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直视信仰之物·其四】
被天使注视，和被异端注视，是两个不同的感觉，至少对于特里奥松而言是这样子的，将自己作为一个最明显的诱饵放在这里，然后，引来‘它’的目光。
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贪婪视线，就像是饿了很多日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桌饭菜，这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钉在特里奥松身上。那不是简单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加迫切的标记，一种对高价值食物的确认和渴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源自于被压缩线条深处的目光，暂时忽略了所有的幸存者，将全部食欲聚焦于他——这个充斥着信仰的肉体。
“来吧。”
吞下圣水的效果就是这样，在扩张了恩泽的同时，也让异端转变了注意力，一举两得的做法，至少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一举两得的做法。
特里奥松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挺了挺脊背，将画笔握得更紧，这些流淌的、如同月光和梦境的色彩随着他意志的集中开始收缩，但色彩浓度和稳定性急剧提升，从覆盖一片区域转变为包裹住‘人’，包裹住每一个触及到颜色的人。
他将自己化作最明亮的灯塔，最诱人的饵食。
——拉芙兰，科维勒。
空气如沸腾的水银剧烈翻滚，在某一根线条之中，光线被彻底绞碎，而在那根漆黑的线条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咬下了一片光景，建筑物？当然，但不只是建筑物，它这一次的啃食中已经不在乎那些是什么了，它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补充足够的食材，然后去往那一个充满吸引力的地方。
它需要那一份信仰。
“这么快就挣脱了？”番茄打了个寒颤，“这才过去多久……这才过去多久它就挣脱了？是压缩的空间还不够？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只是因为空间不够而已。”欧仁的声音在身后传来，“而且，哪怕只是空间上的压缩，也只是从我们的视角之中将它和它所处的一片范围囊括在内，它仍然拥有大量的、可以啃食的东西，如果将更多的范围压缩进去，它的挣脱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很了解它？不……不对，你太了解他了。”
番茄猛然回过头，他看着欧仁的脸，试图从这个女性的脸上看出什么，然而，欧仁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番茄没有办法从欧仁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你到底是谁？”
“只是稍微了解一点而已，没有必要这么紧张。”
——吧？
在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欧仁猛地冲上前，她一只手抓住番茄的肩膀，将他带起，然后猛地向后。
下一秒，番茄刚才还停留的窗户，就这么消失了，这一次咀嚼吞没了一小部分的建筑物，如果没有欧仁刚才的动作，此时番茄可能也成为了它口中的食物。
而‘啃食’这个动作本身引发的一系列涟漪，并没有就此停滞。
这一次，番茄看得很清楚——那扇窗户、连同周围的墙壁、灯塔的一部分外墙，仿佛被一只无形巨口咬住的糕点，瞬间缺失。那缺失的边缘呈现出怪异的、半融化的光滑切面，仿佛物质本身的性质在那一刻被强行改变，紧接着，以那缺口为中心，整个灯塔内部的空间都开始发生波动。
番茄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突然被剧烈摇晃的盒子里，脚下的地板、身边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都出现了轻微但清晰的重影和扭曲，那些光线明显变得破碎，影子拉长又缩短。
“站稳。”欧仁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感官中惊醒，她松开抓着他肩膀的手，“它在啃食的是这些事物存在的概念。”
刚才的时间感也出现了错乱——番茄是这么认为的——欧仁将他拉开的那一连串动作，在他感知中既像是一瞬间完成的，又仿佛被拉长到了数秒，每一个细节都异常清晰，包括欧仁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如刀锋的银光。
他听见了时针的声响。
“我刚刚看见了……”
番茄咽下一口唾沫，他的目光停留在那被啃食的建筑物上。
“我刚刚肯定看见了——那个东西。”他的声音出现了一种颤抖，“就在刚才你抓住我的时候，我看见‘它’了，我保证我看见它了，但是……但是我现在又看不见了。”
他相信自己刚才在短暂的时间之中看见了什么东西。
他捂住了自己的头部，就在他开始回想自己看见的那些东西之后，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勾勒出‘它’的轮廓之后，一种疼痛感就在他的大脑之中绽放开来。
