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明月
上元节,未及傍晚,京都内百姓便开始歇业闭门准备今日的花灯巡游,今日各家小姐皆会隆重打扮走出家门,一来是为了庆祝这上元佳节,二来则期望于人众之中觅得得意郎君。却唯独有一处依旧门庭若市,那便是大奉朝内最大的青楼——翠微楼。所以出门作为历年花魁大选的举办之所,翠微楼自然成为达官贵人游玩的首选之地。
翠微楼名为楼宇实则为一处亭台楼榭一应俱全的园林,一处僻静小楼,门上匾额书写月盈楼三字,房间内年及豆蔻的侍奉丫鬟正耐心为身前的女人梳洗头发,端坐之人便是是翠微楼的主人了。但见这女人黑发如瀑,眼眸清澈,未加粉饰却天生的一幅清冷气态,朱唇微启问道:
“小鱼儿,现在事什么时辰了?”
“小姐,才堪堪过了酉时”
女人问过之后便不再说话,闭起眼睛由这丫鬟梳头。
小鱼儿动作轻柔,开口说到:“小姐,这花魁大选年年都有,可这京都第一美人的称号不还是年年在您头上,也不知道这些凡夫俗子天天选来选去有什么意思。还要劳累您次次主持,抛头露面给那些臭男人看,就是当今皇上来了,不也对小姐您礼数有佳,这些小事还年年劳你挂怀”。
女子听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你这丫头,小嘴属实尖利,看以后哪家的男子敢娶你回家”
“鱼儿才不要嫁人,鱼儿要一直跟在小姐身边”
“胡说什么痴话,那有什么一直,永远的事情,好了,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呆一会”
小鱼儿撇了撇嘴,却也无声的关门退下了。
世人皆知女子名为婵娟,是这天下第一青楼的女主人,却不知这青楼之下隐藏的却是当今皇上亲属的情报机构——红袖。这每日楼中熙熙攘攘的人中,往来的南北客商,权势滔天的达官贵人在醉酒之际或是缠绵之时总会有走嘴的时候。所以在这青楼之中,各种秘辛往事皆可被揪出蛛丝马迹,而婵娟,也就是这红袖的大当家了。
待小鱼儿出门走远之后,女人才慢慢张开双眼,拿起桌上的一把木钗把玩起来。漫不经心说到:“梁上的君子,久等了吧,不知寻我小女子所为何事,请现身一叙吧。”
一名男子百无聊赖的躺在横梁之上,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在听到女子言语之后虽不情愿却也翻身落下,站定之后面对女子,不自在似的挠了挠头,终于憋出来一句:“好久不见呀,小月儿”。
待看清这男人样貌之后,女人攥紧木钗就刺了过去。
“我杀了你”
......
城门之外,一名身材瘦弱的男子坐在歇脚茶摊之中,小口抿着粗劣的茶水,不时的发出两声咳嗽。男子极为年轻,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面色苍白,一脸的倦容,神情淡然的注视着城门处涌入的人群。旁边身材健硕身着便衣的扈从凑近跟前小声提醒道:“大人,该入城了,夜色将起,晚些时刻城门怕是要关闭了。
黑袍男子好似自言自语道:“这会儿城内怕是该人满为患了吧,不知道那翠微楼内又是何种光景,这趟倒要好好见识见识啊”。然后便起身入城。
穿过城门后,男子便循着御道极目远眺,看到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的皇城,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丝讥笑。此时夜色刚刚笼罩,街面上却是人满为患,人人皆是精心打扮,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各式卖艺之人竭力表演赢得一阵阵喝彩,偶尔有富家子弟豪掷金银用以打赏,引人驻足观望。又有青年才俊连破十几道灯谜,神情志得意满,待字闺中的小姐们看到后眉目含情秋波暗送。
“这京都之中百姓安居,百业兴旺,人人自得其乐,真是好大一副盛世光景啊。只是不知道这盛世之中有几人坦然处之,俯仰无愧,又有几人无法安眠,愧对于人啊”
黑袍男子入城之后话就多了起来,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身边扈从。扈从也是心生奇怪,大人虽然年轻体弱,却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会为这世俗繁华而沾染。况且在他心中家乡的草原大漠才是这辈子最美的风景,对眼前这闹市实在提不起兴趣,他成为大人的亲卫就是想着能让自己的王庭版图南扩,有一天可以骑马执鞭去亲眼看看南边的大海。不过碍于身份就一直默默听着,并未作答。
这时黑袍男子开口问道:“今天的计划安排妥当了吗?”
“大人请放心,此次计划筹谋良久,兄弟们已潜入城中多时,一切有条不紊”
“此刻翠微楼里也应出点事了吧,走,随我一同去见识下这京都第一美女和这天下第一的勾栏之地吧。
......
月盈楼内,计无施看着眼前的木钗直奔自己的胸口而来,心想眼前这女人还真想杀了自己,就算是要死她手里也不能死这么不明不白啊。随之出手擒住女人的手腕取回木钗,厚颜无耻的露出一个微笑说到:
“这钗子是当年我送给你的,用它杀了我倒也不错,但你也得容我说句话不是。”
女人不言不语,却突然间一口咬在计无施的胳膊上,吃痛之下,计无施就松开了女人的手腕。婵娟执掌翠微楼五年间,收集各色情报无数,也见惯了腌臜污秽的事情,对待这些从来都是从容应对,从未失了气度,外人提及从来都是称赞其清冷出尘。而此时却眼神愤恨的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可见心情起伏极大,偏偏眼前这人还一副无赖模样,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还活着?”
“祸害遗千年,哪里这么容易死掉。去年在京都看到了你,听说你的名字叫婵娟,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但是你变化太大了,所以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知道了你现在在做什么,今日貌似有人想对你不利,就先潜了进来。”
女人不为所动,仿佛早就知道这消息,依旧恶狠狠的盯着计无施。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计无施思忖片刻,缓慢开口道:
“我不知道星星是否还活着,当年的事情发生时我侥幸没在将军府里,后来知道的消息是人都死了,我一直以为你也死了。……”说到这里计无施停顿了一下,缓缓问出:
“你怎么成了今天的样子?”
