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本身被称为奇迹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它们并不符合现实之中的常理,它们脱离现实,扭曲自然,重塑已有的概念,一个见过奇迹的人和没有见过奇迹的人所感受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奇迹被称为奇迹,正是奇迹被赋予的概念。
奇迹是什么?
是一个景观?还是一个留存的痕迹?
那个异端——那个在线条之中的、以饥饿为本质的存在——正在黄金之中疯狂扭动。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古老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敬畏。
那是如同游鱼感知地震前的水纹,如同飞鸟察觉风暴前的低气压——那个异端认识这里,或者说,它认识这一片景象所代表的意象。
只有在最为正确的位置坠下,只有在潜入到一个足够的深度,只有在跨越自然的时候才能够看见的景象,埋藏在科维勒这一片大湖之中的事物。
太久了——这个念头不知从何而来,却如烙印般凿入安东尼的感知——它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湖水都认为它是湖的一部分,久到科维勒的人忘记了这一片湖代表什么,久到历史已经遗忘掉了它的存在。
它被留在这里,从未被杀死,也从未被解放。它只是沉睡,用漫长的、以百年为单位计算的时间等待着什么。
——找到了。
安东尼仍然能够听见那道声音。
它知道自己已经上当了,或者说,从一开始这一切都在按照某一个人所希望的方向前进,那一个人的出现,不,更久之前,在这一个异端出现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在计划这一切了,或许就连这一个异端的出现都在那个女人的预料之中。
这一根线条之中的异端将它扯入湖中,线条本身成为了枷锁,那个异端挣扎着,却无法挣脱出线条的存在,他看出来的——这一根线条之中还带着某一种色彩,这是特里奥松的色彩,特里奥松……他应该已经死了。
那一个异端的作用仅仅只是让它坠入水中。
“在此我需要感谢你,毕竟你帮助我找到了这个东西。”
它扭转着,将那一根线条甩开,没有成功,即便那个异端依旧在挣扎着想要逃离,拘束着异端的那一根线条也依旧在靠近它。
“圣水需要一个人自愿喝下去的时候才有效,这倒是挺麻烦的,还好,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不少,我本来都做好了你们都不愿意喝下圣水的准备了——如果你们都不愿意这么做,那我就只能找找别的方法,反正我还有很多时间。”
咔嚓。
——找到了。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因为这里太深了,安东尼没有办法移开自己的目光,那绚烂的奇迹抓住了它全部的注意力,它,还有线条之中的异端,在奇迹面前都不重要了。
人们踏上觐见天使的道路是因为信仰,他们希望能够窥见天使的容颜,证明自己的虔诚,天使庇佑了他们的生活,因此,他们踏上了觐见天使的道路,得到天使的注视——如果得到了天使的注视的话,具备天赋的人就会继续迈进一步。
所谓的天赋,就是对污染的抗性。
对污染的抗性是迈步的必要条件,具备抗性,在最开始的时候才不会因为污染而被扭曲,被改变作为人的姿态,而这一个最初的步骤就足以拦住大多数人了,哪怕踏上了这一条道路,面临的问题也不会消失。
奇迹,是天使的证明。
奇迹是只有天使才能够创造出来的景色,那些脱离现实的景色具备不同的可能性,不论是什么效果,在看见奇迹本身的时候,这一种概念就会被烙印在人的脑海之中,这是奇迹,是奇迹本身,是独属于天使的东西——
吗?