这是直视‘它’的代价。
“它一直都在，它也一直能够被看见。”
欧仁再一次触碰了番茄的肩膀，而这一次，番茄感觉到自己的视野一阵变化，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了灯塔的顶端，或者说，被带到了灯塔的顶端，一阵冷风吹过他的身体，让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恩泽的力量。
如果说之前还没有确认，那么现在已经够了，他现在已经能够确认了——这个名为欧仁的女性同样是一位拥有恩泽的人，并且是那些特殊的恩泽，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身体素质的提升，而是一个拥有名字的恩泽。
“只是它的存在时间和你的存在时间不一样。”
咔嚓。
咔嚓。
那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撞开了建筑物，但不是沿着最开始的那一条路，它的方向改变了，不改变的是它的行进，它的目标现在改变了。
……安全了吗？
在番茄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视角再一次出现了变化，这一次，他出现在了另一个建筑物的顶端，欧仁的手仍然提着他的衣服，下一步，欧仁提着番茄，在这建筑物的顶端奔跑，奔跑的方向，和‘它’前进的方向是一致的。
“等一下……等一下！”番茄大声喊道，“为什么要追着它？我们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了，我已经试着……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必要……”
“有人正在吸引它。”欧仁的脚步没有停下，这位女性的躯壳在此时爆发出来的力量完全不像是她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它方向的改变和那个人有关系。”
“这和我们跟上去有什么关系？”
番茄看向那些被推开的事物，‘它’前行的过程留下了漫长的轨迹，在这些被搅动的雾气之中，被压缩的线条正在发生更加剧烈的畸变，正像一根被用力弹拨的琴弦，疯狂地高频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向外扩散出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而在这些涟漪的中心，欧仁口中的‘那一个人’所在的位置，成为了一个源。
番茄能够看到一片被极致扭曲的光影和色彩，如果要让番茄的来形容，那应该是一种燃烧般的、粘稠的金白光辉，如同沸腾的蜜蜡与融化的白银混合体，这个光源离他们仍然有很长一段距离，神奇的是，即便相隔这么远，他也仿佛能够看见那光源的每一个细节。
“他撑不了多久。”欧仁的语速很快，“那应该是一个白旗帜的人……也许是，这个量级至少是半瓶圣水的量，他把自己变成最显眼的信仰聚合体，吸引那东西注意力——但这也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这听着反而更像是骑士们会做的事情。”
欧仁的脚轻点在一个建筑物的顶端，她的奔跑很轻盈，每一次和建筑物的触碰都是这么短暂，而下一个在空中越过的距离却又显得遥远，。
“那些王朝余孽不是已经被赶尽杀绝了吗？”番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这接连不断的跃动让他的胸口产生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我只是说有些像而已，有没有说这是一位骑士，能够搞到圣水的肯定是白旗帜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够来到这里，反正现在已经有这么一个角色了。”
“我们能够做什么？”
欧仁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雾气，死死锁定在那些被压缩的空间之中，她的眼中没有倒映出任何景象，番茄也不知道欧仁到底在看什么，或许是那一个被他在短暂时间之中注意过的事物，亦或者别的什么。
——叮。
他听见了一道枪声，随着枪声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条笔直的线条，一条色彩，从遥远的地方出现，穿过雾气，在空中留下了一条痕迹，这一条颜色穿过了空气之中那看不见的东西，它‘穿过’了某一种东西。
——叮。
“并不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我’和‘你’要做什么。”
这一次，欧仁在落地之后没有再跃起，这一个距离已经足够了，她松开手，让番茄能够站在地上，番茄的双腿一时半会儿没有站稳，他踉跄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有摔倒。
“比如，你可能在想着这件事应该怎么结束，只是你目前的能力可能无法左右这一次信仰失格的结果。”欧仁踢开脚旁边的石子，在这个足够高的建筑物的顶端，她能够清楚地看见那一片景色，“比如，我在想怎么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