“关你屁事”
女人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你以为我死了,就当我死了好了,祝月已经死了!”。
说完后,女人就恢复了平静,背对计无施坐回椅子。
计无施也是一脑门的无奈,对上眼前这个女人自己好像一直都是无计可施,还真没对不起师傅给自己取得的这个名字。
听到门外响起的脚步声,计无施说到:
“事情找上门来了,我先躲一下,我就在这楼里,需要我我就出现,当然不需要我也会出现。”
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计无施又变成了那副无赖模样,翻身跳上了房梁。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面无须发的中年男子走到进前,驻足颔首道:
“准备今天巡游的花车内发现几名怪异人士,被人绑作一团,身上搜出了火药等器物,待我们的人前去审问之时却全部咬舌自尽,临死之前还大喊单于万岁,实在诡异,老奴想着来禀报姑娘,请姑娘注意防范才是。”
女人听到之后嗤笑一声,
“单于,现今北边还有几个单于,今年这上元节怕是不太平啦。这是那位黑袍国师给送上的开胃菜呀,只是不知道被哪位侠士直接把这几人绑了,可真要好好谢谢人家呢,只是不知道人家为何要这么做呢。”
说话间女人抬头网上瞟了一眼。
房梁上那个人听到后会心一笑,心想“这丫头还是嘴上不饶人,不过怎么也好过那钗子扎人吧”。
中年男人回道:
“今夜怕是要出些许乱子,待花魁评选完毕陛下还要亲自驾临,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手底下人已经撒出去寻找那乌丸部落的黑袍国师,不知这位冒着风险来到咱们京都却是为了何事。这位国师委实厉害的紧啊,当初北边王庭分裂大乱,各部落征战不止,听说这乌丸部落就靠这国师合纵连横,整顿军事,硬是把小小的乌丸部落变成了如今即将统一草原的雄主。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个时候要把手伸到我京都中来。”
“温公公,今夜还需您老多费心,打打杀杀之事小女子我本就不擅长,那几人的事情就请全权处理吧,如若今日能擒住黑袍,奴家定在陛下面前为公公请上一功。”
女人嘴上言语虽客气至极,却连身都未起,说话间抬起手臂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中年男人见状也未恼怒,鞠躬后慢慢退出了房门。
脚步声渐远,女人开口说到:“梁上的君子,你要躺倒什么时候?小女子的闺房可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计无施听到之后却也不恼怒,心境安详的躺在横梁之上,本已经心灰意冷顿觉人世间毫无意义,却是在绝望之时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女子,自然是不会再离开。嘴里慢慢哼起了一首唱了无数遍的歌谣:
从南走到北是小小的脚丫
从东照到西是弯弯的月牙
我家的姑娘羞红了脸
我家的米粒开出了花
月儿呀
月儿呀
你照见过我的眼睛
也照见过女娲
你见过千年的繁华
见过万人的牵挂
那你知不知道
身边的人是远是近呀
……
女人听着轻声的歌谣开始对镜梳妆,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笑意……
翠微楼这一片园子临街之楼最为高大,登临顶楼之后京都之景近乎一览无余,除了皇城那一片巍峨之外,便数这里最高,在这大奉朝中属实有些不合礼制了。当今礼部官员数次上疏禀明此事皆不了了之,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多也是议论此事,纷纷猜测这翠微楼的幕后主人是谁云云。此刻那皇宫之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纠缠着眼前的男子要花灯,男子身穿明黄色便服,约莫而立的年纪,正一脸笑意的安抚着女孩,这就是当今大奉朝的皇帝陛下了。王朝自皇上执政以来承平日久,咱们这位皇帝陛下也不是有着开疆拓土雄心的一代雄主,只是让天下人怪异的是这位皇帝似乎不太亲近美色,自与皇后大婚以来竟未往后宫招揽一人,至今众多妃嫔位次依然空悬,这让京都之中各个大贵显贵家族的如意算盘都打了个空。时至今日也只与皇后育有一女,这让礼部一众官员隔三岔五就上疏声称要为江山万代着想,恳请皇上招妃纳嫔,存续皇室血脉,只是这皇帝陛下却未曾理会一句。
此时一直在旁边欣赏这父女融洽一幕的妇人上前轻声说到:
“陛下,中书令已经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
这妇人自然就是当今的皇后了,并未配凤冠着华服,容貌也只是中人之姿,但一言一行从容中又透着威严,当真有天下主母的风范。
旁边小心伺候的宫女听到皇后的话后就识趣的上前接过了小女孩,皇帝转过头后做出了前行手势,随口问道:“出什么事情啦?”
皇后在后边跟随,“翠微楼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北边的那位国师秘密入了京都,不知所事为何。”
大奉朝立国以来就立下规矩,后宫外戚不得干政,如今这皇后却是对朝政局势了若指掌,难免不引人诧异。
只是皇帝陛下也没作何言语,一路无话,众人就来到了御书房。厅中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立于御座之前耐心等待,见皇上驾临之后赶忙上前行礼,却被皇上一把扶住。
“你这老儿,朕早就准你御前免礼,又在这做戏给谁看呢”
老者自是当今中书令,听见皇帝言语后讪讪一笑
“皇上可是折煞老臣了,无论如何这君臣之礼可是不能荒废啊。”
皇上听后立马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今天上元节,你这老头不在家含饴弄孙,跑到这里来却是为何啊?”
