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直视信仰之物·其三】
番茄头晕目眩地从一次剧烈的晃动中摔了出来，狼狈地趴在一堆尚有余温的瓦砾上，他手中那个折叠立方体不知道去了哪里，至少现在不在他的手中，而在这里，他看见的一切事物的表面，都被某一种线条解构，然后变换。
他挣扎着爬起来，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空间错乱感——刚才那一瞬间，在他触及到牧师盘子上的那一个东西的瞬间，他仿佛被塞进了一条无限拉长又无限压缩的管道，然后被猛力抛射出来。
他还在科维勒之中。
——饿。
这里是是老城区的边缘，不是边界，而是更加靠近繁华区域的那个方向，但眼前的景象和他记忆之中有了一些偏差，那些建筑物——那些整排的房屋的宽度都出现了问题，不是等比例的变化，而是整个区域的建筑物的宽度、高度亦或者是倾斜的线条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或许是房屋变成一种笔直的线条，亦或者是变成一种几乎看不到厚度的平面。
他看见一些能够辨认出轮廓的建筑物上还留着被某种东西啃食交错的断面，脚下的街道上散落着家具碎片、日常用品和已经凝固的暗红痕迹，雾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难以形容的腐臭。
他捂住自己的鼻子，那种味道依旧直入鼻腔。
——饥饿，祂是盘踞在文明尽头的沉默，是每一寸土地龟裂的纹路，是每一声腹中雷鸣的源头，并非火焰与嘶吼，而是谷物在仓中悄然腐朽，是泉水在抵达唇边前彻底干涸，是母亲腹中渐熄的温度。
“不对……不对。”
他看向四周的建筑物，即便是再怎么无知的人，也能够意识到在‘这里’的空间已经被改变了，这不是那个异端的力量，这是那个‘东西’，那个牧师给他的东西所具备的力量，可是……可是他并没有学会控制这个东西，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控制这个东西。
这是一个馈赠，一个天使的馈赠。
——祂行走之处，时间被饥饿拉伸成永恒的空洞，连祈祷都碎成干裂的舌根上最后的盐粒，饥饿是永恒的，对于啃食的欲望也是永恒的。
轰隆。
不远处的建筑物发出一道声响，然后缺失了一块。
这只是最开始。
光线在那一个地方弯折，搅动雾气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漏斗状涡流，而在涡流的中心，看不见任何实体，但能看到柏油路面、路缘石、一个倒塌的邮筒……一切物体都在无声无息地消失，被那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
在这些东西被吞噬的边缘，物质呈现出一种被拉伸、撕裂的状态，然后瞬间湮灭。
祂仍然在进食。
——祂宣告的声音是：“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可糟蹋。”
而就在下一刻，那一片正在被搅动的区域猛然收缩，被收束成一根线条，笔直朝上，如同别的区域一样，这一片空间都被某一种力量扭曲了，空间的结构被破坏，以不同的比例进行扩张与收缩。
番茄按压下自己心脏狂乱的跳动，刚才那个东西，刚才那个自己触及到的东西，那一个可以扭曲‘空间’的力量，即便出现了一点偏差，但他也确实得到了一个自己希望的结果，那一个怪物……那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已经被困在这里了。
这算是好事吗？
他不知道，正如最开始所说的，他甚至还不能够控制这个东西，他只是作为一个最开始触发它的人存在于这里，他被那个东西的力量拉动，跨越了本应该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跨越的距离，仅仅只是依靠非自然的力量，跨越了空间本身的隔阂。
他找不到那个东西了。
“先生——”
番茄听见有人正在说话。
“来我这边吧，先生。”说话的是一位女性，此时，她正在一个建筑物的第一层门前——灯塔，是的，这是一个灯塔，这位女性看起来二十多岁，不是那种标准的拉芙兰面孔，带着一点其他国度的韵味。
深沉的、缺乏打理的头发，以及因为疲惫而明显的黑眼圈，宽松的大衣，眼镜，这就是番茄对那位女性的第一印象，他遵从了自己的本能，朝着那位女性所在的地方奔跑了过去，他一头扎进门后，随后，关门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也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番茄背靠着墙壁坐着，灯塔，这里怎么会是灯塔？这里距离灯塔明明还有很远的距离，即便是因为那一个东西导致距离本身出现了变化，这个‘灯塔’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因为按照科维勒的版图，它不是存在于‘这个地方’的建筑物。
