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地内的火灾已经尽数被扑灭,但淤积在死城天顶之上的黑烟还未散尽,似一团没有闪电的低空乌云翻腾着,压迫着下方每个人的心。
在这片虚伪的黑云之下,一队圣殿骑士正包围着一座血红色的湖泊,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到了千米开外。
四根比大树树干还要粗的绳子从岸边的一处搭进水中,而岸上则有四排紧凑的圣殿骑士正抓着绳子向上提,吃力的样子像是在与一头山顶巨人拔河。
“一……二!”“一……二!”
随着整齐的吆喝声,骑士们一同用力,而巨龙的遗骸也逐渐被拖出湖面。
“这就是远古龙吗?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龙啊……”
在远处围观的几名白袍骑士议论纷纷,看着那逐渐被拖上岸的沾满鲜血的巨龙遗骸,不禁发出一声声惊叹。
“要是能把这头庞然大物也献祭掉,我们和夸尔德里奇大人的契约至少能再延续个一百年吧。”
“何止啊,我看说不定能有一千年。”
“可惜呀,可惜。”
“我听说是有贱民在搞鬼,走了狗屎运杀掉了这头龙,领地这副模样也是他们弄的!”
“该死的贱民!乖乖当我们的祭品不好吗?!”
“唉,真是老天无眼啊,我们要是全都延寿一千年,这价值全世界的贱民的命加起来都比不上啊。”
骑士们摇头叹息。
但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远处跑来的骑士队长突然向他们呵斥而来。
“你们几个,发什么愣?!还不快去帮忙扒皮!”
“是!”
骑士们不敢怠慢,连忙向刚刚脱离血海的巨龙的遗骸跑去。
不一会,在利落的指挥之下,骑士们分成了数个小队,开始了紧锣密鼓地解剖阿尔农遗骸的工序。而这几位先前摇首惋惜的骑士则被分派到了其中一只龙爪之前。
“这爪子还能用吗?老得不成样子了吧?”
一位骑士用手甲轻轻敲了敲龙指甲,发出怀疑的声音。
看着眼前黑一块黄一块,还满是被侵蚀而留下的细小空洞的龙指甲,简直像是被蛀虫侵蚀已久的朽木。
“别提了,这鳞片也都差不多,我看有用的也只有那一堆龙血了。”
另一个蹲在手腕处的骑士捏着鼻子说道,在他的脚边有一只被他拳头大小的寄生虫尸体,那是他刚从鳞片下面翻出来的。
之前那一战破坏了这头巨龙身上的近半数的鳞片,残余下来较为完整的那些也是老态尽显,瑕疵与破口无数,千万片里愣是找不出一片有光泽的完美龙鳞。
看得出来这条龙真的是没几天活头了,即使他还活着还在也基本是头废龙了。
但为何如此虚弱的巨龙在不久前仍能活力四射地在空中尽显威风呢?莫非是回光返照?
就在他们对着眼前十分鸡肋的红龙遗骸在心中叨咕个不停之时,从巨龙断颈那边传来几声惊呼,随即引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赶紧借机离开这难以忍受的岗位,一齐到那边看热闹去了。
在几十位白袍骑士的簇拥之下,这已是生机全无的巨龙尸骸的断颈竟在活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被吐出来一般。
见到此景,骑士们都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打出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们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觉得是巨龙要再长出一个头,可以让他们再献祭一次而感到喜悦。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几块凝结的血块从颈口喷出,之后一个被猩红血液所包裹的东西便从里面流了出来。
这不明物体在落地之后直起了身,抖掉了身上粘稠的血液之后站了起来。
虽然他的全身上下依旧被龙血所覆盖,但此刻所有人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年轻的人类。
年轻人类就站在那里扫视众人,而众位骑士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从他的肢体语言当中识出他的镇定自若。
“来者何人?!”