【湖中过往】
安东尼发现自己正在产生这样的概念,这几个字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湖中过往,这是……对,这是奇迹的名字。
这是奇迹的名字。
——它是沉没的见证所,是水镜下的记忆,它是天使在最初为人类保留的最后一份真实,那是不被文字篡改、不被口传扭曲的,历史本身的骨骸。
线条被安东尼继续抓着,朝着更深的地方坠落。
湖中过往,这是一个记录历史的奇迹,从第一个生物走到岸上,到第一只猿猴从树上落下,每一个可以被称为节点的历史都会被铭刻在湖中过往之中,它仅仅只是作为一个‘不可见’的记录工具埋藏在这里。
按理来说,它应该是不可见的。
——你所生活的城市之下的深水里,无数个昨日正在醒来;你今日的一举一动,终将成为湖里另一个人所见的幻景。
按理来说,它应该是无法被找到的,它是一个独立于历史之外的记录工具,正因如此它才会被埋在这一片漆黑之中,它不应该被人类的肉眼观测到,也不应该被非自然的视觉看到,而此时,产生了一个特殊的东西。
一个正在从‘人’转为‘非自然’的视觉。
安东尼。
安东尼能够看见这一个景色,这也就意味着,此时此刻,湖中过往处于一个可以被观测的状态,那么,线条之中的‘它’也能够看见,那么,欧仁也能够看见。
线条之中的异端畏惧这一个奇迹,奇迹本就是天使的证明,这一个在湖中的奇迹也可以作为一个天使的代表,而异端所畏惧的自然也是天使,这一个异端害怕它,害怕这个奇迹。
欧仁不同。
在常理之中,当一个记录历史的工具被发现的同时,它也就存在着被改写的可能性,历史本身无法改变,但是历史的记录可以改变,正如某个人所说的,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而被书写的并不是历史的全貌,只是被记录下来的内容。
但‘湖中过往’不同。
它记录的是完整的历史,作为脱离了任何一个视点的观测工具,它的记录是绝对的客观,没有任何偏差的记录,它并不能够被任何事物修改,它仅仅只是作为一个记录存在,不受时间、空间的束缚,制造出这个奇迹的天使早已经遗留在了天使之中,而其它的天使无法干涉它的存在,所以,就一直让它停留在此处。
这是一个被固定的奇迹。
它不受空间的影响,不论它的四周是什么东西,它都在这里,它不会触及到任何物理介质,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推动,它一直忠实履行它的义务,记录历史。
锚定历史。
一个无法被天使控制的奇迹只能够被埋藏起来,科维勒就是为此而创立的——好吧,这只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一个建立在湖上的城市,在拉芙兰这么大面积的版图之中选中了这一片湖,那就代表着湖中本就存在着什么不希望被发现的东西。
但是。
为什么不用某种实质性的东西来填补呢?如果将这一个奇迹埋藏在泥土和石头下,不就没有人去探寻了吗?
或许天使们这么想过,只是没有哪一位愿意去做,将湖中过往埋藏在最符合它名字的那片大湖之下,已经是天使们愿意做到的极限了吧。
“——如果要找到一个历史的记录,那么,它就是最佳的记录。”
但是为什么?
安东尼不明白,那个女人——那‘八人’的其中之一想要找到这个东西做什么,难道凭借着历史还能够再创王朝的辉煌吗?王朝的落幕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倒下,那是整个王权体系的崩塌,波及到了整个拉芙兰的洗牌。
这是无法改变的。
所以,她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安东尼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离开这里了,它和这一根线条之中的异端将会无休止地坠落,在这之前,它需要在这里留下最后的痕迹。
一点黄金的色彩在黑色的湖中流淌,将文字以符号的方式铭刻在这流动的湖水之中。
它记录了八人之一,记录了科维勒发生的一切,从啫喱酒吧开始,再到异端,特里奥松的死亡,白旗帜的闯入者,一切都被这细小的金色记录下来,作为一个证明存在。
然后,它继续坠落。
黄金不再试图抵抗,它已经无法分辨自己坠落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是一个失效的概念,就像上下、远近、前后一样,都是人类用以度量自身的枷锁,而它正在逐渐挣脱这些枷锁,或者说,正在被剥夺这些枷锁。
线条之中的异端也不再挣扎了。
那个以饥饿为本质的存在蜷缩在黄金的囚笼里,发出一种安东尼无法理解的声音——不是恐惧的嘶吼,也不是愤怒的尖啸,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近乎呜咽的声响,像是婴儿在母体之中的胎动,像是某种尚未诞生就已经死去的事物在回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生命。
它害怕这里。
它敬畏这里。
金色从安东尼非人的躯体上剥落,那些他用最后的意志铭刻在湖水之中的记录,正在黑暗中漂浮、扩散、消融。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某种更加细微的东西,像是种子,像是尘埃,像是某种即将在黑暗中生根的事物。
它们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