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科维勒】
据说,科维勒的湖没有底部,它一直延伸向下,直到触及一个肉眼不可见的事物,那是人眼无法分辨的东西,只有非自然的视觉才能够感受到的存在。
“以我的血与肉,献上我的忠诚。”
在无法决定的话,那就优先杀死异端。
金色的光泽从那一个建筑物的窗户绽放开。
砰!
然后,是爆炸的声响。
安东尼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逃跑,他以自己所拥有的肉体作为代价进行支付,换取了一种可能性。在白旗帜这个建筑物之中的‘人’都已经被它逐一啃食之后,安东尼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地方能够逃了。
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那就做得更加彻底一些。
他感受着口腔之中残留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喝下圣水,在这之前,他设想过很多次圣水的味道,他对于圣水的一切想象都源自于文字的记录,毕竟,在那之前喝下圣水的人,最终都没能活下来。
圣水之中包含着纯粹的信仰,那些味道不是‘人’能够承受的,在信仰本身到达最浓郁的地方的时候,人就无法维持作为人的姿态。
他的感觉就是这样,身体之中的某种东西正在挣脱,那是属于非自然的部分,他的身体之中属于非自然的部分正在挣脱他作为人的束缚,圣水,这就是圣水的味道,没有蜂蜜的绵密,也没有糖果的甜。
——祭司要把圣水盛在瓦器里,又从帐幕的地上取点尘土放在水中。要为这不洁净的人拿些烧成的除罪灰放在器皿里,倒上活水。必当有一个洁净的人拿牛膝草蘸在这水中,把水洒在帐棚上,和一切器皿... 第三天和第七天,洁净的人要洒水在不洁净的人身上,第七天就使他成为洁净。那人要洗衣服,用水洗澡,到晚上就洁净了。
他看见自己的肢体长出了黄金。
金色的、固态的东西。
然后,它的啃食落在了黄金上。
刺啦——尖锐的声音响起,安东尼的躯体,那些已经被扭转为黄金的东西拦下了这一次啃食,或者说,通过一种坚硬的事物拦住了这一次啃食,安东尼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咬下,不只是物质上的存在,那些属于他本质的东西也在被啃食。
他正在被消化。
“你到底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金属摩擦之后沙哑,“你所拥有的并不是天使的恩泽……我看见了,你所拥有的,不是‘天使’的力量。”
在历史的记录之中,确实存在非天使所给予的恩泽,在曾经,在十八年之前,‘那一位’制造出了无限接近于恩泽的事物,从本质上和恩泽不同的东西,据说,跟随着那个国王的人被给予了这样子的礼物,得到了这一种……亵渎天使的力量。
“你是那八个人之一。”名为安东尼的怪物说,“你是那八个人之一。”
在喝下圣水之后,他的变化已经不可逆,而越靠近那个边界,就越能够注意到过往之中无法看见的东西,对于非自然的理解也更加深刻,它看见了,理解了,然后意识到了。
这是那八个人其中之一。
那是王权残党。
那是拉芙兰所需要面对的,旧时代的事物,那八个人的下落至今仍然没有完全找到,据他所知,白旗帜在王朝落幕的最早的几年一直都在寻找那八个人,那八个继承了曾经的国王的意志的人。
他们担心那位国王重新出现。
天使也不愿意让那位国王重新出现。
国王仍然存在于拉芙兰的时候,民众信仰他,不论这种信仰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人们都以一种绝对的尊敬来信仰他,这也导致天使们得不到足够的信仰,天使需要足够的信仰来保证存在,而若是人们都信仰国王,那谁来信仰天使?
“……啊?”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安东尼愣住了。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人们推翻国王是因为他的独裁与统治,人们信仰天使是因为天使给予了人们庇佑,让他们得以在拉芙兰之中生活下去,不应该是别的理由,也不可能是别的理由,它——安东尼——是如此坚信的,可随着圣水继续流入腹腔,随着身体越来越脱离人类本身,它所理解到的,认知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哈——”
它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让我猜一下,作为‘人’的你在觐见天使的道路上应该走了很远。”她说,“所以喝下圣水的你才会变化这么快,刚才那个男的直到死去都基本维持着人的姿态,而你——让我向你询问一个问题吧,科维勒这样一个中央区,既然已经如此接近白帆,那么,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跨越了人与非自然层次的觐见者?”