“早些时候皇后娘娘差人送信给老臣,说是乌丸国师秘密入京,本来这些事情不该老臣来操心,可是细细一想此事却是透着古怪,所以来叨扰陛下。近年来北边草原各部战乱连年,我北部边境百姓也落得几年的安稳日子。只是如今这乌丸做大,竟然近乎一统草原,据各种消息来看,一切都是这国师一手促成。以往我朝跟草原跟部落作战情况来看,草原蛮人所作战勇猛,来去如风,但从无章法可言。但看乌丸与其他部分作战,这部落的兵制集结,粮草运输等等皆已有了我中原战法的影子,如果这一些皆是那国师所为的话,臣有理由相信那国师很有可能本身就是我中原人士。如若此部落想与我朝交好,大可派遣信使光明正大前来,如今却秘密入京,而且在如今上元佳节,陛下还要出宫去与民同乐,老臣唯恐会对陛下不利啊,所以恳请陛下今日就不要出宫了吧。”
端坐上位的皇帝陛下略一思忖之后道:
“无妨,出宫活动也不过是为花魁点朱然后祭祀天地,一路上皆有甲士保护,不信在这京都之中能有人掀起什么风浪,赵大人就莫要操心许多,回家安心过节,有事待节后朝上再说便是。”
眼见皇帝意兴阑珊,老头子也是暗道无奈,随即拜辞出了宫去。
见中书令退下之后,皇帝转头说道:
“晚膳后我先行出宫,你后带着皇儿与我汇合吧”
听闻此语,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谆皇上圣喻”
……
黑袍国师决定前去翠微楼后便进入马车,在街上并未停留许久,由扈从驾车一路缓慢来到翠微楼外,虚了一处僻静之所停下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驾车扈从在车窗外沉声说道:
“今日之事,凶险未知,大人身体抱恙,还请多多注意啊。”
“无妨,我此行前来只为见见故人,之前的谋划你全权负责便是。”
“那大人你暂且休息,小的去安排些事情。”
言毕就回收招来在街角暗处等候多时的几人,如何云云。
黑袍掀起帘子看了一件对面的热闹景象后就拢上了身披的黑色大氅,将自己融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
小鱼儿看了眼天色,踱步来到月盈楼在门外说道:
“小姐时辰到了,咱们该更衣出门了”
说罢就推门进入,就看见眼前的小姐竟已梳妆完毕,换上一袭大红色华服,粉黛略施秋水剪眸,在灯火映衬下宛若神仙中人。心中暗道:小姐虽年纪上比不得外边那些花魁候选,可这天生的丽质确实惹人心动啊,怪不得当今的皇上也对自己小姐情根深种。
小鱼儿跟随小姐缓步走向主楼,那里是今日花魁大选的主要场地。临出门时婵娟停下脚步说了一句
“你去主楼六楼吧。”
婵娟也只当是小姐对着暗中保护她的扈从吩咐,未曾起疑,而后主仆二人便来到临街主楼大厅。此刻大厅内歌舞升平,各位有头有脸的大人们分作周围,龚光交错,中央场地中有舞姬翩然,气氛热烈至极。
突然一通鼓声响起,舞姬们纷纷退场,人们停下手头的动作开始四处张望安静下来。小鱼儿端着托盘,盘内银杯盛着三杯酒,跟随在婵娟身后,二人走向舞台中央。莲步轻移,厅内众人的目光也跟着移动。站定之后端起酒杯,红唇轻启:
“承蒙各位大人抬爱,赏薄面汇聚于小女人堂前,不胜荣幸。大会即将开启,小女子在此备酒三杯,与诸位大人共祝佳节。
这第一杯,祈求上天厚泽,佑护你我,福禄长留。
第二杯惟愿月圆人聚,家人亲友,年寿绵长。
第三杯祝愿大奉江山,社稷稳固,千秋万代。
各位敬请落座,花魁大选马上开始。”
三杯酒入腹,婵娟脸上也升起一抹红晕,看台周围的浪荡子们心神也荡漾起来。有人窃语“这老板娘不愧京都第一美人之名,若是能与她春风一夜,那便是做鬼也风流了。”旁边人听到后立即打击到“就你小子也想上得人家的床榻,看看这座楼有多高,这京都之内除了皇宫,还有比这更高的嘛,多少想不要命的玩意儿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在酒精的作用下总有些不怕死的牲口要搞事情,席间一名神色倨傲的公子哥踉跄站起身来,趁着花魁候选上场间隙拦在了婵娟身前。打着酒嗝含混不清说道:
“婵娟姑娘,这上元佳节,三杯酒怎么能够,来我席间多饮上几杯如何啊。”
之间婵娟看了一眼身前之人。
“原来是宁国公家的公子啊,听说前些日子公子娶了房小妾,老家是那石家村的,乡野之地的女子经能被公子看中,想必不同凡响,今日怎未见同行啊?”
听闻此语,公子哥立马脸色大变,酒醒了一半,说话竟结巴起来
“山野村妇,见不得人,见不得人。”
随后连声告退,来不及召唤随从便匆忙离去。
原来这公子游玩时恰巧碰到石家村的一名貌美女子,一时兴起便齐了抢占之心,谁知女子性情刚烈,誓死反抗,就错手杀了这女人。石家村民风彪悍,村民撞破此事之后竟聚合众人讨要说法,这宁国公子方寸大乱竟让随从骑兵屠了村子,后谎称山贼所为。谁知今日竟被女子暗示此事,自然心神不宁起来,再也没了饮酒作乐的雅兴。
婵娟看着公子哥远去的狼狈背影,伸手招来一名手下,随口吩咐道:
“把他的事透漏给京兆尹府吧。”
像这种密辛,婵娟书房里有无数份,上至六部尚书下至刀笔小吏,皆有记录。而她,也就成了皇帝陛下整顿吏治的一把快刀。
随后又婵娟转身对小鱼儿说:
“安排下去吧,今年的花魁是刘彤儿。”
小鱼儿福了一福,便转身离去安排事情。此时温公公快步走上前来。
“宫里传信过来,陛下已经动身来了,请小姐移步吧。另外园子周围发现一些可以的人物,已经安排人手盯着了,姑娘心中有数即可,莫要坏了陛下的雅兴才是。”
“我去六楼,有事随时来禀报我,你去吧。”
说罢便开始前往六楼。
计无施从月盈楼出来后并未直接前往六楼,而是一路飞檐走壁跃上了楼顶,发现这主楼六楼竟然空无一人,四面环窗,不管下面多么熙熙攘攘这里却是难得安静。进入楼中,内里灯火昏暗,仅仅陈设一张木桌数个灯盏,显得极为空旷。走进桌前,但见桌上架立一张弓,这弓瞧着小巧,不似一般军旅所用硬功,但对于计无施来说却是熟悉的很。看着桌上之物,计无施却是陷入了追思……
十年之前一个如常的傍晚,计无施师徒二人对坐在破败道观的院内,所谓师傅,就是一个酒肉通吃邋遢好色的老道,还经常吹嘘自己是那天下道统仅存的几个祖宗辈人物,腰间常年挂个酒壶,只是这壶中经常空着,无他,没钱买酒喝而已。这老道士只教过计无施两样东西,一是呼吸吐纳之法,说是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二是这谶纬之术。用老道士的话说就是为师教不了你太多东西,再者你也未必爱学,这些东西足够让你养活自己,再多了他可就不管了。
今日老道士不知从哪里捣鼓出来的钱财,竟把那破酒壶装了个满满当当,细细抿了一口,还不忘咂摸一下滋味,言笑晏晏:
“小子,想过以后要干什么没有啊?为师估摸着自己也快要羽化登仙了,到时候这天大地大,你去何处容身啊。”
计无施瞥了一眼眼前的老道士:
“还羽化登仙,你怕是酒色过度吧,小爷我相貌英俊,天下难逢对手,少了你这拖累,小爷自然是要去逍遥快活了。只是你这老道士给我取的这是什么名字啊,计无施,计无施,可不就是没办法么,我就算以后穷困潦倒,多半也是因为这名字。”
