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用色彩来形容人生的话,那迄今为止我的人生大概是白色的吧。不不是纯洁美好的纯白,而是虚无空洞的空白。如同一只提线木偶,在他人目光的操纵下,循规蹈矩地过着普通的生活。这样的我自认配不上社会给予的“后浪”期望,也从不希冀于从天而降的奇遇。一如古往今来无数转瞬即逝的茫茫尘埃,不足挂齿,无足轻重。
那段噩梦般的日子开始于七岁那年,从出生起一直陪伴我的外公因喉癌去世了。看着外公眼中摇曳的生命之火逐渐黯淡,终而熄灭。当时的我还不明白死亡的含义,天真的以为外公明天就能恢复如常,像过去许多个日夜一样,轻抚我的额头,讲述过去岁月里埋藏的故事。直至满堂缟素,黑漆的棺材裹着冰冷的遗体下葬,我依旧没有什么实感。丧事结束后,每当我回家,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庭院和死寂的堂屋,我才明白,那个总是蹲在门槛边上抽着旱烟的老头,我再也看不见了。
外公祖上是这附近有名的大地主,哪怕经历了土改后,外公家拥有的资产仍足以富甲一方。后来听亲戚们扯闲说,母亲那时对父亲极为痴情,不顾外公反对与他交往,有了身孕之后才向外公提出结婚的通告,令外公也大为头疼。外公脾气也犟,坚决不去参加婚礼,一个人找了个角落生闷气。后来尽管也不得不承认这桩婚事,但他从没给过父亲什么好脸色,两人关系一直很僵,他总是说:“这(湘鄂俚语)脸上看滴蛮好,心里头晓不得打滴莫得算盘咧。”
似乎老天也觉得外公说得在理,这事后来果然也灵验了。外公病情恶化住院治疗后,没有了外公的叨叨,父亲把妈哄骗的团团转,说他需要三百万启动资金去追逐他的事业。母亲也是年少涉世尚浅,被他的软磨硬泡个画大饼说动,不仅卖了老宅,还几乎倾尽所有家资去支持他。
然后,父亲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仅仅一个月,父亲就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从此杳无音信。
他最后一句嘱托是要母亲去他曾住过的卧室,在床头柜与床的夹缝间有他想说的话。
那时一个相当精致典雅的信封,母亲没让我看到信里的内容,我猜大概是父亲卷钱跑路了吧。与信一同放在里面的,是一纸离婚协议,父亲已经在上面署名了。
母亲几乎哭了一整天,抽泣声从未间断,一边哭一边骂着写语焉不详的话语,情绪几近崩溃。一些亲友想来安慰她一下,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面面相觑地站在门外。我也只是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庭院,在心中痛骂着那个混蛋父亲。
第二天,母亲将那个信封连带里面的东西一并丢进了用旧相片点燃的火堆中。收拾了些行李,我们便搬离了这栋承载了我母亲无数回忆却不在属于我们的老宅。
上了车,我最后一次看向窗外,庭院依旧是那个庭院,分毫未变,可好像有变了许多,变得不再像我记忆中的庭院。秋风送走树丫上最后一片焦黄的枯叶,引擎发动,扬起的烟尘将那本应落土归根的枯叶,吹响不知名的远方,如漂泊无根的游子。
为了维持生计,母亲除了在纺织厂做工以外,还额外打了两份零工。但命运似乎不愿意让我们母女俩喘口气,不过短短半年,纺织厂就因经营不善倒闭。
踽踽春风拂面而来,吹起母亲略显凌乱的头发,露出苍白憔悴的脸颊。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原本风华正茂的母亲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一样,已经显出了衰老的颓态。此时正是清明时节,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和母亲无言地走在同一把伞下,同一条小路上,去给先祖们送点香火。
在外公那块新立不久的碑前,我蹲了下来,看见里边有不少烧尽的香,但看得出来,有些是前不久才插上的,想必是舅妈他们刚来不久吧。母亲小心地插上新香,掏出打火机点了好几下才燃起一点微薄的火焰,在雨中看起来格外脆弱,像母亲一样。磕了三个头后,母亲把剩下的香火交给我,让我去给其他坟茔点上。
走出不久,我便听见她撕心裂肺的恸哭,让我感到一阵揪心,心情不由得变得愈发沉痛。随便踢了几颗石子,石子一路滚下山去,没入朦胧的迷雾中。
母亲一直是个很要强的人,父亲离开后,我们倍受冷落,遭人非议,但她也从没有放弃抚养我的打算。失业之后,母亲留在家乡没有活路,必须要去大城市里,那里就业机会多,是能挣到点生活教育开支的。但,母亲并没有大城市户口,我没法去那边上学。
为了继续我的学业,母亲挨家挨户地请求别人收留我。刚开始同他们寒暄时,他们大都十分热情,好像与母亲有着不浅的交情,但一谈到收留我的事情,他们就开始诉苦,说他们有多么多么身不由己,实在没有条件答应。当我们要离开时,又总是虚情假意地挽留,这样两面的做派实在令我作呕。
迫不得已,母亲只好安排了转学手续,让我去隔壁省的舅妈家里住。舅妈自然不乐意,但在舅舅百般求情和母亲那笔不菲的托管费下,她也只得勉为其难的答应下。
平心而论,舅妈她们待我不算刻薄,甚至称得上客气了。但是,看着舅妈和表妹其乐融融地扯着家常,我也明白了——在此处,在这个尚且称得上家的地方,我是那个不和谐的外来者。为了避免尴尬,每次一起吃饭或者其他什么集会活动,我总是习惯默默远离,躲进角落,躲进那些不被注意,不被光芒所照耀的角落。
在那里生活的六年,我常如此,习惯如此,习惯如此的暗淡的生活,形单影只,无人问津的生活。偶尔我会望向窗外,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一切都是那样的祥和安乐,都是那样的……令我恶心,令我恐惧,令我憎恶。
梦……还有那个诡谲的梦,印象深刻。
梦中我站在水路相接的岸边,身后是熊熊烈火炙烤着一片枯焦的大地,散发出令人不悦的焦味。眼前则是一片一望无垠的灰海,海面静的可怕,甚至不曾有一丝涟漪。我感觉有什么在指引我步入海中,而我的情感也驱使我远离那可怖地火。我向身后望去,恐惧令我不敢直视那黑色的仿佛能吞灭一切的火焰,憎恶令我义无反顾地没入那如光滑镜面般完美无瑕的灰海。海里,海里有我渴求的,期望的事物。
我拥抱灰海,海赐我以光。那光是如此的柔和,驱散我所有的不安和恐惧,以温暖充塞我的心灵。那光也并不是虚幻之物,它那柔软的触感,令我紧紧拥抱不愿松开。我的意识便在这海赐的光中逐渐模糊,再次睁眼时,看见的依然是那片阴暗的天花板。
——
我合上本子,长舒了一口气。只是记录那些故去的往事,却需要我鼓起莫大的勇气,如此看来,回忆录也不是那么容易写就的——虽然也仅仅是写给我自己看到回忆录。
夕阳西沉,阳光洒落一地,环顾四方,除我空无一人的文学社,为什么总感觉,少了什么。到底少了什么,却一点思绪都没有,只是模模糊糊有这样的感觉罢了。甩开这些无用的念头,我关上了文学社的门,便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