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姜林街道-临海路-67号
在理嘉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那是用水晶边框装裱的,一张五个人的合照。这张照片的原件,连同很多家具,衣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那场把理慧夺走的火灾里烧了个精光。搬家以后的某一天,母亲在笔记本电脑里偶然发现存储在云端的备份,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她对这些电子产品实在是一窍不通,也许是孩子他爸存储的吧,她这样想着。
于是那天晚上,“妈妈,这照片是?”理嘉歪了歪头,除了理慧,这照片上的人她一个也认不出来。
理嘉正处于记忆缺失最严重的时间段内——理慧刚去世的第三个月,他们从雾山搬出来,在城市里找个一个新住处。
“是朋友们吗?”记忆会失去,但是人体感官却会永远存在,理嘉觉得内心升起异样的感受,那感受像是猫爪挠门一样在轻刮她的心脏。
“是哟。”母亲摸着她的头,“你看,这是耶绿。”
“虽然她比你们都要小不少,但是完全像是个和你们同龄的少女,很好地融入了你们呢,我想想,”母亲抚摸着理嘉的头发,“应该是上周吧,耶绿过了八岁生日哦。”
母亲的手指开始移动,“这个是小勇,是个开朗的孩子,和理慧一样的性格,两个人总是打打闹闹的,小勇和平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像你和理慧一样,不过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就是啦。平海呢,就是站在你旁边的这个男孩子。”
平海。
照片里的那个人,现在就站在面前。
理嘉错愕着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行为,但是再怎么奇怪也不应该引起面前这个人的哭泣吧。
“那个......你......”理嘉无法组织自己的语言。
小勇走过来揽住平海的肩膀,“怎么回事啊,平海,有点没出息了。”尽管他本人也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在别人看来像是犯了鼻炎一样。
“这家伙太激动了,不过小理,”小勇突然啊了一声,解释道,“以前我们是这样叫你的哦。小理,你,还记得我们啊。”声音变小了,这样略带小心,又明显期待着肯定答案的发问。
“嗯,”理嘉说,“我......记得哦。”虽然显然是安慰的话。
耶绿靠前去,“可以牵牵你吗,小理。”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在那个短暂的瞬间让理嘉没办法理解,也没办法拒绝。
她说,“可以哦。”
“小理,欢迎你回来。”耶绿的双手握住了理嘉的手,然后扯开笑容,笑着笑着就流下了泪水,发出呜哇呜哇的小孩子的哭声。
“大家......”理嘉更加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好了好了,伤感的话就到此为止——”
耶绿泪光盈盈地抬起头,至今为止都没有说话的观水伯父终于站了起来,“一个两个的都是爱哭鬼啊。”
理嘉看向观水的那个瞬间,脑袋里关于过去的一些记忆碎片像幻影一样重现,但是仅仅一个刹那,就又消失。
观水从桌上抽了几抽纸巾,走过去给耶绿擦鼻涕,“你们两个人的眼泪鼻涕自己擦掉。”指的是平海和小勇,“在那之后,有没有人愿意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小姐是谁呢?”
理嘉看向那令人安心的笑容,抢先开口说道,“应该是初次见面,听母亲提过您的名字,观水先生。”然后有些内疚地笑了笑,“好像有点添麻烦了。”
她看了看耶绿,不好意思抬头去看另外两个人,一回来就把大家搞成这样,像是经历了什么巨大悲惨事件的场面,这实在不是她的本意,但是也是实在控制不住的意外发展。
“哪里,”观水说,“不要这样说,看也知道大家都很高兴吧,这是幸福的眼泪哦。”
“小理呀,”耶绿撒娇地摇了摇理嘉的手,“小理是来吃刨冰的吗?”
理嘉被这么一问才想起来,“啊,对了,其实我是来找平海的。”
平海刚刚擦去脸上的眼泪,“特地?找我吗?”
“是的。”
这么说完的理嘉面向着平海,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
轮到平海一脸错愕,他下意识去把理嘉扶起来,“我完全没做什么值得你谢的事情吧,你快起来。”
他的手才刚刚伸到一半,理嘉就站起来,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说道,“有的!”