老道士闻言也是不以为意,脸上挂着浅淡笑意
“想来你也有十六岁了,应当说为师捡到你有十六年了,是时候下山去奔个前程了,好好地小伙子终日与我这糟老头子为伴,确实不是个事。”
计无施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虽然自己与老道整日闲极无聊拌嘴,也只当是消遣了,此刻听着老道的话,竟是有些交代后事的意思。
“老头,我还想着好歹我也在这长大,以后发达了说什么也把你这破道观修葺一番,不说修成皇宫那样的气派,最少也得把这山头都占下了,到时候你再飞升到了上边也有面子不是。”
谁知这老道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着小口喝酒,这一会的功夫就鼾声渐起了……
一夜无话,计无施一大早起来之后,像往常一样起床修炼,却迟迟不见老道出来在旁边聒噪自己,叹了口气随后推开老道房门。只见酒壶放在桌上,老道双腿盘坐,神色安详,却已没了生机。
计无施仿佛早已知晓,并未如何慌乱,嘴里喃喃一句:“终究是要离开了”。随后按老道生前选好的的地方挖了坟茔,却也未立碑,将剩下的半壶酒洒在坟前,酒壶系在腰间,跪地磕头,也算是尽了徒弟的本分。离开时转头回望了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计无施自然明白老道非等闲之辈,凭着所学吐纳之法,计无施早已可以飞檐走壁,偷鸡摸狗之时那叫一个身轻如燕。只是不知为何道人要隐居山中,了却残生。
却说这计无施一路北行,市井之中算卦赚钱,山野之间纵情赏景,一路上见闻到许多奇闻异事,倒也过得逍遥自在,不觉间就快行至了边境重镇——钓鱼城。
这一日,计无施在山间抓了一只野兔,犒劳完自己的五脏庙,就跃上一颗大树躺在粗壮的树枝上闭眼小憩,刚要在梦里与周公相见,突然一只箭矢就贴着额头飞过钉入前方的树干中。半醒间计无施一下失了方寸,直挺挺的摔下树去,惊的周围野物四散逃离。
计无施心中暗道:亏得自己身体强健,不然这一下定要有个好歹,真他娘的晦气。虽无大碍,却依然疼的龇牙咧嘴。待计无施坐直身体,一群甲士模样的人却将他团团围住,见此情景,已经到了嘴边骂娘的脏话硬是憋了回去,心中也暗生警惕。
顷刻间一个稚嫩的女性嗓音传了过来,
“打到没有,打到没有。”
计无施站起身来看着眼前备众人簇拥而来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的明眸皓齿,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挽起,身穿亮红皮甲,手执弯弓,正好奇的打量眼前的情况。
在计无施有限的人生中,所见的女性多是乡野之中洗衣耕作的农妇,偶尔跟着师傅在集市上算卦赚钱时,也不过是从那青楼之外瞧见过的脂粉。瞧着眼前的少女,计无施不由得看的有些发痴……
少女环视一周后明白了大致情况,连忙上前关切问道:“你没受伤吧?”
稳了稳心神,计无施立马摆出一副自认为英俊潇洒的模样,“习武之人,不碍事。”殊不知在众人眼中此刻计无施却是一脸的衰像,甚至头上还插着几根杂草。
少女围着计无施打量了一圈。
“看来是真没事,但是我的猎物都跑掉了,既然你从树上掉了下来,那你就要当我的猎物了,猎物你叫什么名字啊。”
“计无施”
接着众人就哄堂大笑,眼前的少女也笑的前仰后合,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听着少女的笑声,计无施只觉得那声音就像山里万籁俱寂下泉水流动的叮咚声,不觉得嘴角也跟着翘起。
“我叫祝月,祝愿的祝,月亮的月,你的名字实在太好笑了,不如就叫你没办法吧,没办法,今天我害你摔了跤,你跟我们一块回去吧,让我爹好好款待一下你。”
少女说完就不由分说的拉起计无施的手向前走去,坐上马匹。计无施也是心生好奇,仿佛眼前这少女全然不知人心险恶,不怕自己是那凶恶之徒。
一路驰骋,随众人入了钓鱼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只见府邸匾额上书“征北将军府”,计无施不由暗自惊叹,感情今天碰见大人物了。
说起这征北将军那也是在王朝内赫赫有名的人物,将军名为祝烈,年幼之时饱读诗书,后励志入伍,巧合之下认识了当时只是皇子的陛下,引为至交。早年间随皇帝南征北战,扫平敌军无数,这十年间却是雄踞北境边关,麾下数十万精锐甲士,也使得那草原王庭十年间未曾南下一步。天下皆知这位祝将军所愿就是收复北境失地,踏破草原王庭,这才有了如今这独一份的“征”字将军。
随众人从偏门入府,只见正屋房檐下正有一中年男子,随意坐在门槛之上,正笑吟吟的望着归来的祝月。随后开口问道:
“月儿啊,让爹看看此次打到了什么猎物啊。”
祝月一脸羞赧,飞奔至将军身前,附身在耳语起来。将军此时也配合着女儿的幼稚言行,一脸好奇的凑着耳朵听起来,时不时的往计无施身上投来目光,院子里的下人也是见怪不怪,习惯了父女二人没大没小的相处方式。
两人耳语过后,将军就站起身来,此时计无施才发现此人身材极为高大,只是神情温和,并未给人任何压迫感,对着计无施问道:“你小子叫没办法?谁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
计无施稽首抱拳,沉声说道:“晚辈计无施,名字乃是家师所取。”
将军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知道是这古灵精怪的妮子在搞鬼,却也未曾责备。
“身体无碍就好,晚上随我们一同吃饭吧,毕竟是我家的女儿莽撞了。”
说罢起身离开,目光却在计无施腰间的酒壶上深深看了一眼。等将军离开后,祝月走上前来尴尬笑道:“我去换身衣服,让王叔带你先去后园游玩一会吧。”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走上近前:“小姐放心,我自会安排妥当。”言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计无施也就跟随管家往后园行去。一路上廊道回转,管家缓缓行走在前,轻声言语到:“我家小姐真真是个菩萨心肠,这城内与之熟识之人都不吝溢美之词,只是这心性活泼,不爱女子红妆,整日跳脱无所拘束,老奴真是担心她以后找不到个好归宿啊。”
计无施心中暗道这人真是个老顽固,却也不知如何做答,一路上就听着这老头碎碎念。走到后园中,只见园中红翠点映,亭台水榭一应俱全,虽不大却也别有雅致滋味,一个少年此时正立于园内水榭之中,着书生长衫,头系一方逍遥巾,身形消瘦,眉目清澈,手中攥着一卷书,看来正在苦思冥想着什么。
身后老管家见状说道:“这是将军的独子,名为祝星,只是这性子却是一点不似将军,自小就喜好读书,满嘴圣人云云。”
