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瀚之城迪拉姆斯的东三区,一片广袤的废墟之中,两只由金属制成的傀儡马卧在早秋发黄的草地上,它们比起正常的马匹高出了半米,结实有力,只是现在已经陷入休眠状态。
傀儡马匹身后有一座巨大的由多个房室拼凑成的工坊马车,比起马车更像是一个白色小城堡。
在这魔法师工坊马车之中的客厅里,整齐地摆着一张桌子和三支椅子。桌上摆着的两杯咖啡和一杯放了超多糖的混合果汁,香气扑鼻。
而一名魔法师和他的两个暮灵正在展开一场严肃的会议。
两位暮灵少女极为相似,拥有妖娆的身材和令人咋舌的美貌,一头长长的红发柔顺垂下,鲜艳的连衣裙覆盖在细腻的肌肤上,宽大而华丽的裙摆从椅背流淌到椅脚。
魔法师则是有着一头银发的少年,面容俊朗,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工作服,宽松的裤子扯出两条吊带直到肩头。
魔法师少年正在这无言的氛围之中向桌子中央缓慢地伸出手,试图将手里的叉子插进那里摆着的一盘蛋糕。
然后雷文就被星歌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从那微妙的触觉来看她今天穿的是那种比较薄的丝袜。
星歌干咳了一声:“咳咳!那么,有请雷文先生发表一下反省感言。”
雷文看了看星歌和月舞,之后沉痛地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认真地感慨道:
“确实……在这次死里逃生之中,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要深刻检讨,那就是……”
月舞认真地当复读机:“就是……就是……”
星歌抱起双臂:“说吧。”
“冰镇红梅汁果然还是要带十瓶的啊…………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话没说完星歌的无情铁手就如鳄鱼利口一般咬住了雷文的耳朵进行死亡翻滚。
“雷文,你再好好想想?!”
“我错了我错了,是,是不该喝太多冰镇的因为对胃不好啊疼疼疼疼疼疼!”
星歌直接拍桌子站起身,一边掐一边吼:
“是我明明叫你原地等着你却!瞎!乱!跑!”
“对不起对不起知道了知道了啊啊啊!”
“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
星歌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她掐得死去活来的少年,她现在就想把他耳朵掐掉。
反正长了耳朵也只会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好在她有强大的感知手段可以锁定雷文的位置,不然几天前在黑城地下可真的就要阴阳两隔了。
明明当时千钧一发之际被自己救下之后,又是感动得痛哭流涕又是答应自己深刻反省,自己还心软地安慰了一下他说‘没事就好’,结果回来在工坊泡了几天就又变成了这副德行。
工坊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这小子每次完工出来都会变得十分气人。
难道那些会变形的机械、生物技术与魔法合金结合的装备、还有那些看起来很漂亮但只会听从命令的人偶就那么好玩吗?!
她狠狠地掐着雷文的耳朵不肯放手,就好像雷文脑子里有一个装置能记下她的忠告,而她正在给那个装置上发条。
良久,星歌才松手,长叹了一口气。
“雷文,你给我记住,下次这种情况下再擅作主张就罚你……嗯……”
她用手托着下巴想了一小会。
“总之就是要罚你!听见没有!”
星歌闭上眼睛撇了撇嘴。
雷文揉着耳朵:“我知道了……不过我擅作主张也是事出有因,也是去干了些实事的嘛……”
“那你说说,你干了什么?”
“我想想啊……去瑞莎的卧室、和瑞莎吃了顿大餐、和瑞莎饭后去散步……”
他掰着手指慢悠悠地说,直到发现星歌的手又慢慢变成了铁钳状靠近了他已经发红的耳朵。他连忙话锋一转
“我还打爆了一直大章鱼的脑袋!”
星歌和月舞投来了疑惑和好奇的目光。
“大章鱼?”
“对!就是像一只超大章鱼的魔物!名叫‘暴虐之触’,据说有等级95!怎么样我厉害……啊疼疼疼疼疼疼!”
“还背着我去冒那种险!!等级95啊!你这白痴雷文!!”
星歌的铁手继续对雷文造成持续伤害。
这小子生怕看不见自己在他墓碑前哭晕的样子是吧?
那也得活着才能看见啊!
雷文挣脱开星歌,从椅子上跳起准备逃跑,之后两人便绕着桌子开始了二人转。
在桌椅被撞得一团乱,咖啡和果汁不停地飞溅的时候,月舞突然感到一阵茅塞顿开。
“等一下等一下,雷文打败了等级95的魔物的话,是不是说他可以提升很多等级了?!”
正在追逐的少年和少女一同停了下来,目光惊诧地看向月舞的同时,嘴里同时发出了一声简洁明了的语气词。
“……诶?”
