨叫、或者更低沉的闷响都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雾气遮蔽了视线,也将那些声音隔绝。
在空间距离本身被扭曲之后,声音的传输也出现了问题。
他的手擦过腰间的手枪,银质的弹身在肉烛余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另一侧,那一根长柄画笔也老老实实挂着,他最后一次确认这些东西,然后,带着它们走向自己的目的地,那个被扭曲的位置,那些雾气被搅动的位置。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他这么想着。
——请您注视我接下来渴求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