“在我和家人离开以后,是你经常去看望理慧吧,这是非常值得感谢的事情。”眼神闪过一瞬间的失落,“其实我和爸爸妈妈说过想要搬回来,在这里陪着理慧,但是那次事故以后,我的头脑就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父母都害怕我沉浸在理慧离开的阴影里出不来,所以虽然我哭着好几次提出这样的建议,他们最终还是温柔地拒绝了我。”
“去看望理慧的这件事情,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请求,但是你仍然这样去做了,真是麻烦你了。”
想要用诚恳的语言去表达内心的感谢,到头来还是只说出了最常规的话语,这份心情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传达过去,理嘉望着平海,后者报以微笑,摇了摇头。
“这完全不是麻烦。”他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但语气比平时要更加温和,“不仅是我,小勇和耶绿也常常和我一起去,好朋友之间就是要这样才对吧,被亲爱的姐姐说成是麻烦,理慧可能就要生气了。”
小理啊!
恍惚间,理嘉的耳边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人皱着眉头责怪她,“你在想什么啊!”仿佛这样说着。然后她的心脏忽然被无限的温柔包裹着,感到一种巨大的感动,“是的,是呢。”她喃喃道,然后用手指轻轻擦去仅仅流出的一滴泪水。
曾经发生过的重要事情,虽然她现在完全记不起那些美丽的颜色,但是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理慧那电影台词般的话语“打起精神来”萦绕在耳畔。
“平海,”理嘉说,“还有小勇,耶绿,观水伯父也一起,今晚到我家里吃饭吧。”为了回应那份无尽的温暖,她无比灿烂地笑着。
夜晚七点,临海路67号的姜林家中,暖白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户与路灯的橙色消合在空气里。
方形餐桌上是已经空空如也,没有食物的碗碟,只是还残留着一些菜汁汤水,从味道来判断,已经落入在座各位消化器官内的食物中,必然有一道叫做烤鱼的佳肴。
“哇,吃得好饱!”小勇背靠在乳白色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阿姨,你的手艺完全可以开店了!”
斜对角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笑了笑,“家常便饭而已,要开店还是差得很远呢。”
“我觉得妈妈做得比店里还好呢。”理嘉喝了口水,面朝着母亲微笑。
这么一言一语地闲聊着,时间又过了二十分钟。理嘉的母亲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理嘉也跟着一起叠起盘子。“小理,这里放着我来就好。”母亲说,“我有一个事情要交代给你哦。”
“事情?”
“在二楼你的房间里有一个木头盒子,你知道放在哪里吧?”
“啊,好像是在衣柜里吗,”理嘉说,“还是在床底下?我不太记得了,是一个雕刻着花朵的红木盒子对吧?”
母亲点点头,“是的呢,就是那个,可以帮我把它取下来吗?”
“当然可以。不过这里……”
“这里还有我们呢,”小勇把自己的碗盘叠起来,“我们来帮忙洗碗,你去找那个东西就好了。”
“是哦,你去吧!”耶绿也叠起了自己的碗筷。
理嘉上楼以后,厨房里开始发出吵闹声。
碗碟和筷子被放进水篓里,过滤器中的水一落下来就迅速向四周弹开,接着是耶绿“啊——”的叫声。
“啊呀,水全部溅出来了啊!”耶绿往后跳去,“小勇!真是的!”
“抱歉抱歉,习惯家里的自来水水龙头了,”小勇伸手去将开关调小,“现在已经关小了呢。”
耶绿的身高到小勇的胸部,在洗手池也只能露出脖子以上,她向小勇抱怨着,“头发都搞湿了。”
“好啦,对不起啦,”小勇揉了揉她的头,嬉笑道,“你快长高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那还是会搞湿衣服啊!”耶绿生气地说。
平海在外厅擦桌子,看着厨房内笑了笑,“会感冒哦。”
理嘉的母亲看到这状况早就去拿毛巾了,现在已经回到厨房,“耶绿,快来擦一擦。”
耶绿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那条毛巾,又对小勇说道,“都怪你净添麻烦!”
