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的死亡并不是因为这一次撞击。
而是落在她头上的一次‘啃食’。
它仍在这里,它仍然被饥饿感驱动,然后啃食。
这才是欧仁能够这么悠闲的原因,她并不是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地方,被压缩在线条之中的它,本就是一个可控的手段,一个能够啃食物理和概念的异端,一个最好用的武器。
不论做什么。
她挥了挥手,那一根线条就穿过了索菲的躯壳,将索菲的身体吞没,而溅射出来的血液也被抹去了痕迹,这个过程很快,从她的身影出现在索菲的身旁开始,到现在,也就一两次呼吸的时间,在索菲被吞没之后,那残留下来的液态金属才姗姗来迟。
“什——”
安东尼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又一枚金币和手枪一同破碎,子弹朝着欧仁飞来。
什么时候?
他仍然无法捕捉到这个女人的动作,不只是动作,他无法捕捉到这个女人的一切,她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空气之中,又悄无声息地出现,物理的媒介好像无法直接干涉她,而就在刚才,她又展现出了一种可以说是诡异的景色,他亲眼看见索菲的身体被某个东西抹去了,与其说是抹去,倒不如说是……吃掉了。
索菲被吃掉了。
索菲被吃掉了,索菲被吃掉了,索菲被吃掉了,索菲被吃掉了——
他见过同伴的死亡,安东尼见过很多次同伴的死亡,但是‘被吃掉’这种死法,应该是第一次见,他的瞳孔收缩,就连子弹脱离枪口这个事实都没有注意到。
他看见那个女人的手指间垂落一条细长的黑色丝线——那一道存在于现实之中的线条正在蠕动着,在线条之中凌乱的色彩。它正在贪婪地**着索菲最后残存的、尚未被完全吞没的衣角纤维。
概率消失了。
这个念头刺入到安东尼的脑海之中,索菲死了,那么‘未诞生的历史’也将随之消散,他们失去了在无数糟糕的可能性之中找到最佳选择的眼睛。
而欧仁,那个杀死了索菲的女人,正站在原地,她歪了歪头,安东尼无法在她的眼中看见任何属于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什么兴奋,只有一种平静,仿佛刚才她没有杀死一个人,只是拂去了桌子上的灰尘而已。
“你到底是谁……”克莱尔的尖叫声被掐断在喉咙之中,她身上的液态金属疯狂涌动,试图在她的身上形成更加坚固的庇佑,但是,金属流动的速度还是太慢了,在某一个时刻,它停滞了一下。
不,不是停滞。
是克莱尔感知之中的某一个时刻被强硬地卡入了一个间隙,在她意识到需要防御——在这个念头产生并且搭建的瞬间,欧仁已经在间隙之中穿过了距离。
火花再次迸射。
这次是从托马斯的方向,他手中的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斩向自己身侧的空气,刀刃与某种无形之物碰撞,擦出刺眼的火星,而在火星迸发的过程之中,欧仁的身影也在空气之中闪烁,在‘显现’和‘不可见’之间闪烁。
托马斯闷哼一声,手臂上传来骨骼错位的轻响,他整个人向后滑去,将刀刺入地面,才得以稳住身体。他砍中了,或者说,他的刀经过了欧仁所在的那个位置,但作用在刀身上的力量,却远超出他能够承受的大小。
这并不是结束。
“……错位了。”
他刚才看见的那些闪烁,和他感受到的刀上的触感不同,有一种非常短暂的错位,至于错位什么出现,他不知道。
安东尼手中的金币在掌心变得滚烫,他看见那枚子弹又一次在空中散去,他现在需要新的金币来支付新的代价,而‘必中’这个需求在此时已经跟不上了,他需要的是‘捕捉’。
捕捉什么?
捕捉那一个人,还是那一个人手中的线条?