计无施饶有兴致的打量起少年,这少年此刻竟以头撞树,嘴中喃喃自语:“这圣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却又说虽千万人吾往矣,着实令人费解啊,这正过来反过来的话都让他说了,可是这哪个道理才是对的呀,头疼头疼。”
片刻后祝月换上便装来到了后园,看见眼前情景也是一脑门黑线,大声叫到:“书呆子,你又在发什么痴,客人在眼前都不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书,早晚读傻了。”
少年听见后也不恼怒,看见祝月到来笑容灿烂,一路小跑。
“姐,你回来啦,这次打到什么猎物没有呀。”
“打你个头,你这呆子,头都撞出印子了,再撞脑袋就要坏掉啦。这是姐今天的客人,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祝星转头望向计无施,双手交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一板一眼说道:“在下祝星,方才读书入迷,还望海涵。”
计无施还从未见过如此有趣的人物,学着祝星的样子回了一礼:“在下,没办法。阁下读书京能读到以头撞树的境界,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没办法?在下幼时以熟记百家姓‘没’姓却是闻所未闻啊。”
计无施哑口无言,
祝月以手遮面……
说话间到了晚间时分,三人一同行至堂前,等待祝将军一块用膳。此刻祝星已经明白方才计无施的打趣,他似乎天生一副好脾气,并未因计无施的言语恼怒,反而坐在身边问东问西。听闻计无施从南方一路行来,更是好奇心大作,不停地追问他路上见闻。祝月在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副他不是我弟弟的表情。
等将军处理完军务后也来到正堂,众人一块开始用膳,菜肴算不上豪奢,却也丰盛,像是一场普通的家宴,席间祝将军随口问道
“小子我观你呼吸绵长,步伐沉稳有力,定是修得了一身不俗的内力,却不是你师傅是何方神圣?”
“就是一个邋遢老道人,却也未曾教我何种武艺,只是些粗浅的吐纳之术,小子我头回下山,之前却也未曾与人交手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
“哦?老道?”
祝将军却是动作一顿,音调有明显的升高。
“那这么说你这酒壶也是你师傅传给你的喽?”
计无施心中暗道“莫非,老道能与眼前这位将军是旧识不成?”不过一时间也看不出眼前这位的目的,心中不知是好是坏,只好装作不在意的应了一句,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得到回答后将军便没再追问下去,只是说饭后要计无施到自己书房一叙。祝月眼神古怪,心知其中定有隐情,只是父亲不愿当众说出来。看看父亲又转头看看计无施,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一直在猜测其中猫腻。只有祝星一人,充耳不闻,专心对付眼前饭菜。
饭后二人就一前一后去了书房,祝星回自己房间继续埋头苦读他的圣人言论,只有祝月心不在焉的等在客房门前见计无施回来后忙不迭的迎上前去追问前因后果。
原来计无施的老道师傅生前竟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大奉朝权贵风行黄老之说,皇室也不例外,老道士所在正一教乃是天下道教祖庭,只因看不惯教派中人涉身朝野,有违清静无为的教义,老道士干脆舍弃了自己在教中的尊贵身份,小隐于野,自得其乐去了。而祝将军年轻时也曾随其父亲在正一教内小住,结识了当时教内的老道士。二人虽年岁相差许多,但老道却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物,祝将军年轻时也是生性洒脱,二人便引为忘年之交,随后老道士退教而去,祝将军身处行伍,也就失了联络。
计无施从书房出来后心情就有些低落,见到了老道的旧识却联想其自己的身世,心生惆怅,见到祝月在客房门前等待自己,心中不由得松快许多,将事情前因后果一一说于她。解了疑惑之后,祝月眨了眨眼睛,说道:
“原来你是孤儿呀,不过你也有个好师傅。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那时候祝星还不会说话,在世的时候她就常常说:月儿呀,人世间悲欢离合很多很多的,人聚人散都是缘分,就像这水里的鱼儿,游来游去,遇上了就面对面吐几个泡泡,浪一来也就走散了,所以缘分在的时候就要真诚的对待。后来我想我跟我娘的缘分可能就那么多吧,就像那几个泡泡,我的名字也是娘取的,娘走的时候我一点都不伤心,你看天上的月亮,我娘一定在那里看着我呢,只是,我还是有点想她。我给你唱首歌吧,我娘教给我的歌。”
计无施听着少女轻灵的嗓音,轻声说道:
“真好”……
情不知其所起,天心月圆,月光柔和洒下,洒在并排托腮坐在门前的两人身上,洒在趴在桌上睡着的祝星窗前……
此后的日子计无施就留在了将军府,闲暇时跟着将军修习拳脚功夫,与祝星一起阅览经史子集,大部分时间却是做着祝月的跟屁虫。少年郎心性自是活泼跳脱,三人曾一起骑马闯入草原只为看看辽阔风景,被将军抓回来后共同面壁思过。曾在屋顶上喝酒赏月酩酊大醉,酒酣之时祝星说要自己读书人死当谥文正,为万世开天平,结果被计无施一巴掌排在后脑勺;祝月则愿此生能遍览天下美景,遍尝天下美食,身边亲朋无恙愿有所偿,;计无施说要做个游侠,遇不平处斩不平,但是现在想的就是要娶祝月做老婆,结果讨来兄妹二人一顿毒打……
一阵脚步声将计无施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翻身躲上房梁,他娘的,这做梁上君子还上瘾了。眼见一人推门进入,待看清来人之后,计无施心中暗骂:皇帝这老小子不在宫里好好待着,却跑到这烟花之地,真是个废物点心。
原来计无施身在将军府时,当时的先帝正巧巡游边关,当时身为皇子的皇帝陛下也伴其左右。这皇子殿下初见祝月就情结深种,先帝在边境期间,这皇子就整日厚着脸皮出现在祝月左右,碍于身份计无施真真是没了办法,不然早就把这登徒子锤成了猪头。此刻情敌见面,计无施不敢现身,只得在心里暗骂几句解气。
片刻后,现在名为婵娟的祝月到来,见皇上身着便服背手站立,上前行了一礼,
“见过陛下”
皇帝转身看到眼前的女人,年少之时一遇倾心,在自己的眼中她始终是那个记忆中明媚无瑕的少女,贪恋风月,没心没肺。即便她突遭变故,自己也冒着风险把她保护起来,即便知道她心中只把自己视为兄长,却还是情难释怀。自己不像先帝那般雄才大略,既然命运让他坐上那把椅子,他也就坦然受之,既已如此做个享乐皇帝倒也不错。
