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准的时间是八点三十分,每天晚上校准的时间都是八点三十分。
从广播之中的声音总是会在某一个时刻响起,然后告诉人们,该校准这一个‘八点三十分’了,夜晚的八点三十总是如此,人们总是会在这个时间段校准他们的钟表,确保自己的时间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
这是科维勒的规则。
当然会有人疑惑为什么科维勒会有这样子的规则,可这种不需要多少精力就能够完成的事情,说实话,哪怕某一天确实因为某些原因错过了校准,到第二天再重新校准回来就好了,或者找相邻的人了解一下时间来校准。
纯粹的机械造物的时间是可能出现偏差的,即便再精细的机巧,总会因为现实之中的某些原因出现偏差,比如科维勒的水汽,这一个建立在湖上的城市总是充斥着水汽,这也会导致机械造物本身经受一种名为生锈的侵蚀,生锈可能也会干扰时钟的走动,所以,校准时间是必要的……
吗?
——拉芙兰,科维勒。
特里奥松手中的线条猛然下坠,在那个东西将线条拉扯到空中之后,又将他向着下方拉扯,他看向身后,当他的视野之中没有别的人的时候,他知道,他已经拖够了足够长的时间,那些人都已经脱离了这里,脱离了被撕扯的空间和那一个怪物。
在民众得到疏散之后,他的目的已经实现了很大一部分,过去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他用这些色彩拖住‘它’多久的时间?他不知道,事实上,他的眼中所看到的景色已经开始褪去,喝下圣水的后遗症也在这个时候开始出现,他的目光被迫盯着那个地方,盯着它存在的方向。
盯着它,不要移开视线,不准移开视线。
只能够盯着它,死死盯着它。
颜色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带着色彩的雨,他抓紧那一根画笔,将那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咬在口中,他的牙齿几乎要嵌入到银质之中,他知道喝下圣水的反应会非常强烈,只是强烈到这个程度的——
他感觉到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视野之中的景色散去了,但紧接着,他的视野之中出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团蠕动的饥饿,他无法形容那到底是什么模样,但它存在的姿态就代表着饥饿本身,哪怕是一无所知的人,在看见它的那一刻也会被植入这样的概念,这就是一团蠕动的饥饿,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含有善恶的饥饿。
它在这丧失一切的景色之中存在着,四周是黑色的,是死寂的,所谓的建筑物或者别的什么都是死寂的,它们仅仅只是作为另一种景色存在于这里,在看见它的时候,特里奥松感觉自己动不了,不,并不是动不了,是他的身体仍然停留在刚才的景色,却没有跟上现在他的双眼。
咔嚓。
那是地面塌陷的声音。
颜料带着它一同落下,而在它触及到地面之前,地面就发出了一种不和谐的声响。
水。
在科维勒生活的太久了,以至于人们早已经习惯一件事,那就是这座城市是建立在湖上的,这是一个在大湖上的城市,他们行走在街道上,或乘坐在船上,这一切他们早就习以为常,正因为已经习惯了,他们才会下意识地忽略掉。
直到现在。
它啃食掉了那一块地面,在它落下的时候,地面的结构已经被破坏,而在它触及到地面的那一个瞬间,它便撞开了地面本身。
那是一个多大的破口?至少,现在科维勒之中已经出现了一个极为明显的破口,这一个破口至少有好几个建筑物的面积那样大,而在破口之下,在大量的建筑物材料之下,是黑成一团的湖水,那些潮湿的水在它坠入其中的时候被溅起。
——下雨了?
