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不算太烈，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城市街道上依旧能看到地震肆虐过的痕迹——裂缝的路面、临时搭建的围挡、少数尚未清理完毕的瓦砾堆，但大部分商店已经恢复营业，行人虽然比往日少些，生活气息仍在顽强地弥散。
我和晓晓走在去往临时安置点方向的商业街上。我依旧顶着那副粉色长发、155cm魔法少女的模样，身上是昨天那浅蓝色连衣裙——这是我目前唯一能稳定维持的外装，试图调整成更日常的T恤牛仔裤都以失败告终（能量不足以支撑大幅度改变样式，精灵的解释很敷衍）。
一路上，我几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惊艳的，甚至带着点古怪的视线，像无形的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身上。偶尔还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议论：“那头发颜色好特别……”“cosplay吗？不过挺好看的。”“这么小就染这么亮的颜色？家长不管？”
每一次目光的停留和私语都让我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我下意识地低着头，脚步加快，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让我连开口跟晓晓抱怨都觉得羞耻。
晓晓走在我身边，起初似乎没太在意周围的视线，还在跟我讨论下午要买些什么生活必需品。但很快，她也察觉到了那些频频投来的目光，以及我越来越僵硬紧绷的姿态。
她的脚步稍微慢了下来，侧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到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那不悦很快又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好笑和某种奇怪情绪的光芒。
“怎么了？害羞了？”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但似乎比平时柔和些。
“废话……”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已经开始发烫，“谁被这么盯着看会自在啊！”
晓晓噗嗤笑了一声，目光在我泛红的脸颊和因为窘迫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转了一圈，眼神更亮了些。“怕什么，又不会少块肉。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挺显眼的。”
她说显眼的时候，语气有点怪，不是纯粹的调侃，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让她有点骄傲又有点困扰的事实。
我瞪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把脑袋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白色小皮鞋鞋尖。
晓晓也没再说什么，但她原本随意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状似无意地，朝我这边靠近了一点。她没有牵我的手，也没有揽我的肩，只是让我们的手臂在行走时偶尔轻轻碰触。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还有她微微调整位置、有意无意将我与她外侧行人隔开一点的姿态，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点。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尤其当我们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时，里面几个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的男生女生正聚在一起说笑，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瞥见我，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用手肘撞了撞同伴，朝我这边努了努嘴。
我立刻别开脸，心脏跳快了几拍，脚步加快想赶紧走过。
晓晓显然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脚步没动，反而侧身，不着痕迹地把我往她身后挡了挡，目光冷冷地扫了那几人一眼。
那黄毛男生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了一下，悻悻地转回了头。
“走吧。”晓晓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但拉着我衣袖的力道稍微紧了紧。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周围目光的厌烦，也有对晓晓刚才那个下意识保护动作的……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转过一个街角，行人少了一些。我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一个有点熟悉、带着惊讶和迟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林晓晓？”
我和晓晓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是班上的两个女生，王莉和李婷。她们正从旁边一家文具店走出来，手里提着袋子。王莉的目光先落在晓晓身上，随即像是被磁石吸引一样，猛地定在了我身上，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微微张开。
李婷也看了过来，先是疑惑，然后同样露出了惊讶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嫌弃。
“真的是你啊，晓晓。”王莉走了过来，语气还算正常，但她的视线却像黏胶一样粘在我脸上、头发上、裙子上，“这位是……？”
她的问话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探究，上下打量我的目光毫不客气。
我僵住了，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被陌生人盯着看已经够难受了，被认识的同学用这种眼光审视……
晓晓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在我和王莉之间，脸上露出了平时那种爽朗但此刻显得有些疏离的笑容：“哦，王莉，李婷，好巧。这是我……表妹，过来玩几天。”她回答得很快，语气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表妹？”王莉的尾音上扬，显然不信，目光越过晓晓的肩膀继续打量我，尤其在那一头粉发上停留了很久，“这头发……染得真够亮的哈。”她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婷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全部，但捕捉到了不学好、妖里妖气几个零碎的词。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羞耻感混杂着委屈和愤怒，让我的眼眶都有些发酸。我死死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裙摆，甜腻的嗓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想立刻消失。
就在这时，晓晓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轻松的音调，而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冷意的清晰：
“头发颜色怎么了？碍着你们事了？”
她的语气不算特别冲，但那种平静下的尖锐，让王莉和李婷都愣了一下。
晓晓没等她们回答，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出去：“我表妹喜欢什么颜色是她的自由，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怎么，街上染发的多了去了，你们是不是都要挨个点评一下学不学好？”
王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大概没想到平时挺好说话的晓晓会这么直接地怼回来，尤其还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表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我们又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最好。”晓晓打断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眼神很冷，“管好自己就行了，别人的事少操心。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转身，非常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不是拉衣袖，是直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颜，我们走。”她对我说，声音放柔了一些，但拉着我转身离开的动作干脆利落。
我被她牵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她的脚步。脑袋还是懵的，脸颊上的热度未退，但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咚咚咚地狂跳起来，比刚才被围观、被议论时跳得还要剧烈。
身后似乎还能听到王莉和李婷不满又尴尬的低语，但很快就被街道上的嘈杂淹没了。
晓晓拉着我快步走出一段距离，直到拐进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才放缓了脚步，松开了我的手。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脸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愠色，但目光落在我脸上时，那份冷意迅速消融，变成了担忧和一丝……懊恼？
“没事吧？”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更轻柔了些，“那两个家伙，平时就爱嚼舌根，别理她们。”
我抬起头，看着她。阳光透过路边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有些狼狈的样子——粉发凌乱，眼眶微红，脸颊绯红。
刚才那一刻，她挡在我身前，用那种冰冷又锋利的语气为我说话的样子，像一道光，劈开了我所有的羞耻和难堪。
心里那股狂乱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不是单纯的感激。
是一种更滚烫、更陌生、也更让人心慌意乱的情绪。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原本模糊的轮廓，因为她刚才毫不犹豫的维护，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灼热。
我张了张嘴，甜腻的嗓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愣愣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晓晓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抬手习惯性地想揉我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转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故作轻松：
“好啦，别这副表情。为了那俩人不值得。走，买冰淇淋去，给你压压惊。”
她说着，又试图拉起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躲闪。
指尖相触的瞬间，那股滚烫的悸动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尖。
我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
晓晓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化成了某种更深邃、更温柔的笑意，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嗯。”我垂下眼帘，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
任由她牵着我，走向不远处那家挂着彩色招牌的冰淇淋店。
街道喧嚣依旧，但那些烦人的目光和议论，似乎都被隔绝在了紧握的双手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