一位副军团长一声令下,骑士们纷纷拔出了兵器,对准那名血人。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也从巨龙的断颈当中跳了出来。
这是一个身穿连衣裙的长发少女,但在她的身上别说是龙血,连一片污渍都看不见。
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看不清她的具体面容。
因为此刻这位少女被耀眼的金色光芒所萦绕,神圣的气息不断地向四周扩散,宛如神明下凡。
“朝……朝灵?!”
圣殿骑士们都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朝灵。
“难道龙的尸骸里生出了朝灵?朝灵是这么出生的?”
“我看不像吧?”
“我觉得有道理,毕竟到现在还没查出来朝灵的来源呢。”
“那这么说,那个浑身是血的家伙又是什么东西啊?”
而那位血里的年轻人依旧再淡定地转着圈打量着周围,像是刚从传送阵走出来的旅者一般检视周遭情况。
“你聋了吗?我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副军团长再次大吼道。
听到这个声音,那浑身是血的少年才回过头,用沾满鲜血的嘴摆出了一抹微笑。
“我乃勇者,芙蕾拉·艾尔利克,如大家所见,刚刚被龙吞掉了。”
艾尔利克笑着,语气高贵而优雅,就如一名舞会上的王子,完全不顾他那狼狈的样子。
他用舌头舔舐了嘴周围的一圈的龙血,继续笑道:
“晚上好,马尔科迪斯所属圣殿骑士团的诸位骑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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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巨龙阿尔农曾经栖居的巢穴,建筑的结构就愈发的复杂和坚固。
这里曾经有强力的魔法阵守护,所以并没有半点损坏,但现在魔法阵已经失效了。
巢穴本身是一座巨型的建筑,整体来讲像是一只半球形穹幕倒扣在地面上。
当阿尔农想要飞出巢穴时,会通过传送法阵直接传送到外侧。
而信徒们要进入巢穴,只能通过凌空的吊桥,地面上是没有通道的。
巢穴内部构造复杂,像是一个结构相对简单的迷宫,虽然路上的机关和魔法陷阱都因阿尔农的死而瘫痪,不过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想要进入龙巢深处也需要些时间。
而此刻的皮拉沃克和那位被他尊称为‘大人’的神秘白袍人已经找到路径进入了阿尔农曾经沉眠的地方。这里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封闭空间,估计得上千只火把才能满足此地的照明。
空气中漂泊着淡淡的魔法灵光,显然是阿尔农先前用于维生的魔法手段留下的,只不过那种不知名的手段现在随他一起消散了。
“从黑夜的寂静,到太阳之夺目,明亮炎阳,请展现白昼,由我的眼中放出光明。”
站在皮拉沃克身前的神秘白袍人口中念念有词,下一刻,光芒从大殿四壁、地板以及天花板的缝隙中流出,光照充斥整片辽阔空间,将大殿内的一切展露而出。
“远古龙的审美,也不过如此。”
神秘白袍人看着眼前的那些石柱、高台以及假山洞穴一样巨型雕塑,发出了不屑的轻笑。
这里的建筑材料不乏一些价值不菲的具有魔法气息的石材和木材,还有很多从遗迹或是其他地方得来的石板或是石柱,上面刻满了远古文字的符文。
除此之外其他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巨型收藏品,每个都价值连城。
但以人类的审美来说,这样的布置就像是一个急剧扩大版的贵族人家的奢华的大鱼缸,当然,是还没有装水的那种。
“您所言极是,比起我等圣殿骑士团总部的堡垒不知道差到哪里去了。”
皮拉沃克连忙奉承道。
“口舌伶俐是好事,但也别忘了办事要讲究效率。”
“您说的极是!”
他们继续前行,在被六只粗壮的石柱环绕的平坦区域前停了下来。
那六只柱子之中有一个庞大的圆形区域,无数的符文和阵法被刻画其中,形成了一座圆形的祭坛。
祭坛的正中有一座雕刻精美的石台,石台之上还伸出了一只龙爪,那里正好可以容下夸尔德里奇宝珠。
皮拉沃克眉开眼笑:“这是祭坛!真的如大人所说,您真是料事如神!”