如果有人抬起头,应该就会有这样子的疑问,毕竟天空确实有水落下,虽然这些水没有雨的那种纯净味道,反而带着一种属于鱼之类的腥味。
——不对。
这是特里奥松脑海之中的想法,刚才有一个额外的变量干涉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它啃食的东西,也不是那诡异被拉扯的空间,刚才那一个拍了拍自己肩膀的‘人’,迫使自己看见了它,看见了那个异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到了一个误区。
但至少,他看见了它,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看见了它,并且,抓住了它。
从一开始就是。
天使给予他们的口谕,让他们不要离开白旗帜,这并不是对异端的宽容,也不是什么针对白旗帜的惩处,这一切本就是被计划好的,有一个他没有注意到的人,从一开始就已经知晓了会发生的事情,那一个人能够看见异端,能够在某一种程度上接触到这一个异端,那一个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至少没有出现在他的眼中。
那一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说,让白旗帜的人停留在白旗帜之中是为了一种庇佑,庇佑这些人,那——换一个角度来说,那也是将那些白旗帜的人束缚在了建筑物之中,不,不,天使的口谕是正确的,天使能够知晓过去与将来,天使的口谕是正确的。
砰。
它坠入水中,颜色坠入水中,特里奥松也坠入了水中。
属于湖水的冰冷在这一次刺入到了他的身体之中,它的质量太大了,在没入水中的那一刻,就带着它不断继续下坠,液体涌入他的口中,涌入他的耳朵,还有他的鼻腔,湖水盖在他的双眼之上,那些光源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他看见自己坠入到了深渊之中,四周都是黑色,只有很远的高空存在一抹光亮,而在这一片黑色之中,还存在着一个庞大的气泡,那是它的痕迹,他的外形隐藏在正常的肉眼无法看到的地方,但是它确实还在这里,颜色和圣水迫使它被拘束在线条之中,正因如此,它才会在水中出现轮廓。
好……好,继续,只要将它埋入到水中,接下来还有很多的方法……
叮。
但是,在思考之前,变化已经出现了。
上一秒还停留在远处的那一个属于它的空洞,在下一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气泡远比科维勒的建筑物大得多,和它相比,特里奥松实在是太小了,建筑物旁边的蚂蚁,大海之中的鱼儿,大概就是这种对比才足以描述此时特里奥松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靠近了那个东西。
随之而来的,是手臂上的刺痛,某一种啃咬刺入到了他的皮肤之中,没入他的血肉,然后触及他的骨骼。
这里发生的一切仍然在被干涉。
他张开嘴,他看见那些颜色没有庇佑自己,不只是颜色,就连圣水也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失去了作用,他被啃食了——他被啃食了?大脑在最短的时间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握着画笔的双手被那个东西啃食到了,在他血肉之间,纯净的线条正拉扯着他仅有的血管,而也是这残存的线条,让他的双手仍然连接着他的身体。
圣水。
死而复生和治愈是独属于天使的奇迹,现在,这些联系着他的双手的线条也是奇迹,天使不希望他死去——他是如此坚信,他坚信天使不会让他死去,天使在注视他,庇佑他,天使给予他口谕,让他于此处做自己希望做的事情。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声音被掩埋在水中。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声音被掩埋在水中。
声音无法传达,无法传递,无法穿过,无法从‘这里’到达那个地方,他张开嘴,只有气泡蔓延,四周的压力正在挤压他的身体,它已经快要挣脱颜色的束缚,圣水连接着他的躯壳,所以,用在‘颜色’上的圣水就不够了。
“不可以这样。”他告诉自己的恩泽,“不应该优先考虑‘我’,而是应该优先去束缚‘它’,将它牢牢困住,淹死也好,挤压死也好,让它无法离开这里,重新回到一个安全的时候,就像是它作为一个异端最初的样子。”
他的手断裂了。
存在于他身体之中的圣水,经过信仰和信徒的洗涤之后,从他的身体之中流淌出来,混杂着他的血液,将那由恩泽绘制出来的色彩覆盖上一层纯粹的红色。
他的身体被咀嚼,被啃食,这都不重要,等到它意识到已经无法真正意义上挣脱这些线条之后,它就会被困在它最开始存在的地方,那些它隐藏自身的地方,无法离开,无法干涉任何一个现实之中的物质结构。
它将会成为一个逐渐被遗忘掉的东西。
四周的空间被挤压,这并不是因为水的压力,这是那一个‘天使的馈赠’,由番茄的愿望而执行‘束缚异端’这一个要求,名为【从负到零的幸福理论】的天使的馈赠,在特里奥松死去之后开始再一次运转,它将这些颜色和那一个异端开始约束,最后,只留下一根红色的线条,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红色的线条。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极为遥远的地方,那因为破口而流淌进来的光亮还在闪烁。
“只是约束了行为本身,而不是杀死,这只是把时间往后拖上这么些年,等到时间到了,它仍然还会出来。”
欧仁站在破口的边缘,看着那湖面上不断翻涌的气泡,直到最后一个气泡破裂,直到湖面重新变得风平浪静之后,她才将目光看向别处。
现在,‘空间’和‘时间’的材料已经制作完毕,虽然过程出现了一点偏差,但总体而言,都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