接着她显然听到愉悦的笑声,来自理嘉的母亲,“完全不麻烦,我倒是希望家里像这样更热闹一些呢。”
“耶绿去外面坐着就好,这里就交给我和小勇吧,毕竟还是小孩子呢。”
“才不是呢。”耶绿嘟囔道,“不过好吧,确实我也帮不上忙。”
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平海用抹布将食物残渣扫进垃圾袋里,听见厨房传来有条不紊的水声和放置餐具的声音,耶绿的头顶是柔和的光线,在没人关注的时候,她露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感慨微笑。
咚!一声巨大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面一样,耶绿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她明显感到天花板都震了震,“怎么了?地震了吗?”
“出什么事了?”理嘉的妈妈和小勇也从厨房走出来。
“是上面。”平海望了眼楼梯,直接把抹布丢在桌上,往二楼跑去。
红色的木盒,红色的木盒。理嘉不管是在抽屉里,床底下,衣柜里,还是房间里其他的角落,都没发现这个红色木盒的影子。
“啊,有点伤脑筋。”她又打开了最开始就找过的那个抽屉,“我记得确实是看到过的......”
结果还是和刚刚那遍一样。
理嘉关上抽屉又站起来。要不还是先下去好了,这样想着,紧接着又突然灵光一现似的啊了一声,“等下,不会在顶上吧。”
理嘉一百六十厘米的身高,她把自己桌前的椅子搬到衣柜前,站上去,恰好在衣柜顶上露出一个头,就像耶绿面对厨房洗手台一样。
从前她和理慧睡在一个房间,爸爸从家具城里为她们两个人专门定做了一个衣柜,结果搞错了尺寸,送来以后发现简直是一个超级巨无霸,但是又没办法退掉,导致在她们很长时间的成长期里,都要靠大人帮她们拿衣物。而戏剧性的是,在重返雾山前,新屋落成后的装修期时,爸爸又去同一个家具城定衣柜,他再一次搞错了尺寸,于是结果就是又送了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过来。
即使是现在成长后的理嘉,对她来说这个衣柜也还是很大。
顶上放着前两天回来时才使用过的大号行李箱,铝合金的拉杆没有完全推进去,露出的一小截映射出光滑的色彩。
理嘉把它推开,在行李箱后面,放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打开以后,在理嘉的目光里,那个红色的木盒就在一堆杂物中安静地躺着。
“找到了。”
木盒中间有两块凸起的铁板,中间是空的,可以用来上锁。但是木盒没有锁上,理嘉打开了它,里面是一条手链。
没见过的。
她的头顶就是家用灯,在那光线下,手链上的水晶散射出晶亮的光彩。
重新盖上纸箱,把行李箱挪回原来的位置,从衣柜上爬下去,将椅子放回桌子前,然后下楼,把这个红色木盒交给妈妈,顺便问,“这手链是什么?”
本来应该是这样。
然而在她还在观察这条链子的时候,毫无察觉的,脚底突然一空。
理嘉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拿着手链,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向下倒去——咚!是她整个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背部狠狠地拍在地板上,理嘉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在身体内迅速蔓延,她蜷缩着身体,面部痛苦地扭曲起来,生理的痛觉通过眼泪的形式瞬间释放。
“啊......痛死了......好险......”好险抬了一下头,不是后脑勺着地,她这样庆幸地想着。
两手的东西各自掉去不同的方向,理嘉看见床底下闪过一瞬的光。
然后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
“还好吗?”平海扶着理嘉,让她从地上坐起来。
“嗯,谢谢你了。”这样也不忘道谢。
“别说这些了,”平海看了看倒在旁边的椅子,其中一条腿断裂,现在那椅子呈现横在地上的状态,“哪里痛?去医院吧?现在应该还有便车。”
“不用了,只是摔了一下,”理嘉试着坐直身体,“没有伤到骨头。”眼角的泪滴还没掉出来。
“你确定吗?你摔倒的声音可是大到耶绿以为是地震的程度。”
“有那么夸张吗?”理嘉笑着反问道,但又迅速皱眉,“啊......还是有点痛的,背上。”
“所以说了到医院去。”平海严肃地说。
“不用啦,我最讨厌到医院去了,暂时让我缓一下就好。”
理嘉两只手撑在地上,以一种省力的方式将身体直起来,比起刚刚,现在已经好很多了,痛感在逐渐消退。
这时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小理,还好吗?”