于是一个小时之后,雷文已经被星歌强行拖到了一个整洁优雅的办事处大厅内。这里正是一处公会领地外围的接待处,他们穿过公会大门之后就径直前往了这里。一进门就能看到对面的墙上刻画着十二片交错排布的龙鳞,上面还有一道笔直的划痕贯穿斜角,底下则有一行大字:龙鳞秘庭。
据说这个公会是由一个隐秘的以屠龙为教义、龙肉为祭品的武德充沛的半教会组织繁衍而出。
现在的它作为迪拉姆斯知名公会之一,已经和‘秘’字没有了半点关系,内部也没有任何宗教的影子。
虽然深得居住在此的半龙族们的嫌恶,但鉴于几乎没有真龙会在迪拉姆斯闹事,公会的发展倒也是没遇到过什么阻碍。
星歌选择此地和这座公会的历史并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因为这是离马车最近也是名声最旺的公会罢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让雷文做一件事——测试他的等级。
测试等级倒也有很多方法,但公会的等级测试仪式是绝对准确的,具有很高的权威性。
现在他们正坐在沙发上,而对面的沙发上也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职员,面带笑意,嘴角抽搐。
这正是之前星歌打头阵被识破、将他俩赶出去的那个女面试官。
雷文皱眉:“怎么又是她啊?要不咱回去吧。”
星歌小声回答:“你附近哪个公会的接待员没得罪过啊,去哪个都一样啦!”
看着近在咫尺交头接耳的二人,中年职员的脸抽搐得更加厉害了,但她依旧保持着礼仪,微笑着说道:
“二位是来做测试的吧,不过不好意思,从第二次开始呢,我们就要收取两金币的手续费。”
“啊?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条……”
“抱歉呢,确实需要两金币的手续费。”
女职员和蔼可亲地微笑着。
于是在不情愿地交出了两枚金币之后,他们如同上次一样被带往了一间小会客室,茶水依旧飘香。
不一会,那位接待员便推门而入,手中还拿着一只皮制卷轴。
她走进来,将卷轴摊开在桌上,卷轴里夹着一根针和一只小剪刀,她确认了一下卷轴之中用红色材料画满的魔法阵和符文,看向雷文说道:
“老样子,一根头发,一滴血。”
雷文记得上次这个职员还满脸堆笑地说了不少令他觉得冗长的客套话,这次倒是开门见山了。
他看了看星歌,星歌则是一脸期待地点了点头。
半分钟后,材料就准备好了,那位接待员将雷文的血滴涂抹在卷轴上的一处,又将那根银色的发丝弯曲成奇怪的形状,嘴里念念有词。
看着这一切,星歌笑了,笑容之中满含欣慰与感动。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从踏入迪拉姆斯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虽然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但她、雷文、月舞三人却已在这座神奇的千城之城当中经历繁多。
他们通过了一个又一个考验,几次生死难关,他们都活着挺过来了,而且将变得更强,继续在这个机遇之地中趟过千山万水——
想到这里,她便又再次将期望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正在微微发光的卷轴,她的笑意正浓,似一个辛勤浇灌果树的果农,正在见证第一波果实成熟的景观。
这不仅是她的骄傲,还会让二人在这位小瞧他们的接待员面前扳回一局。
卷轴上的魔法阵开始一层一层地亮起,从中心到边缘,那些符文化作游动的小鱼向卷轴中心汇聚,尽管整个过程不过十秒,但激动不已的星歌却依旧为此感到焦急。
终于,一个数字在卷轴的中间汇聚而出。
紧接着,是一声贯彻天地,将整个会客室震得险些四分五裂的呐喊——
“雷文你怎么还是等级1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上嘴吧……”
雷文正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挽起袖子心疼地查看着自己的左臂。
上面有一条发红的弧形痕迹,它的来源是星歌的虎牙。
“唉——怎么会这样啊,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嘛。”
又一次灰溜溜地离开公会,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天空如同上次一样,依旧已是夕阳斜下。
星歌也和上次如出一辙地气呼呼地自己跑了,只不过这回没有说要去找五个帅哥宣泄心中的怨气。
就仿佛时间倒退了一样,只不过五个帅哥和克拉加应该再也不会出现了。
“啊啊啊啊,可恶!既然如此,我就去找五个美少女发泄一下吧!哼!就这么定了!噢噢噢噢!!”
雷文举起双拳,没好气地喊道,他的喊声吓跑了路边栅栏上趴着的一只猫。
于是他说做便做,向着最近的夜生活聚集地走去。
他相信,以他的帅气程度,五个美少女能肯定为他打个八折。
而且这次他背上了大型背包,虽然手炮没有装进去,但再遇到商人和工人那种程度的麻烦也肯定能全身而退了。
这些时日在迪拉姆斯当中行走,周边的情况还是多少了解一点,虽然不知道哪里有特殊服务,但哪些地方晚上热闹他确实清楚。
现在雷文就正在向一处富含游戏和娱乐的街区行进。
通过大半个小时左右的步行后,他很快就进入到了那灯光与人流交融的乐土中。
这个街区加起来一晚上也逛不完,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道路两侧也是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不过这些并非是做摆摊售卖的生意,而是各种游戏、抽奖、赌博、挑战、快餐……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些游戏摊位都刻意地避开了那些‘技能等级’可以发挥作用的可能性,巧妙程度可以说是令雷文大开眼界:用拐弯的枪射击、去钓浮在雾气中的鱼、用声控的圈去套奖品……等等。
雷文看到了几家古朴魔法师装扮的店主在与顾客玩一种牌类的游戏,摆满各色卡牌的桌面看起来十分吸引人,不过那似乎很耗脑子所以他看了一眼就放弃了,雷文现在只想放松。
他的头脑中不时回想起前几天在黑城当中的遭遇,每次回忆起都感觉心头一堵。
明明毫发无损还拿到了亚伦达的全额报酬,平常的他应该高兴得忘乎所以才对。
但不知为何,泡了几天工坊之后,少年的心头依旧像是被石头堵住一样。
“不就是今后不去黑城了嘛!赚钱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瑞莎也肯定没啥事,说不定过两天还能在迪拉姆斯遇到呢!”