“克莱尔,地面。”他低吼着,将两枚硬币弹出,“托马斯,掩护。”
克莱尔脸色苍白,但金属的洪流已从她脚下奔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银色苔藓,急速蔓延向整个楼层地面,试图创造一个无处可避的区域,一个只要欧仁立足,从一个时间间隙踏足到下一个现实的瞬间,这流动的金属地面就能捕捉到那细微扰动的区域。
而紧接着,她的身体就被剥离出了几个同样的模样,托马斯的恩泽将克莱尔的外在表现存在留存了下来,在此处重新搭建。
‘窃贼之月的哑剧’就是这样,在此处留下痕迹,伴随景色一同被留下的,还有细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声响,在克莱尔的存在被留下之后,更多的存在也被留存了下来,托马斯和安东尼的也是这样。
叮。
两枚金币落在地上,变得灼热而耀眼,它们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就破碎了,而这一次,安东尼并没有使用手枪,他使用的是那两枚金币本身,当金币破碎的时候,没有如之前一样散去,而是勾勒出一个轨迹,这一条轨迹朝着一个地方指去,瞄准了一个他们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地方。
“她在那里。”安东尼喊道,“避开她!”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安东尼默念这一句话,在信仰的灼热与金币融化的刺痛中,他仍然在祈祷,沟通着他所信仰的名字。
她并非无法触及。
她只是躲藏在了某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不是空间的藏匿点,而是时间的藏匿点,自始至终,那个女人一直都在这里,一直都和他们存在于同一个空间之中。
金色的轨迹指引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抽出一把新的枪,而数个他的存在痕迹一同抽出了枪,当他扣动扳机的时候,数把枪的存在也同时扣动了扳机,大量的子弹以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地方飞去,他看得见地面上流动的金属中有几个凹下去的痕迹,那是那个女性在这里走过所留下来的——
可能性,真的还存在吗?
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所看见的地方,一条纤细的线条正蜿蜒穿过地面。
咔嚓。
地面消失了一块。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他高喊着,将自己身上所拥有的一切金币尽数抛出,“请庇佑我……请于此处庇佑您的信徒。”
回应他的,是一道咀嚼的声音。
那些金币在被‘最后一枚金币的忠诚’点燃之前,就被某一个东西咬了下去,那一根线条之中的东西仍然在啃食东西,那些半空中的子弹也在接触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消散。
——不。
这一次他看见了,子弹并不是直接消散,而是在触及什么东西的时候被拉长,被按照某一种比例拉长。
噗嗤。
这一道声音不是子弹没入肉体的声音,而是克莱尔发出的声音。
数个克莱尔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她们发出了一种不和谐的声音,那些液态的金属随之溃散,她的手臂泛着浓厚的银色光泽,大量的金属凝聚在她的手臂上,然而这没有什么用处,在银色出现的同时,那一口已经咬了下去。
她的手臂消失了。
横截面没有流血,完全没有流血,甚至横截面看不到任何骨骼或者肉,那一个被咬下的东西就像是被完全抹去了。
然后,一切都溃散了。
属于克莱尔的液态金属消失了,缺少了液态金属的庇佑,即便有着大量的存在进行覆盖,托马斯也不能在啃食之中保全,而比啃食更先一步到来的,是欧仁手中的刀,最开始是三个托马斯的身影消失,然后是第四个托马斯……不,是剩下的托马斯。
‘窃贼之月的哑剧’,只是将存在进行留存复制,但他们仍然是‘一体’的,这些被留存下来的痕迹都属于同一个人,所以,当唯一的本身变化的时候,留存的痕迹也会出现变化,所有的托马斯都在这一刻捂住了自己的脖颈,那冰凉的刺痛感伴随着温热的血液一同流出。
他被抓到了。
于是,托马斯的留存消失了,克莱尔和安东尼的也是如此,他们所进行的一系列的防备,在它的啃食下显得可笑。
“为什么?”
安东尼问。
为什么?这个疑问是问谁的?问自己?还是问自己信仰的天使?他不知道。
“没关系的。”他听见那个女人说,“没关系的,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咔嚓。
咔嚓。
“说实话,这个建筑物中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少很多,我还以为科维勒的白旗帜人应该会多很多,当初你们来到陛下的王都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咔嚓,咔嚓咔嚓。
安东尼咬紧牙关,他已经没有金币了,他没有‘财富’来支付恩泽的代价,但是他自己仍然具备一定的价值,如果把自己的某一个部分用作支付代价,是否还能够——
咔嚓。
克莱尔被吃掉了。
托马斯仍然捂着脖子,他躺在地上,尽全力遏制那些血液从自己的喉咙之中流淌,这种方法能够制止血液吗?并不能,只是稍微减缓一些死亡的速度而已。
……为什么还要继续?
安东尼想。
如果在这个时候尽全力‘逃跑’,是否还有生存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