安东尼的黄金依旧在抵抗着啃食,它现在已经无法看见什么东西了,它对于四周的感知全部源自于那一个被扭曲的声音,它发出声音,但不是人的声音,那种金属碰撞的声音取代了它想要说出的话语。
“奇迹的作用之一就是让你们相信她们,以及修改你们那些可怜的认知。”欧仁抬起头,看着安东尼的身体不断变得庞大而璀璨,“直到现在,人们都认为推翻国王是他们自己的意愿,是他们自己的愿望。”
比如。
“比如忘却齿轮,一个能够提取记忆进行修正的奇迹。”欧仁挥了挥手,线条之中的异端猛地下砸,将安东尼的身体砸到地面之中,在白旗帜这个已经残破不堪的建筑物之中,“比如那条鲸鱼,限制着人们去往白帆知晓可能性,天使们通过不同的方式来修正十八年前的一切,直到虚假的历史成为常识。”
那你为什么要在此时说出这一切?
安东尼嘶吼着,它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一根线条拉扯,它看见了,它看见这一根线条之中存在着一个异端,它对于天使的信仰出现了一点点的动摇,那个女人的声音也确实扰乱了它的思想,但是,但是异端肯定是错误的。
轰鸣声再一次响起,安东尼抓着那一个异端向着下方坠落,砸在地面上,不,还不够,还不够——
噗通。
这是落入水中的声音。
在白旗帜的这个建筑物的地面被破坏之中,出现在下方的并不是更加坚硬的地基,而是湖,科维勒的湖。
线条缠绕在黄金之上。
砰。
地面塌陷。
安东尼抓着那一个异端,抓着那一根线条向下,这是拘束了那一个异端的线条,它带着这一根线条坠入到湖水之中。
好黑。
这是安东尼脑海之中想到的第一件事。
好黑,这个地方好黑,四周的水是如此冰冷,这种冰冷不只是物理的感觉,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直达灵魂的冰冷,它在抓着线条坠入水中的时候就这么感觉了……太冷了,但是它没有松开自己的肢体,它用黄金将线条牢牢困住。
好黑。
安东尼听见了那个异端的声音,那是一种被压缩到尖锐的声响,那些东西开始试着挣脱它的身体了,那之前啃食着它的东西正在不断扭动着,那个异端似乎不喜欢湖水,或者说,很畏惧湖水,但安东尼不知道为什么。
安东尼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至少杀死一个异端,或者,将一个异端埋藏直到永恒,直到一切的尽头。
坠落没有尽头。
湖水吞噬了安东尼,那片黑暗不是空无,而是稠密的重压,像无数只未曾睁开的眼睑覆压在黄金的表面,他感受到黄金的肢体在冰冷中龟裂,缝隙里渗出的不是血,是那些仍然在作用的圣水——在他体内还未燃尽,那些圣水从裂缝中涌出,旋即被黑暗**殆尽。
它不再以人的姿态沉默。
它的感知被剥夺了坐标,黄金的重量在水中失效,它只是一团正在成形、尚未命名、介于人与非人之间的事物,带着那一个异端坠向湖水的更深处——那里没有湖底,只有更深的坠落。
当它坠落到某一个点的时候,它看见了,以‘怪物’的视觉看见了。
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命名的颜色,流动着,每一次脉动都释放病态的美,它覆盖一切,又不覆盖任何事物,那些颜色构筑着某一种图形,然后无限复制,像分形,每一个图形都比前一个更古老,边缘已剥落成尘埃。
那是没有上下,没有远近。这是不存在的几何。
那是过于庞大,无法窥见全貌的骨骼,由无数肢节构成,每一节垂落着线条,材质不是纤维,更像是凝固的可能性。
它看见了成千上万的瞳孔,开合缓慢。
——找到了。
它听见那个女人这么说。
——找到了。
这也是为什么特里奥松看不见它,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啃食的‘异端’会愿意一直停留在线条之中,因为异端看见了它,异端畏惧它。
——找到了。
安东尼看见了,看见了色彩,看见了阶梯,看见了骨骼,看见了不存在于这一处的绚丽景象,在这一刻,它意识到了什么,或许,那个人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喝下圣水,让自己这一位触及到非自然边界但是就差临门一脚的人喝下圣水。
然后,借助自己的眼睛来寻找到‘这个东西’。
这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