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啦，反正会弄湿的。”魅魔小姐足尖一挑，就把衣服抛了回去。“说到这，你有镜子嘛？”
“在这。”拎起啤酒，何真退到一边，露出了衣柜门内侧那之前的租客留下的一面已经贯穿了数道裂纹的镜子。
“感恩~”魅魔也毫不客气地把手中已经喝光的空易拉罐放在一边，挤进卧室凑到衣柜前，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哦？原来你喜欢这个样子的啊！有意思……”
“什么我喜欢。”何真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然而等到魅魔小姐从镜子面前转过身来的时候，何真便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了。
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魅魔小姐的面孔就发生了些许变化，变成了何真无法忘却的样子。
“嫣然……嫣然？！”何真的震惊难以自抑。回想起来，相比于在宿舍阳台见到的魅魔小姐的样子，刚刚在门外的魅魔小姐就已经有一点像伊嫣然的趋势，而现在，可以说如果不看那一头银发的话，刀雕玉琢般的五官已经和伊嫣然别无二致。
魅魔小姐看到何真的反应似乎感到十分有趣，从何真因为惊讶而来不及反应的手中取走了还剩下小半罐的啤酒，一口喝掉之后丢在脚边地上。另一只手勾住了何真的衣领，猝不及防之下将他推倒在身侧的床上。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们人类应该也知道的吧，魅魔可以根据对方的喜好改变外貌，你喜欢我这个样子，不是吗？”她的纤纤玉指已经从衬衫的下摆探进去，在里面若即若离地搔弄。
受到这样的刺激，何真的眼神也变得有少许迷离起来。尽管似乎有着一些神经在不断地向何真的大脑传递危险的讯号，可是那种像前夜一样的麻痹感又涌了上来。何真感到一丝恐惧，可是又觉得这份恐惧是如此甜美，就像魅魔小姐幽幽的体香一样。
而比起何真，魅魔小姐的情况显得更加不妙，仿佛某种无形火焰在她身上蔓延灼烧，火势已经渐渐失去了控制。
“比起那个，呐，我好饿呀，已经两天都没能吃上一顿饱饭了，可以请你喂饱我吗？”
她的眼睛里仿佛晕开一阵粉色的气雾，绽开一朵朵桃心，她的身体也变得温热，甚至有些发烫。声音也带上了娇媚的喘息，些许芬芳的气息吹在何真颈间，两条腿似是无意似是有意地夹住了何真的膝盖。这真的是饿的时候的样子吗？
起初何真望着那张伊嫣然的面孔还在错愕，然而身体下面被诱发的反应却将他惊醒。
“不，不要用她的脸！”那张熟悉的脸上会露出那样迷离诱人的表情让他无所适从，这种支离仿佛一碰冷水浇在何真头上。他直接扣住魅魔小姐探入衣襟的手的手腕，另一只手将她推开，翻身坐到了床的另一边。
身下的人忽然抽离，触壁的魅魔小姐跪立起身，显得有些迷惘，一时间似乎无法从那种迷离的状态挣脱出来，脸颊上的绯红过了良久才开始渐渐消散。她贝齿紧咬下唇，压抑住那急促的呼吸，似乎在借助痛感来试图恢复清醒。
缠绵的浪潮退却之后，留在那俏脸上的是些许失落。这才让何真感到稍许熟悉，也感到刺痛，因为那一夜伊嫣然就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她……是吗……只是不能用这张脸吗……好吧……”魅魔小姐就带着那样略带苦涩的表情，失神的地呢哝着。那低垂眼角下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昙花一现的脆弱，让人不禁为止心折。
何真虽然并不知道魅魔这种超现实的东西为什么能出现在现实世界，可是看着魅魔小姐那副狼狈不堪的打扮，他也并非意识不到，魅魔小姐可能都遭遇过怎样的事情，尽管他会制止住自己不去想，也绝不会向对方提及。
和自己那些优秀的老同学们比起来，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十分不堪了。而和魅魔小姐比起来，自己的不堪只怕是小巫见大巫。
“我要泡一桶泡面吃，泡面，你知道的吧，你吃吗？”何真整理了自己的状态下床，一边询问，一边在纸箱中翻找起来。
魅魔小姐被何真的呼唤带回神来，脸上的红霞也终于全然消退，“泡面……”她的脸上出现一抹复杂的神色，随后转化成挂在嘴角的不着痕迹的苦笑，“好吧，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吃的话。”
何真背过身去，假装忙于找泡面和烧水壶，无暇再看魅魔小姐的表情。可是何真的心里又清晰地知道，魅魔小姐肯定就在后面看着自己。就连煮水等待的时间，何真都只是盯着那烧水壶中越来越密集的气泡，不敢转过头去。
假如自我欺骗真的能让自己相信的话就好了，没错，魅魔就是一种需要吃泡面的生物……另外，自己这副窝囊的、躲躲闪闪又狡猾的嘴脸还真是让自己都感到厌恶。何真这样想着。
最终两桶面还是泡好了，摆在出租屋的茶几上。
看到何真的目光终于愿意转过来，魅魔小姐也是不再多说什么，乖巧地过来坐在茶几边。何真抄起塑料叉子先吸溜了一大口，又偷眼看向魅魔小姐，她虽然吃的缓慢，但似乎并不是难以下咽的样子，这让何真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起来她并不是不能吃人类的食物。
虽然知道这泡面确实不怎么好吃就是了。
“你今天晚上打算住我这里了吗？”何真咽下嘴里的面，问道。
“嗯，”魅魔小姐应道，“倒不如说，可以让我一直住下来吗？不管怎么说，都比睡在楼道里、桥洞下或者自行车中间舒服许多，所以……”
“好，”何真把今天才拿到的两枚钥匙之中的一枚按在桌面上，“打算走之前记得把钥匙还给我。”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不要带人到这里来。”