阿尔农居然真的暗中布置了一模一样的祭坛,难怪他在最后关头欲要将宝珠据为己有,原来是想亲自举行仪式。
但皮拉沃克又有些疑惑。
“不过阿尔农真的参透了催动宝珠进行仪式的方法,没有黑石之主的亲自指点,他真的能自行参悟?”
神秘白袍人笑了:“别小看活了万年的老东西,他说自己讨厌魔法师,并不是讨厌知识和智慧,只不过是厌恶有人的睿智凌驾于他之上罢了。”
“原来如此,这老龙还真是狡猾!”
皮拉沃克绕着这座新的祭坛走了一圈,反复打量过后,忍不住连连称奇。
“大人,那阿尔农的宝库怎么办?”
“不急,巨龙宝库之内的监视魔法虽然再无作用了,但可能会有陷阱或是诅咒留存,但无论他搞了什么把戏,半个月之后都会消失殆尽,到时再尽数收入囊中即可……对了,先不要告知团内的其他人宝库的位置,要是有些手不干净的傻瓜想占便宜中饱私囊,提前进去搞出什么损失就不好了。”
“谨遵大人命令。”
他们又等了一会,直到冗杂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才停止闲聊回过头去打量。
只见一队被驱赶至此的活祭队伍缓缓行来。
活祭们脚上戴着镣铐,镣铐由锁链相互连接,没人能单独逃脱。
几百人的队伍虽然只有八位骑士带队,活祭们却都不敢吭声,毫无反抗的意志,他们空洞的双眼、瘦成皮包骨的身躯和毫无血色的肌肤都说明了他们的身体状况有多么的差,光是走到这里已经令很多人体力不支了。
“大人们好。”
走在队首的三位骑士向皮拉沃克二人施以骑士礼,随后将这些囚人引向旁边。
接下来又有几十队相同的押运队伍到来,至此,上万活祭品就被安置到了这个新祭坛的四周。
刚出狼口又入虎穴的可怜活祭们面如死灰,身躯不住地颤抖。
他们的嘴唇干裂,眼泪也已经干涸。
先前的噩梦已经将很多人折磨得精神崩溃,现在大部分活祭只是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在恐惧和不安当中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了。
皮拉沃克面露忧色:“大人,这些祭品并不处于沉睡当中,这样进行仪式,只怕……”
神秘白袍人却胸有成竹地笑道:
“呵呵,无所谓。虽然也可以付出一些代价让他们全部入睡,但现在没那个必要了,我找到了一位……老朋友。”
然后,这位‘大人’拍了拍手,像是在招呼一个奴才。
随着这两声响亮的掌声,一个弯腰驼背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此人同样身穿和其他骑士相同的白袍,但袍子明显过于宽大。
兜帽的帽檐之下,是阴沉着的,一张苍老的满是红斑的、还长着一只大大酒糟鼻的脸。
此人一言不发,只是走了过来,摘掉兜帽,露出一头蓬乱的灰发,低三下四地以沙哑的声音,小声开口了。
“大、大人,您叫我?”
费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神秘白袍人将手放在了费特的肩膀之上,顿时吓得这小老头的额头上流出了大片冷汗。
“别紧张,看见这里的祭坛了吗?比当年可落魄了不少啊……这回就又要麻烦你来帮忙了。我们的荣誉骑士……啊不,这回是‘荣誉’祭祀,弗朗西斯·费特。”
“大人……那我的……我的朋友……那个银头发的……”
费特颤颤巍巍地说道。
“放心,只要你按我的意思主持好这次献祭,我保证让他活着。而且,我还会给他莫大的恩赐,一副焦石之躯。”
看着神秘白袍人的笑脸,费特绝望地低下了头,在他颤抖的语调中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悲哀。
“是的……大人……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