“月儿,朕难得能够独自出宫来,每年的今天才能有机会跟你单独待一会,平素整日在那鸟笼子里,唯有此时见了你,才觉得有了些许生气,不用如往常那般端坐高位当个塑像了。”
“皇上上承天命,自然肩负着天下黎民的期望,设计千秋的使命。祝月我就是小女子一个,心中所想也不过自己亲人朋友,陛下对我恩重如山,我尽力也只能回报一二,今日之事陛下不用过多费神,与民共庆佳节便是。”
听着祝月话语中的意思,皇帝不由得苦笑,
“你也知道朕自幼无心朝政,但身为独子却不得坐上帝位,这些年皇后替朕操持许多,虽有违祖训,但皇后确实给朕助益良多,而且外戚之人未参与政事,朕也就由着她去了。朕知道你没法放下当年的事情,你想查,朕就给你组了这红袖,不知你所行之事有什么进展,最终能不能得成所愿,但朕始终希望你能卸去枷锁。你不愿入宫朕还能强逼你不成,你却非要委身在这勾栏之地,断绝自己入宫的可能,又是何必呢”
“感念陛下挂怀了,月儿此生已别无他求,本就是应该死了的人,心中执念不过求得当年事情的真相而已,当年爹爹离世的突然,我祝氏一门皆被扣上了谋逆大罪,一时间身边之人都没了踪影,能保我性命陛下已是不遗余力,但毕竟此案为先帝所定,没有确凿证据陛下也是无力翻案。但这些年在这京都之中也听到有人聊起当年之事,辱我父亲卖国求利,月儿自是不会相信,查清真相所求心安而已,陛下就不必为月儿的事情多虑了。”
“也罢,由着你吧,下边的花魁大选也快有了着落吧,朕要陪公主去了,晚些时候你来正阳门外观礼吧,顺便也见见朕的女儿。”说罢皇上就起身向外走去,走过门槛之时挥了挥手,示意不用远送。
祝月躬身行礼,目送皇帝离开。计无施翻身落下,“这老小子当真是贼心不死,还跟当年一个样,虚伪的要命。”
祝月转身微笑道:“是啊,许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只是不知道计大侠这些年又干了些什么,小女子孤身一人的时候你又上哪快活去了?”
听着言语之中的怒意,计无施也是无奈苦笑。
“当年祝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偏要学习兵法,非要我带他去边军驻地观摩练兵,谁知这一去……后听闻消息传来祝星就非要回城,还未等我二人定计,朝廷的追捕却已经找到了我们,慌乱之中我二人无处奔逃,打斗中我身负重伤,没有护住他,之后我二人就被追散了。在外看来我也只是将军府中一个伴读而已,所以侥幸逃出生天,等养好伤之后去打探消息听到的却是,你在流放途中身染瘟疫而死,祝星跌落悬崖尸骨无存……后来老皇帝突然驾崩,新帝登基,一切就好像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在将军府中三年,是我此生最快意的时光,之后,我就又成了孤魂野鬼。”
说到这里计无施的神色变得有些哀伤。
“后来想起你说过想要遍游山河,就想着替你去看一看。走到东边的泰山,日出之时云海翻腾壮丽至极;西边去了回鹘,戈壁苍茫,商队往来络绎不绝,西域盛产宝石,琳琅满目,;南边无垠大海,碧波万顷;西南万里竹海,苍翠欲滴,心旷神怡。只是越见到不同的景色,心底就越是空洞失落,世间星斗奔炽,山河滚烫,没有你在身边,再好的美景也无意义,人间已是礼崩乐坏,黑白颠倒。走了一大圈后我逐渐心灰意冷,想着回我那小破道观去,活到几时算几时,不曾想最后一站到了京都后竟瞧见了你这名为婵娟的姑娘。”
“计大侠的日子过的还真是潇洒自在呀,看来着实是个无牵无挂之人,小女子真是羡慕呢。”
听闻此言计无施无奈之中也是升起一股怒意,
“我牵挂之人都死了,我又能如何。明明未死之人七年间来却从未给我递过消息,即便她后来手掌朝廷的情报网络,也没去查查我这人的死活。我知道你还是你,只不过换了个活法,但是,你为什么不找我?”
祝月却是噗嗤一笑。
“没办法,你真是个笨蛋啊,我就要你来找我,有本事你别来呀。”
计无施自然是被气得龇牙咧嘴,自诩英俊风流的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如同笨蛋一般,无计可施,无计可施啊。但想着这些年她的孤身无助,心里就柔软了起来。
“好啊,现在我来找你了,所以……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二人对视一眼,干脆都席地而坐,像年少之时那样。
“当年我被莫名其妙锁拿下狱,原本老皇帝的意思是要问斩,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上,于先帝门前跪求三日,要先帝免我死罪,最后先帝也是念我一介女流,改为流放。狱中太子殿下安排另外的女死囚将我置换出来,然后对外放出我流放途中身死的消息。老皇帝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念在父子情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后我被太子安排于京城内,然后老皇上突然驾崩,祝家事情再也无人问津。可我如何能甘心,父亲不明不白故去,祝星也落得个尸骨无存,所以我一定要搞清楚真相。太子对此事也知之甚少,只说是当年老皇帝截获一封羊皮卷,来自当时草原王庭的密卷,声称若父亲归降则许之王庭南院大王的位置,与王庭公分天下,然后老皇帝就亲帅皇属大军赶去了北境。五年前陛下组了这情报机构,我便央求与他,进入历练学习,终成掌权之人。我本可以身居幕后,如今出头露面为的是什么你这个笨蛋还不明白么。”
“我去泰山的时候给你捡了哪里的石头,在海边给你拾了五颜六色的贝壳,在西域给你买了那里盛产的香薰,原以为这辈子没机会给你的,看来老天爷对我还是不薄啊,你还在,真好。”说着计无施便头枕双臂直挺挺躺了下来。
祝月转头看着身旁的男子,心境祥和,也学着他的模样躺在地上望向窗外,彩月追月,天地舒朗。
此时楼中大选已接近尾声,蓝田县民女刘彤儿以一舞惊梦一举夺魁,在司礼见证下披上霞冠。楼中欢庆之人渐次离开,花魁女就要登上花车,走上街头巡游,与万民同乐。最后就是要去面圣,在京都百姓的见证下由陛下点朱,共同祭天,祈求天佑大奉,万民安康。
街角处的马车中,黑袍男子掀开帘子望向熙攘的人群,自言自语“这京都的人还真是活的坦然啊,填报了肚子就爱看看热闹,也不知道天下太不太平,是否风调雨顺跟这女人有什么关系,跟这女人漂不漂亮又有什么关系,该死!”说着就去除一块面具覆在脸上,大摇大摆的走下马车。
翠微楼周围自然早已密布训练有素的探子,见到身披黑氅,还带着面具的古怪之人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一时间竟是无人敢率先行动,只好马上去汇报了温公公。得知此事的温公公面色凝重,先是差人将情况向身在六楼的祝月禀明,为后带了手下精干数人,穿过人流来到的男子面前。开口问道:“阁下是否从北方而来啊?”
