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春归

作者:是金DC 更新时间:2023/4/1 17:53:59 字数:3575

娘娘,身安堂前的送春归又开花了,你在那边遇到王爷了吗?

从重华殿走到身安堂只需二十一步半,这样短的距离就是连咳嗽一声都能听得到。但从身安堂走到重华殿王爷每次都能走上半盏茶的时间。

这条路我天天在走,一直走到我离开王府也没有走明白。

我叫春儿,是王爷指给娘娘的女官。

我来到身安堂的那一日是难得的风和日丽,富丽堂皇的金砖缝隙间意外的冒了点新芽,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为着这事,据说是缠绵病榻的娘娘竟意外的出了门。

当时娘娘指着那一点微末的小芽说那是送春归的幼苗。

于是,我就叫春儿了。

送春归命贱,有点浮土就能活。想必娘娘给我取这样的名字,或许也有希望我能活着的意思。

可是娘娘啊,你不知道,活着真的太难了。

娘娘总是生病,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就是清醒了也只是冷冷的望着窗外,我很少听到她说话。

有一天,娘娘突然开口了,当时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还以为她在对我说话,可又感觉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娘娘说:“我这一生读过许多书、走过许多路,也看过许多人、见过了许多的故事,却一直栽在一场不属于我的故事里挣扎至今。”

娘娘的故事要从先帝还在的时候说起,那时候我还很小,先帝也不大,天天坐在金銮殿上听文武百官们的意见却不能发表建议,当时的娘娘是钟鸣鼎食养出来的大家闺秀,更是勋贵女娘里头的尖尖儿,按照历年的规矩是不会指给王爷的。而王爷自己也有早就定下的青梅竹马的未来王妃。

意外是在那年梅雨的时候,本该嫁给王爷的青梅姑娘遇见了微服出巡的先帝,在当时的太后的有心撮合下结做神仙眷侣,恰好听说当时的娘娘也爱慕王爷,也就顺便成全了这段错点鸳鸯。

娶了青梅姑娘的皇上顺顺当当的开始执政,听说发表了好多意见青梅姑娘她爹都没带头给建议建议。只有娘娘像被遗忘了一样,连场像样的大婚都没有就抱着一卷圣旨孤零零的进了王府。

可怜的娘娘!

我回想着这段典故呐呐地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幸好娘娘也没有指望我回话。

她只是疲惫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恹恹的闭上了眼睛。那双眼睛像天底下最漂亮的宝石倒映出了我仓惶的神色,我只来得及偷偷的看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宫里不喜欢好奇心重的,府里也不喜欢。

府里有个萍儿姐姐说身安堂里的娘娘是个很高傲又很古怪的人,第二天我就没有见到她了,那天早上我听见嬷嬷叫萍儿,站出来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很眼生的姑娘。至于之前的萍儿姐姐去了哪里?无人关心。

我私底下却觉得娘娘实在是个很好的人,不打不骂、不发脾气,当然也不怎么说话——不单只是对我,她对每个人都这样,包括王爷。

至于王爷么?王爷呀,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说他脾气坏?可他确实没对我们这些下人们发过火,连高声训斥都没有过,说他脾气好?可是他面对娘娘的时候总是那么愤怒尖锐像个无处发泄的受尽委屈的孩子。

娘娘的病是太医们都查不出来的病,所以旁人也理所当然的认为娘娘没有生病,但我知道娘娘是真的生病了,我见过娘娘生病的样子,其实王爷也见过。

那天王爷心血来潮过来陪娘娘用膳,当时的娘娘其实已经病得连勺子都拿不起来了,她只尝试了两次就放弃了。她很温柔的笑着,从容的伸手去抓有些滚烫的稀饭喂进自己嘴里,丝毫瞧不出眼前这个衣食不能自理的病人曾经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京都第一女娘。可王爷看着她这样子却很生气,生气到一袖子就抽翻了他面前的桌子,然后又可怜巴巴地将桌子扶起来。

王爷没有谩骂、没有嘶吼,也没有再砸什么东西。但我看得出来王爷好像更生气了,特别特别生气的那种。他紧紧的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也剧烈的起伏,满屋子都是他喘着粗气的声音。

他目光扫过来,我吓得赶紧低下头,不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我好奇的抬一下眼,余光瞄见王爷禇色的衣摆走得杀气腾腾。他走到门口砰的一下打开门,关门的时候却说不出的小心翼翼。

娘娘吃了好多好多太医的药,脸色也越来越红润,大家都说娘娘的病要好了,可我却觉得她好像病得更严重了。

因为我发现了娘娘的秘密或者说我发现了娘娘生病的原因了。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晚上,天上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我和同屋里的宫女一起围在火盆边玩猜骰子。我猜了三回都输了,所以代替她去娘娘的屋子里覆火,我看见娘娘捏着一颗红色的药丸子吃了下去,那不是太医开的药。

娘娘吃了药就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下她嘴角漏出一点银色,看起来耀眼又迷人。

我却看得出了一身冷汗。那东西我认识,它有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名字,它叫神胶。我想我知道娘娘的病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是神胶,一种很奇特的毒。人吃了会慢慢衰弱而死,先是头晕、易怒、暴躁,慢慢的会失去五感到最后的虚弱无力,那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死法。