“没事哦,是椅子摔在地上了。”理嘉大声地回话。
接着举起食指放在嘴巴上,对平海说,“拜托。”
平海看着理嘉的眼睛,三秒钟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啦,我知道了。”
换来的是理嘉嘿嘿的笑声。
“别在地上坐着了。”平海把理嘉的一只胳膊放在肩膀上,将她的身体撑了起来,走了两步让她坐在床的边缘。
俯下身的时候,平海看见理嘉小腿上一大块淤青。
“对了,”理嘉说,“可以帮我捡一下手链吗?平海。”
“当然。”平海头脑的思考机制像是被什么阻断了一样,“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理嘉愣了一愣,眼睛稍微睁大,“倒也不是很严重的事情,这样说也有点太……”
“啊!不是!”平海反应过来,像线路重新接通一样,大力地挥着手解释道,“不是的!我是说,像你现在这样情况你说什么我都会帮你去做的,毕竟你刚刚摔倒不是吗,对,是这个意思,哈哈。”
理嘉的表情又呈现出白天那种感动,“不需要你做很过分的事情哦,就只是捡个手链而已。”
“我知道啦!在哪里啊!”平海看到那样的表情,立刻打断她的话。
“应该是在床底下吧,刚刚摔倒的时候看见有个东西在底下亮了亮。”
理嘉想要蹲下去看,平海用手挡住了她,“你好好坐着。”然后自己往地上趴了下去。
在黑暗中确实看见了一个闪光物。平海撑着床头伸长手去,但似乎还是差一个手掌。理嘉坐下弯下腰去,平海的声音有些吃力,“稍微有点远啊。”
“要不我去拿晾衣杆来好了。”理嘉说。
平海把手伸出来,“没关系。”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躺在了地毯上。
“干嘛?”理嘉现在看着的是平海倒过来的脸。
“失礼了。”这样说完后,平海像是修车底一样向床底滑了进去。
像蛇一样,理嘉在心里赞叹了一声,然后说道,“小心头哦。”
底下传来有些沉闷的平海声音,“理嘉。”
“嗯?什么事?”理嘉现在只能看见平海的腹部以下。
平海开始挪动自己的身体,使自己从床底出来,“这个好像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终于把头也挪出来以后,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类似小弹丸的玩意,“这是什么?”把手举起来,直接以躺着的姿态给理嘉看。
理嘉坐的位置处于躺在地上的平海旁边,她把头凑过去看,互相都只能看见对方倒着的脸,她的头发轻轻掉下去。
在两人的目光都凝视在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物品时,平海的注意力首先转移了,因为太近了,理嘉的头发落在他脸上,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开始迅速变烫。
“啊!”然后理嘉突然直起了身体,“这个东西我好像白天也见过。”
平海坐起来,看见理嘉把自己长袖外套的两个口袋完全往外翻,理嘉装在口袋里杂物有一包纸巾,一串钥匙,一支唇膏,最后是一个银色的,和他手上一样的东西。
“看,”她把它拿起来,平行放在平海的手上,“一样的吧。”
“确实。”
平海的手上,有两个完全一样的,拇指大小的银色柱状物体。
“这是什么?”平海问理嘉。
理嘉摇摇头,“不知道。”然后她回忆着,“我记得是快下午的时候,从家里去找你的路上,我路过了街口超市老板娘的家里,然后突然被这个打到头的。”
平海坐在地上,把背靠在床尾上,现在和理嘉面向的是同一个方向,“被打到头了?哪里?”