“啊……别想了,去爽爽地玩!”
他先试了一下一家弹球游戏,虽然旁边的几个玩家玩得很投入,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很无聊。正好街道中央来了一只带着枷锁的食人魔表演生吞巨斧,那股从它腐烂树皮般的脚趾盖缝散发出来的酸臭气味让雷文很快就离开了。
之后雷文又进了一个叫‘红月诡镇’的鬼屋,虽然卖力的工作人员搭配上幻觉魔法勾勒出的鬼怪十分逼真,甚至与他一同出来的人有一个已经尿了裤子,但雷文还是觉得提不起兴致。
然后他去了一家帐篷中的神秘兮兮的占卜店。
刚进去,一位五官几乎都被皱纹所覆盖的老婆婆用带着金链子的手抚摸着水晶球,上来就有些神经质地对他喊道:
“是机会呀!!”
雷文挠了挠头:“那个……我是想说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嗯……我看得到!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天赋异禀潜力十足但又不被看好的人!”
婆婆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讲述着。
“哦哦哦!果真是这样吗!”
雷文表情顿时转喜,这简直是神算啊!
“没错,良机可是一直都摆在眼前,只要你肯把握住良机的话,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的吧!”
少年一阵兴奋,想必接下来这位神秘莫测的占卜婆婆就要预言出他的未来和化解劫难的办法了!
但婆婆只是激动地锤了一下桌子,之后语气突然转冷,伸出了一只干枯的手:
“好的,费用两枚金币。”
“……啊?”
系好钱袋走出帐篷,雷文依旧一筹莫展,他总觉得自己心里憋得慌,根本开心不起来。
他忽然感觉有些疲倦,喉咙干渴,于是找了一家卖冰镇果汁的店铺坐了下来。
这时隔壁桌的谈话传入雷文耳中,那是两个冒险者模样的男子正在打趣。
“喂,你来不来黑城,这两天我可是赚翻了啊!”
“我才不去嘞,你有固定的小队,我还没有呢。”
“所以说啊……我就是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喂……真的吗?你不是又想骗我买单吧?!”
唉,又是黑城吗。
怎么可能忘记掉呢。
那满含冰冷杀意的初次见面就挥剑相向要致自己于死地的老骑士阿尔塔科斯,还有那个与自己缘分颇深的迷样少女瑞莎,两人的容貌再次在脑海之中浮现。
一同出现的还有两人的话语。
“黑城不能被攻破!”——“看来你真的能打开这门,你死的不冤。”——“假如你能安全离开的话,就别再回来了……”——“快走,不要回头!”
说实在的,他已经真的不想再见到那座双目流血的黑色女神像了,几次险些死于其中的经历加上瑞莎的忠告已经让他开始对那片赫拉王城黑暗镜像的迷宫有了忌惮。
星歌也在前几天回到迪拉姆斯之后劝过他放弃再去黑城的念头,他当时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作为回答,心中却五味杂陈。
雷文本来想用今晚的欢乐时光彻底忘记那里的事,但不知为何,他此刻的心仍在为那座特殊的迷宫而悸动。
黑城迷宫究竟是什么?
金色大门是什么?
为什么我能开启金色大门就要被追杀?
瑞莎和阿尔塔科斯究竟是什么人?
“真该死……我管他黑城干什么!……就不能不去想吗!”
雷文摇了摇头,用拳头锤了锤脑阔。
果汁喝了半杯便没了食欲少年,背上放在旁边的背包,起身就准备返回马车。
但刚站起来,他的目光却定格在了远处的一家店铺之前。
那是一家抽奖店铺,无数红色的细绳穿插在一个复杂的木质结构之内,每一根绳子的末端都连接着一种奖品,而前端则合拢在一起摆在前面供顾客抽取,拽一下选中的绳头就会带动奖品一齐运动——是一种彻彻底底拼运气的抽奖游戏。
不过吸引雷文的并不是那些各式各样的奖品,也不是店铺的装潢或是游戏的规则,而是店铺之前的一名少女顾客。
雷文只看得到她戴着兜帽的背影。
她的身形好似一个十二三岁孩童,娇小的身躯外严实地裹着黑色的斗篷,正举着纤细的手臂,对着灯光仔细地打量着手中一块精美而昂贵的椭圆形黄色宝石,那宝石当中似有一条红色的游蛇游动。
雷文瞳孔紧缩,愣了几秒,之后脱口而出道:
“……瑞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