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当迈出这一步的时候,特里奥松知道,他已经步入到那一个非自然之中了。
那是一种强烈的拉扯的力量,仿佛他已经到达了某一个终点,身体却仍然停留在原地,随后,身体又被猛然拉到终点,这一切都只是在眨眼之间发生的事情。
“这里是白旗帜所属成员。”他朗声喊道,“现在请听我说,我将会在这里放置肉烛作为指引,如果身体健全的,请跟随指引进行避难,如果有需要帮助的,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或者告诉我哪里有需要帮助的人。”
他将一枚十字架钉在地上,那萃取过圣水的十字架在地上扎根,一枚银色的铆钉——就这么形容它吧——深深嵌入被扭曲的柏油路面,圣水萃取的银质纹路从十字架底座蔓延开来,如同植物的根系,在地表勾勒出复杂的微弱光晕,在那些光晕笼罩的地方,空气似乎清澈了一些,雾气也变得没有那么浑浊了。
“这里!这里安全!往这边来!”他朝着雾气中隐约可见的晃动身影呼喊。
最先回应他的是一个跌跌撞撞跑来的少年,左臂不自然地弯曲,脸上混杂着血迹和泪痕。
“先生……救我妈妈……她腿被压住了……就在那边……”少年指着身后一栋严重倾斜、二层已经消失的房子哭喊着。
“带路。其他人,沿着这个十字架的指引离开。”
——他不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如此,尽可能地让更多人免于这种死亡,在这种灾难之中得以保全,那个十字架的作用本就如此,本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得到庇佑。
他冲进那栋危楼,穿过一层客厅一片狼藉,倒塌的柜子和砖石下,一个中年妇女下半身被死死压住,红色也渗透进了地面的模板之中,特里奥松示意少年安抚母亲,自己则蹲下身,将那些重物搬开。
恩泽,这种时候他很庆幸自己得到了恩泽,庆幸自己踏上了这条道路,他将那些东西搬开,让少年带着自己的母亲离开。
这个城市的空间正在经历着某一种变化,正如他在白旗帜之中看见的,城市的这一整片区域都被笼罩在这一个非自然之中,一种更宏观的、被某一种不可见的手改变。
空间结构还在变化。
特里奥松的脚下微微晃动,他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不……是他脚下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被猛然拉到了另一个位置,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被缩短了,被按照比例改变了,而就在他的不远处,那一个少年还在那里。
应该说,那一个少年的双腿,在空间本身被拉扯变化之后,那一个少年的双腿好像没有跟上他的上半身,被这强制的变化留在了这里,粗暴的撕扯方式让双腿的截面不是很美观,一种更加……不具备美感的残骸。
——错误的。
他所作所为是错误的,这种方法并不能够救下一个人,在这被改变的空间之中,一个指引仍然是不够的,那些人在去往指引的这个过程之中,仍然会被那些可能造成的伤害,那些可能出现的空间的变化扭曲。
所以,需要借助更多。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他握住腰间的那一根画笔,那一根一米多的画笔,他将那一根画笔取下,如同一把长剑一样握在手中,“如您所见。”
一滴颜料在画笔的顶端出现,然后滴落到地上,他挥动着画笔,仿佛这看着难以挥动的东西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物品,他用这一根画笔勾勒出一个轮廓,再让这一个轮廓落在地上。
——他从未忘记自己为什么成为这样的人。
当他创作出最具备他个人特色的作品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可以继续迈步了,浪漫主义画派的技法——即便他自己是倾向于古典主义的形式,倾向于那些雕像式的立体和完美,但他对生命、自然和美有着敏锐的感觉,按照那些评论家的说法,特里奥松的颜色丰富、透明与和谐,喜欢强烈光线的效果,和他古典主义的完美经常混合在一起。
——恩泽,非自然的力量,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能够保护这些平凡的人。
每一个以‘艺术创作’作为开始的人,在使用他们的恩泽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展现出他们的创作风格甚至是作品本身,特里奥松也不例外,在那画笔之下,颜色化作流水般的光泽,又如肉烛本身的温暖一样,在那些色彩之下,空间的拉伸似乎都被短暂遏制住了,每一个‘人’,在踏入到这些色彩之中的时候,似乎都得以避开了那些变化导致的拉扯。