未料想黑袍男子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直接说道:“带我见你家主人。”
温公公却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家主人却也不是谁都能见的,阁下行事古怪,为了今日不生事端,便委屈阁下了。”随即挥手,身边手下便将要将其拿下。谁知眼前男子却是任人宰割之意,毫不反抗,任由众人将其带走。
祝月听闻来人汇报之后,心生疑窦,一时猜不透来人何意,只是面上未曾表现出来,对手下人说道:“这黑袍大人行事还真是诡异,不管是真是假,客人来了自然好好招待,那就让温公公将人请上来吧。”下人屏退之后祝月回身对计无施说道:“下来吧,我身边有个护卫不会有人起疑的,随我一起见识下下面那位。”
片刻功夫,温公公将黑袍男子带上楼来。男子进门后站定,眼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遍,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到弯下腰去,良久才恢复平静。
缓缓开口道:“这位公公还是下楼去盯着比较好,我进楼来了,跟我一块来的人怕是要造反啦,你们那位皇帝不是刚从这离去?”
温公公脸色微变,看向祝月,得到祝月眼神示意当即离去,出门之时有意无意看了计无施一眼。计无施不言不语,老神在在。
“既已来此,何不亮明身份,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三人,大可不必遮遮掩掩,您说是吧,国师大人?”祝月此时也吃不准眼前这位是否真的就是那黑袍国师,只能先抛出话头试探一二。
黑袍男子轻笑一声。
“北方寒冷,我这身子骨弱,常年披着这黑色大氅,时间久了大家就直接叫我作黑袍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都忘了,其实,我也有自己的名字的。”
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男子随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在看清男子相貌之后,祝月霎时间脸色雪白,大声叫到:“祝星!”
……
计无施在看到来人样貌之时也是脑袋空了一拍,听到身边祝月惊叫立马回过神来护在祝月身前。
祝星摘下面具后对着二人说道:“阿姐,计大哥,好久不见啊。”
在计无施身后的祝月此刻已是泫然欲泣,七年之前的一夜之间身边亲近之人都走了,支撑她活到今天的无非一各执念,置身于阴诡地狱苦苦挣扎,猛然间看到至亲之人出现在面前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想到眼前之人成了敌人,生出一阵愤怒,猛然挣脱计无施的手走到祝星面前,一个耳光甩了下去,不言不语,只是气愤的看着眼前的人。
“姐,北边草原的暗探谍子也是有我掌管,这两年咱俩也算是交手多次了,怎么样,没让姐姐失望吧。”挨了一耳光的祝星毫不在意,只是一脸笑意的看着眼前的姐姐。
看到眼前的场面计无施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三人年幼初识,三年时间相处彼此自然是情谊慎重。只是这多年后的重逢怎么也想不到是眼前这般光景,心中五味杂陈。走上前去,将泪流满面的祝月揽入怀中,拍打肩头轻轻安抚。
“怎么成了这样子?”祝月一巴掌拍下后又不禁心疼其眼前的弟弟来,原来清澈如溪水的弟弟如今却成了这副冰疙瘩模样。
“我应该成为什么样子?”听到计无施问话的祝星不再与祝月对视,开始在屋内走动起来,走过桌面时手轻拂过祝月的小弓,语气平静的不带一丝感情,“那时候我被追的走投无路,只能一路往北,失足坠崖,所幸天不亡我,被枯枝所阻,未曾摔死。滚落涯底正巧被路过的草原马贼发现,昏迷中的我被这些马贼带回草原,原以为这些人可怜我,治好了我的伤,不料却转手被卖给了草原上的权贵做奴隶。蛮夷之人不得教化,那些贵妇人见我生的好看便将我养做禁脔……虽活的悲惨却总算保了条命下来苟活至今。到是姐姐你,当年皇室那般对待祝家,如今你怎的又为皇室效命了呢?”
此时祝月慢慢平复了情绪,听闻祝星的悲惨遭遇也是一阵痛心,
“当年的事情肯定跟老皇帝脱不开关系,但他早已故去,我这条命也是当今皇帝一力保下,所以我并未迁怒于皇室。爹爹身死疑点重重,所谓招降的羊皮卷是真是假无人知晓,我此生唯一执念就是查清当年真相,效力皇室却也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事情。”
祝星似乎并不在意祝月的回答,仍然自顾自的说道:“那些年我被卖来卖去,谁都可以打我骂我,颠沛流离,草原的冬天又是苦寒难耐,在那时我这身子就坐下了病根,有时候真的想死了一了百了,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那些草原权贵谈起了我祝家之事。”说到这里祝星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原来爹爹竟是死于草原王庭之人的手中,有趣的却是,爹爹的行踪是边军中人有意泄露出来的,那次爹爹外出巡边身中草原骑兵的埋伏,再也没有回来。你, 我,包括计大哥都是心知肚明,说爹爹有意归降草原那根本就是滑天之大稽,十余年来厉兵秣马都是为有朝一日踏破王庭收复失地,一心一意为国为民,呕心沥血。未曾想,仅凭一封草原的招降文书就让我祝家万劫不复,这皇室,还真是会当家啊。说着祝星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即便捂住嘴唇,还是难以抑制鲜血渗出指缝。
许久之后渐渐平复了气息,拿出手帕擦拭干净,祝星重新开口,声音嘶哑,一字一顿“老天留我一条残命,我就要为爹爹复仇,我要这大奉朝不得安宁!
我要这皇室断子绝孙!
我要把这肮脏的一切统统坏掉!”