以前大户人家的主母想要体面的发落不规矩的妾室就用这个法子。一天一点,一天一点,就这样慢慢的坏了身子。主母当管一家自然要妥善安排的,只是无论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好药也不见效,只好惋惜地替那妾室安排后事了。服神胶死的,哪怕时隔多年肉身依旧宛然如生。

我知道这个,并不是我有多博学,我是……亲眼见过,我的阿姐就是这样死的,那年她十七,没了阿姐,我就自卖自身进了宫没几年就被安排进王府……

到了第二天给娘娘妆洗的时辰,负责梳洗的两个姐姐进来,她们娴熟地拿着叠得厚厚的帕子给娘娘认真擦拭,谨慎得像是生怕碰到什么肮脏可怖的东西。

我站在最后捧着银盆看着这往日无比熟悉的一幕,心里那些羡慕与向往都腐烂成了不寒而栗的惊惧。

原来光鲜亮丽令人向往的宠爱下面都是些叫人作呕的流毒。

原来所有的事情早在冥冥之中已有暗示。比如光可鉴人的金砖缝隙间托起送春归的浮土,又或者其他……

我再也不羡慕娘娘了,我甚至害怕接近她。我害怕我会忍不住告诉她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可我怎么告诉她?告诉她夜深人静时的神胶还是那些小心谨慎的服侍?我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娘娘还是死了,她去世的那天王爷征战在外没赶得及回来。

娘娘的棺材被连夜送去皇宫,在金碧辉煌的銮殿上当着王爷的面被打开。据说当时那具身体指爪柔软面色美艳仿佛活着一般。

他们都说这样的娘娘是妖物,于是豢养妖物的王爷也被乱刀砍死在了棺材里,那血浸透了楠木棺材滴溜溜的淌了一路。粗使宫女们把那浸入金砖缝的血渍搓了好久才清理干净。

这样的结果我没有半点意外,却还是为自己猜中了缘由寝食难安。

我意外的是后来的事情。

王爷死了以后,我们这批宫人被发还内庭,以前服侍娘娘的那两个姐姐被安排在太后的宫里,对于我们这些宫人来说,这是除了成为妃嫔之外的实在了不得的前程。

我辗转打听,才终于从那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

他们说王爷拥兵自重却不孚圣恩豢养妖物,还想要冒犯太后企图造反。皇上忍无可忍就把他给处死了。

哦,现在的太后就是当年那个青梅姑娘。

每个字我都认识,每个字我都听说过,可它们组合在一起,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让我这么不解呢?

那个还没有我高的皇上连想要吃颗桂花糖都要躲在墙角,他真的知道什么是造反吗?

待我被放出宫的时候已经是能当别人祖母的年纪了,不由自主的,我又回到了那里。

失去了主人的王府荒草丛生,我用所有积蓄买下了那里。重华殿到身安堂那段铺满金砖的路,现在只剩下一地坑坑洼洼和荒乱丛生的杂草。支撑起身安堂的沉香梁也不见了踪影。满地的砖石瓦砾,一片废墟,你若看见了一定也难以想象那里曾经住过贵人。

我起先还想过要一一收拾,可是后来年纪渐老,只能顾得全重华殿和身安堂,我日复一日的在那里打扫,偶尔也坐在屋檐下看着庭中本该铺满金砖的道路。

那几棵树还是那么青青翠翠,有时候我都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王爷还在这里沿着金砖的路从身安堂慢慢的走回重华殿。娘娘的目光又落在窗外……

身安堂是身安体泰的身安,里头住着娘娘。重华殿是功德相继、累世升平的重华,里头住着王爷。这样美好的祈愿,可他们两个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结局。

我就这样,不知在这里呆了多少年,忽的有一日听见快马来言。说是新帝给王爷平反了,他恩加了王爷的旧部,还给去世的王爷封了一串长长的神位。

我听到这个消息,拿着粗糙的手茫然地揩下不停下坠的眼泪,我想娘娘了,想找个人说,可王府除了我已经没有其他活人了,而娘娘,她躺在她的楠木棺材里,身边是她喜欢的王爷。

当地的乡宦给了我很多很多的钱,说要把王府买回来修建什么庙宇,我没有收,只提了一个要求,说要留在身安堂,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习惯了。

他们同意了。

于是又和以前一样,大大的重华殿里住着王爷,小小的身安堂里住着娘娘。

从此我可以囫囵地念着王爷新得的神号在身安堂里光明正大的给娘娘上香。

重华殿里香火鼎盛,磕头的人来来往往还愿的人却寥寥无几。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们,在身安堂里磕的头比在重华殿里磕的要有用的多,可惜他们从来不相信。

娘娘说她栽在了不属于自己的故事里,若娘娘还活着,其实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故事里并没有她,哪怕是市井流言说的也是王爷与太后的风流韵事,身安堂里的娘娘就好像重华殿里的身安堂一样小得像一抹淡淡的影子,在二尺来高的神位上孤零零的留下一个来历不详的姓氏……

娘娘,身安堂前的送春归又开花了,红艳艳的好灿烂的一丛呢,你在那边遇到王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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