“后脑勺。”理嘉抬手摸了摸脑袋,“还真是挺痛的呢。”
平海看着理嘉的笑容,该说她是没心没肺,还是忍耐力惊人呢。
“是小孩子在玩吗,那种玩具枪什么的,这个东西也很像塑料子弹。”平海猜测。
“不是哦,”理嘉说,“因为被打到头以后我马上就回头看了,一个人都没有。”
“哇……”平海掀起一阵恶感,“灵异事件。”
理嘉坐在柔软的凹陷中,背部已经完全不痛了,然后她突然以一种投入的神态认真说道,“确实……不认识但很精致的东西突然在街道打中我脑袋,又突然出现在本不该出现卧室里,接着就会……”
“打住啊!”平海制止道。
“抱歉!让你害怕了吗?”理嘉回过神来。
“倒也不是,只是你用那种沉迷的表情讲这些事情,让人有点意想不到。”
平海的声音逐渐变小,“不过也确实应付不来……”
“我还蛮喜欢恐怖故事的呢,”理嘉说,“妈妈说小时候带我和理慧到游乐园的鬼屋去玩,理慧躲在身后怕得要命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追着扮成鬼的工作人员跑得不亦乐乎了。”
理嘉展现出温柔的笑容,“虽然我本人不太记得这件事情就是啦。”话尾有不轻易被察觉的伤感。
“有些事情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平海说,“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好啦,你说的手链到底掉到哪里去了?”这样转移着话题。
理嘉四处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是不是掉在地毯下面了。”
平海掀起地毯的一角,“啊,真的。”
那水晶平滑的光亮让平海呆了一下,手绳并没有串满,那上面只有一半的珠子,他见过的,这种光彩。
“小理!真的没事吗?”楼下又传来喊声。
“没事!马上就下去了!”理嘉回应道。
她的手在平海面前晃了晃,“平海,走咯。”
茶几上摆着母亲切好的餐后水果,其中有耶绿最喜欢的草莓,在忍住吞咽了两口口水以后,理嘉妈妈被她逗笑了说,“不用客气,只管吃就好了,家里还有很多呢。”
“哇,”那双眼睛简直在发亮,“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姨姨!”
小勇坐在耶绿的旁边,无奈地笑笑。“妈妈。”理嘉喊了喊母亲,她坐在独立的单个沙发上,把那条链子交到母亲手里。
“就是这个呢。”母亲说,“呀,已经串了这么多了吗?”
那串透明的珠子像是在不断地吸收灯光,从内到外都亮得晶莹剔透的。
“真漂亮,”小勇看着赞叹道,“闪闪的。”
耶绿手上拿着咬了一半的草莓凑近去看了看,“像是圆形的钻石一样。这是自己做的吗?”
理嘉的母亲也坐下来,她看了看平海,“平海的话,应该认识这个东西吧。”笑着发问,并且伸长手去,把手链交给平海。
安静地躺在理嘉母亲手掌里的那串珠子,触发了他深远的回忆。平海的语气变成像是老人回顾青春往事的样子,但实际上那只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那样的光亮,他记得一清二楚。
“当然。”平海接过它,对视着理嘉母亲的眼睛,“这是我和理慧一起做的。”
“和理慧一起?”理嘉侧身看了看他,因努力回忆什么事情而皱起了眉头,“没听理慧说过这回事。”
“因为是暂时不能告诉你的事情。”平海笑了一下,“不过现在应该没关系了。我和理慧约定,把那串手链作为十八岁的成年礼物送给你。”
“但是很遗憾,理慧她......”
67号新建屋内,良久的沉默,无人在意门口的路灯突闪了一下,月光隐入云层,厨房的滤网滴下一滴水珠,那是唯一的响动,干巴巴地掉在不锈钢板上。
“我可以提前收下它吗?”
一声小小的,从理嘉身体发出的声音。
平海抬起头来,理嘉朝她微笑着,像无事发生那样,一如既往的笑容。
“可以吗?”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这种场面,怎么可以让你来解决呢,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情?
内心深处的质问,无一例外化成了陈述,时至今日他也还是弱小的,不懂得如何应付巨变的小孩。
“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平海说,“只要你想要的话。”
“我想要哦。”那个小小的声音说,“我会好好珍惜的。”
理嘉的手伸到他面前,那支细细的手腕,上面已经带着一条红绳,红绳上还系着一个吊饰,是花朵还是什么,平海已经看不太清了,他托起理嘉的手,将那串尚未完成的手链戴进去,红色的白色的模糊成一片,使他不敢抬头的原因,是他眼眶强忍的眼泪。
这样一来我也知道了——这是理嘉母亲的心里话。她拍了拍手掌,“好了哟,哎呀,水果也吃完了,吃太多可不好,容易积食,我们大家一起出门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