“要来一杯水吗？”女性问。
“哦……哦，不用，谢谢。”
番茄撑着地面站起身，他走到窗前，从窗户看向刚才那一根线条所在的地方，谢天谢地，那一根线条还在那里，那就代表着那一个异端仍然被束缚在那个地方。
“这个建筑物本来不应该在这里，对吧？”那位女性说，“它本应该在遥远的地方，至少是市中心的地方，而不是这里，但很显然，一个涉及到了‘空间’的恩泽或者天使的馈赠将它拉到了这里，不只是灯塔，在我那个区域的不少建筑物都出现在了这里。”
“同样的，这里也有一些建筑物被转移了。”番茄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句话之中包含的信息，他分析着这些内容，用自己那不算多聪明的大脑思考着，“它现在被困在那一根线条之中，那很大一片区域都被约束在那里，但它总会挣脱那些束缚的……”
“目前看来还没有。”女性走到他的身旁，一同看着那一根线条，“这一根线条仍然在扩张，从我们的角度上来看，它的宽度没有变化，事实上它的内部的距离仍然在不断延伸……对了，自我介绍一些，叫我欧仁就行。”
“番茄，我认识你。”番茄对着欧仁说，“你偶尔会去啫喱酒吧那边。”
“本来今天也准备过去的，如果不是因为今天上午的事情的话。”
“呃，确实，比较一言难尽。”番茄顿了顿，“你很清楚今天上午那里发生了什么？”
“广播有说。”
“哦，对，对的。”
即便与自己对话的并不算完全的陌生人，他也有些无所适从，而且，那个东西仍然在这里，那一个异端被收束在线条之中，这不代表安全，可能下一个瞬间它就会再一次出现，也有可能很长的时间它都会被困在这里。
“我看不见它。”番茄眯起眼睛，“我们都看不见它，如果我们连看见它都做不到，又应该怎么做才能够阻止它？”
他不知道。
“这不是普通人应该想的问题。”
相比起番茄，欧仁看起来就自然很多，她向后退了两步，走到桌子旁，她往一个杯子之中倒入了半杯水，或者是别的什么，从颜色上来看可能是茶，也有可能是咖啡，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过不是很明显。
“白旗帜的人会来处理的。”
“他们不会的。”
“你很了解？”
“白旗帜的人今天收到了口谕，口谕让他们不能够离开，所以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这是白旗帜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亲口告诉你。”欧仁重复了一次，“那你怎么确定，告诉你这件事的人就一定是白旗帜的一员？他身上穿着制式服装？还是说有了什么更加实质性的证明，如果这些都没有，如果只有嘴上说的内容，那他就不会是白旗帜的人。”
“他可以对着天使发誓——”
“在这个国家之中，对着天使发誓不会有事的人又不是没有。”
欧仁打断了番茄的话，她摇晃着手中的杯子，里面的液体也随之晃荡。
——叮。
但是，痛杯子之中传出来的声音却不是一种连贯的声响，而是一种间断性的声音，就像是把一串连贯的声音切断开，然后以此播放，是的，这就是杯子之中传出来的声响，在这种声音响起片刻之后，她将杯子之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它并不是无法被看见，只是通过肉眼这种方式无法看见而已。”
但那又如何？
目前，至少是现在，一切都只是刚开始。
她松开手，那一个杯子落下，仍然是以一种间断性的节奏落下，然后触碰到桌子，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欧仁刚才说的那句话番茄没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小到无法穿过足够远的距离，她的目光停留在远处的窗户上，穿过窗户，就能够看见那被改变的城市。
建筑物的位置，建筑物的比例，一切肉眼可以看见的空间的秩序，在这个时候被打乱，然后重组、拼凑，这是非自然的力量，一个天使的馈赠的力量，在那些数不尽的变化之中，那一根线条仍然伫立在地上。
它就在线条里面，那一个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还需要等一下，欧仁的手指敲在桌子上，还需要稍微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