——这一束月光从树丛中照耀出,刚好打在沉睡的脸上,温柔又含蓄。那不露面而藏在门口的女孩,才是真正的少女心的体现。羞涩含蓄的只能自己收起的小心思,而那位站立的长翅膀的小孩不再是爱神丘比特,他把树丛的树叶拉开,让月光能够直接照射在沉睡的身上。
特里奥松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工具,需要这么多用于制造伤害的工具,归根结底,因为他的恩泽并不是用于杀死什么东西的,那是用于保护的恩泽,将无辜的人们笼罩在温暖的庇佑之中的,一个对‘肉烛’的模仿,以及延伸,然后扩展,最终,形成一个足以包裹许多人的,临时的庇护所。
【Le don des anges 沉睡中的恩底弥翁】
恩底弥翁,这是存在于某一个神话之中的美少年,有人说他是一位国王,也有人说他是一位牧羊人,有人请求赐予恩底弥翁永恒沉睡的能力,让他永葆青春,而在梦中,他能够与他的爱人相会于山谷之中。
这是特里奥松的作品。
这是如梦境一般美好的庇护所,在图画之中的一切,得以免受侵扰,他绘制出来的这个轮廓,将那些拦在轮廓之外,他呼出一口气,现在,他的大脑之中出现了另外一个需要注意的东西,他需要维持住这个轮廓的存在,确保那些拉扯城市的东西不会进入到这些轮廓之中,他必须保证这里是安全的——必须。
“如您所见,这是我对我所说的证明。”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再一次朗声说:“各位!现在请站在颜色保护的范围之中,然后跟随着指引离开,请确保你们脚下的路是安全的,小心那些被破坏的地方,如果需要救助,请立刻告诉我,我一直都在这里。”
还不够。
这还不够。
归根结底,此时对科维勒最危险的是那一个异端,只要那一个异端仍然存在于这座城市之中,这一切危险就还没有结束。
——叮。
然后,某一道颜色被猛然拉长,那一道温暖的、如月光般流淌的色彩,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拉长、扭曲,像一块被肆意揉捏的橡皮泥,他感觉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这一道庇佑与他紧密相连,空间结构的暴力变动也在某一种程度上反馈到了他身上。
他脚下的地面传来不稳定的波动,他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的意志灌注进恩泽之中,努力抚平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空间褶皱,让那流淌的色彩重新变得稳定、均匀,如同他画布上精心控制的光影。
不够。
个人的、局部的控制,在席卷整个街区的空间乱流面前,如同试图用一杯水去扑灭森林大火,他只是暂时在火海中保护了几个可怜的水洼。
还不够。
他看见那道色彩覆盖的边缘,一个正小心翼翼扶着伤者移动的中年男人身体突然被错位了,不是被啃食,而是他左脚所踩的那一小片地面,与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所承载的空间尺度,发生了瞬息的、无法调和的差异,左脚连同脚踝被留在了原地,而男人的身体带着喷涌的血泉,向前扑倒,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不够。
这不是直接的杀戮,而是将物理世界的底层规则——空间本身——变成了最残忍的刑具。它不带有任何恶意,只有纯粹的、混乱的变化,而脆弱的人类躯体在这种变化面前,不堪一击,一个完全不受人控制的力量。
还不够。
他伸向腰间,取下一个装着圣水的瓶子,他打开塞子,将那些液体倒入自己的口中,伴随着一种炽热的辛辣,颜色再一次扩张。
他需要更大的范围,一个足以将这里全部囊括其中的范围……只有这样,才能够确保这里的人不会被那些撕扯的力量破坏,但是范围是多大?边界有多远?他不知道,他没有办法看见那个边界。
但是。
他知道那个怪物正在啃食科维勒,那个异端正在不断进食,然后填补空缺,当他喝下圣水的时候,他知道,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现在,在那一个异端的眼中,特里奥松自己就是一个充斥着信仰的食材,一个精致而小巧的食材,他就在这里,如此美味,如此地吸引它,目光,一道目光穿过被压缩的空间,从线条之中看向这里,特里奥松把自己变成了最美味的食材,这样,‘它’的啃食就只会朝着特里奥松而来。
他成为了最大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