魅魔小姐迟疑地拈起那枚钥匙，收进了卫衣的口袋。尽管何真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那隐藏在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厌恶，让她感到有些窒息，她还是尽量让自己不露出异样的神色。
她的手还是在口袋里紧紧捏着那枚钥匙，不知道有多久呢，无论是在故乡，还是在偷渡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很久很久都没有一个住的地方了。虽然何真说得轻巧，但是她也知道，找到这样一个能安心住下来的地方有多不容易。
不管是哪个世界，对于她这样的种族来说，生存下去，仅仅是生存下去，都十分艰难。到现在她都忘不了，只怕永远都忘不了，她在垃圾堆里找到妹妹残破不堪的尸首时烙印在眼中的那凄惨的图景。
对于所有魅魔姐妹来说，都仿佛有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无论是那些身穿晚礼服佩戴昂贵首饰行走在金色大厅的魅魔，还是流落在潮湿暗巷讨生活的魅魔，都难逃桎梏。
曾经的她以为只要逃离那个残酷的世界就能从无形的枷锁中挣脱，可惜，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规则，而这边世界的规则虽然一定程度上也保护了她，但对于魅魔的生存来说限制无疑更加苛刻。
“好，都听你的。”魅魔小姐最后柔声答道。
何真把吃完的泡面推到一边，语气也柔和下来：“那，你的名字？”
“伊芙菈。”
“我叫何真，”何真也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明天还要出去，先睡了，我会帮你找套被子，吃完记得把垃圾丢了。”说罢，何真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卧室。
何真的身影才消失在虚掩的门后面，魅魔小姐伊芙菈就将叉子落在了面碗里。虽然她能够品尝食物的味道，但是却对那浑身烧灼着的饥饿感毫无作用，今夜注定又是一个要在饥饿中挣扎度过的难眠之夜，但是多少有一个舒适些能睡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按照何真说的把垃圾都处理妥当之后，卧室里面已经没有了声音，何真是已经睡熟了吗。伊芙菈悄悄地推开卧室虚掩的门，里面的灯已经关了，窗帘虽然合着，却阻不住窗外面快速路上疾驰而过的车灯的光。
原本睡在外侧的何真现在已经把他自己的床单被褥挪到了靠窗的内侧，而在外侧的位置则放了一卷被子和一只枕头。他面朝着窗台下面的暗角，呼吸声都十分均匀。
那么问题就来了，自己是要睡在床上呢，还是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呢？
她能理解何真的好意，原本男人就是一些必须端着架子放不开一些内心的原则、正义之类的东西的生物，可是何真却似乎却似乎并没有讲求什么正人君子的自我要求，什么都没有说破，就将半边床位让了出来。
而且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睡在那沙发上还是要比在床上难受许多，如果魅魔小姐要这样住下去的话，何真作为主人还没有自我牺牲到会一直睡沙发的程度，但是，空出来的外侧半边床，就算是某种对同床而眠的默许。
伊芙菈的心像是被什么捏住了。
她回到客厅，扯下铺在沙发上的被单，在刚刚自己坐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些许湿痕。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就是这样的，如果太久没有果腹，燃烧的饥饿就会让身体分泌出那种粘稠的汁液，就像人类的口水一样，只不过口水至少还可以闭在嘴里咽下去。她也知道，那些曾经和她同床共枕过的人们内心深处会怎样看待她，就算表面再温柔，话语再动听，总有一天会褪去炽热的面纱，露出唇下的獠牙，和那看恶心的污物一样的眼神。而被抬得高高的自己，就会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鞋底踩入了秽物之下。
当大滴泪水忽然从眼眶中坠下去，落在那床单上，殷开一点湿痕的时候，伊芙菈才忽然惊醒。不知道泪珠从什么时候开始凝结，而且就算想停下也无法停止，她只能站在原地竭力抑制住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以免打扰到在卧室里的何真的安眠。
或许自己一直在期待的，就是这样一种殊别于那些虚情假意的、像陌生人似的、无言的宽容。
床单上的泪痕从一点点渐渐殷成一小片，最后从那柔软的嘴唇中传出来一阵细微的叹息。
多难过的事情我都走过来了，想不到现在居然还会因为这点小事哭哭啼啼的。伊芙菈在心底不无自嘲地想道。把床单搭在手上，熄掉小客厅里昏暗的灯，悄无声息地挪到卧室的床边。
何真依然是原来的睡姿。
感谢造物主给了魅魔灵巧纤细的手指和能在黑暗中稍微看得更清楚的眼睛，伊芙菈久违地虔诚想道，她无声无息地铺好了床单，身体侧上去，重心一点一点地挪到那弹簧床垫上，引起一丝一毫的震动都仿佛是一种罪过。最终，整只魅魔缩在了床的外侧最边缘。
双人床上，两人之间的空隙，只怕还能再挤下两个人。
饥饿感依然在静寂的黑暗里无形地烧灼，但已经比曾经的那些难熬夜晚好受许多。她将指甲送到牙齿中间，想起第一次抵抗饥饿感的时候，还有姐姐妹妹在身边，那时的她也还是个孩子，就像这样蜷缩在她们怀里。
到后来，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真的是我做错了吗？
……
在床的另一面，何真一边控制着呼吸，一边用手掌贴在床面上感受着，现在，一切都已止息，他知道，魅魔小姐已经躺在了他身后的床上。
虽然已经可以就这样睡着了，可心里还留着没能弄清楚的疑问：为什么他会让魅魔小姐留下来呢？是被同情心驱动吗？还是说，只是被她的身体吸引了？……
不，到头来，只是一种对孤独的恐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