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的队伍排得不长。我和晓晓一前一后走进那个小小的、漆成蓝色的车厢。门关上时发出“咔哒”的轻响，隔绝了外面游乐园的喧嚣。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时低沉的嗡鸣。我们面对面坐在窄小的座位上，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我偏头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自己那张带着明显烦躁的脸——粉色的头发在车厢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扎眼了。
晓晓也没说话。她靠着另一侧的窗，看着外面缓缓下降的地面风景。气氛僵得让人难受。
摩天轮开始缓缓上升。地面上的行人越来越小，旋转木马变成了一团发光的彩色斑点。我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比记忆里纤细了些，指甲的形状好像也不太一样了。这种细微的变化比明显的头发变色更让人毛骨悚然。
就在我移开视线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我低下头，看向胸口——暗紫色的宝石项链静静地垂在那里。但和往常不同的是，宝石中央那个绿色的桂冠图案周围，此刻竟然萦绕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微光。
那光很微弱，像呼吸一样若隐若现，如果不是在昏暗的车厢里，可能根本看不见。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光。
【精灵？】我在心里试着问，【项链……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短暂的沉默。精灵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注意到了。】
【那金光是什么？】
【……或许是好事。】精灵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但也可能不是。印记在适应，在变化……和你一样。】
【说清楚点啊！】我有些急了。
【时候未到。】精灵的声音淡去，【继续观察吧，暮颜。继续……感受。】
谜语人！我气得想捶座椅，但忍住了。晓晓还在对面，我不能表现得像个神经病一样突然捶自己胸口。
摩天轮越升越高。车厢轻微摇晃着，地面已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钻石，明明应该很美，但此刻只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烦。烦死了。
烦这该死的变身，烦这没完没了的身体变化，烦精灵说一半藏一半的谜语，烦晓晓那种明明做错了事却好像很有道理的态度，烦中考，烦未来，烦自己这副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胸口那股闷气越积越重，像被不断充气的气球，胀得胸口发疼。
摩天轮接近最高点了。车厢在顶点微微停顿，整个世界仿佛都悬在了半空。窗外是开阔得令人眩晕的夜空和遥远的城市灯火，车厢里却窄小得让人喘不过气。
晓晓终于转过头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猛地站了起来。车厢因为突然的动作而轻微晃动。
“暮颜？”晓晓惊讶地看着我。
我没看她。手已经摸到了车厢门的紧急开关——正常情况下这东西应该被锁死，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素潮汐后的各种异常，又或者是别的原因，当我用力一扳时，锁扣居然“咔”的一声弹开了。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你干什么？！”晓晓的声音拔高了。
我没回答。一脚踏上车厢边缘，低头看去——地面在几十米之下，像一张铺满光点的黑色毯子。夜风吹得我裙子猎猎作响，粉色长发胡乱地扑在脸上。
“暮颜！回来！”晓晓扑过来想抓我。
但我已经跳了出去。
失重感瞬间攥住全身。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急速逼近——然后，那种熟悉的、轻盈的漂浮感接管了身体。魔法少女形态自带的飞行能力，即使在情绪糟糕透顶的时候，也还是本能般地启动了。
我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像片羽毛一样开始滑翔。速度不快，但足够让我朝着家的方向飘去。
回头看了一眼。摩天轮的车厢里，晓晓半个身子探出打开的门外，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个僵住的姿势，足够说明一切。
管她呢。
我转回头，朝着家的方向，在夜空中慢吞吞地飞着。
反正24小时后就能变回去了。
反正……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夜空很凉，风也很凉。我裹紧身上那件晓晓的外套——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还穿着她的衣服。
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