计无施眉头紧锁,努力消化着祝星言语中透漏出来的信息。
“如此说的话,将军身死应是有人刻意为之,按你的说法,是那老皇帝有意铲除将军。只是当时南北对峙,北境少了将军却是万万不能的,老皇帝也当得上是雄才大略的人物,为何要做出这自毁长城的勾当。再者按你的说法围杀将军却是由草原骑兵完成,这岂不是说将军是死于南北两边朝廷的联手?”
祝星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的样子,开口问向祝月:
“姐姐,你要追查真相,这么些年了,你可有头绪?”
未等祝月回答,祝星就出言打断,
“没有真相的,因为没有证据,老皇帝一死所有的证据就随之而去了。如果我给你一个真相你要不要相信?”
踱步到火盆旁边,伸出双手,眼神开始恍惚起来。
“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老皇帝来北境巡边之时曾跟爹爹有过一次密谈,当时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只知道读书的呆子,爹爹书房里藏书众多,我自然经常躲在里边。所以二人所谈的内容被我无意中听到了。彼时老皇帝有意与草原和议,以中原盐铁换取草原战马,用来扫除西边的匪患。为了踏破北境筹谋十载的爹爹自是不会同意的,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后来的事情你我都知道了。”
祝月听后却是情绪激动起来,瘦瘦扶住祝星肩膀,大声质问:
“这算哪门子的真相?就因为二人的意见不和所以要除我祝家?走漏消息的人是谁?招降的文书是真是假?你都查到了吗?这算什么真相?算什么真相啊,爹爹武艺高强怎么会身中埋伏就丢了性命,他应该杀穿重围才对。”
声音里已然带着哭腔,瘫坐在祝星面前
看着眼前方寸大乱的祝月,祝星眼神变得哀伤起来,低头看着眼前的祝月语气柔和话语却是冰冷:
“没意义的,祝家没了,祝月死了,祝星……也死了。”
计无施此时却已心中明了,开口说道;
“不重要了,当年老皇帝巡边之时北境边军隐隐有了只认祝字旗不认皇家人苗头,皇帝希望边境稳固,却不希望祝字旗稳固。北边王庭也见不得一个对自己虎视眈眈偏偏还兵强马壮的将军存在,所以招降文书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出现在的众人面前,走漏消息之人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草原王庭收到了消息。两座朝廷皆容不下祝将军,所以当年两方或许根本不用事先串联,一切尽在不言中了。所以当年皇属大军才出现的那么及时,祝将军身死,草原王庭却也没有可趁之机了。”
祝月本就聪慧过人,只是事出己身,今日又得见祝星,心里冲击太大未曾想明白其中关节。此刻冷静下来听了计无施的分析,心中已然明朗。只是这多年所求之事结果却是这般荒诞,心中百般滋味却是无话可说。
“爹爹一心为国却落得如此下场,我如今也落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世道真是人间地狱啊,早年所读圣人之言如今看来真是狗屁不如。所幸老天爷还算开眼,昔日的草原单于也步了老皇帝的后尘,几个儿子裂土封王,给了我趁乱逃离的机会。乌丸部落首领见我可怜收留于我,见我饱读诗书委我重任,这些年我帮着他们合纵连横,连年征伐,将将要一统了草原乱局,如今我自知自己时日无多,该做的事总要完成了才是!”
祝星双手拢袍将自己罩在一片黑暗当中。
“如果姐姐未曾抛头露面,我还真无法知道姐姐尚在的消息,见了阿姐,话已说尽,是时候去跟那帮人算算账了。”
说着就要退走。
祝月见祝星将要离开,走上前去伸手阻拦,“你要去干什么?”
计无施也默默走到祝星身前,挡住去路。
“就知道会这样。”
祝星仿佛混不在意,望向祝月,眼神柔和起来。
“姐姐,快走吧,跟计大哥一起。”
听闻祝星的言语,祝月心头也是柔软起来,还未说话,身前的祝星却是突然伸手抢下自己头上珠钗,随即顶住自己的脖颈。
“姐姐,那个祝星已经死了,你就当他没来过”说着一步步向后退去。
见状计祝二人自然不敢阻拦,任由祝星一步步向门外走去。临出门时祝星对二人说道:“姐姐的钗子就由弟弟先行保管啦,哦,对,再告诉你们一件事,这京都之内想皇帝死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哦,不用追我,我手下的几个扈从武艺还算可以,想来可以陪计大哥多玩一会。”
另一边皇宫之内,皇后在静立于自己寝宫之内,仿佛静静等待着什么,此时有人匆匆走来,未曾通禀就来到皇后跟前,赫然是那刚从翠微楼离去的温公公。原来,这温姓太监明面上是皇上安排在祝月身边的得力助手,暗地里却早已被皇后收服。平日里皇后常伴皇上左右,替皇上分忧解难,却不知道朝廷中像这温公公般效忠于她的官员却已不在少数,大半个朝政大权或许已落入其手。看来这位皇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贤良淑德,甘做皇上的贤内助,只是她所求何事,满朝文武皆是不知。
温公公来到皇后面前,叩头行礼。
“禀娘娘,那黑袍自己去了翠微楼,面见婵娟姑娘,不知谈些什么。皇上离开后便去了宫门城楼,待娘娘过去一起接受百姓朝拜,一切按计划进行。只是……只是臣离去之时看到婵娟姑娘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男子,面孔生的紧。”
“哦,陌生男子,难不成咱们这位第一美人孤独难耐,养起了小白脸不成。”皇后听到后饶有兴致的说道,“我知道了,你盯紧那黑袍便是,下去吧。”
温公公再次叩头行礼,起身离去。空荡荡的寝宫中皇后一人伫立窗边望向远方,喃喃自语:“起风了啊。”
小公主在宫女服侍下梳洗打扮完毕,此刻手里拎着小灯笼正一路小跑的奔向皇后,嘴里喊着:“母后,母后,咱们快点去见父皇吧,父皇答应我,今天可以一起看花灯呀。”
见到女儿跑来,皇后心情大好,一脸宠溺,蹲身将女儿抱起,逗弄这怀中女童,引来小公主一阵笑声。随后呼唤左右,怀抱小公主往宫门外行去。
……
祝星下楼后直接穿到园子后门,此地竟有人在专门等候,赫然是刚从皇宫折返的温公公。见到祝星出来就迎了上去:“主子吩咐过奴才,说要让国师大人明白,一定要天下人知道事情是您做下的,今日一路就由我陪同大人了。”祝星只是瞥了一眼眼前的人,淡淡说道:“带路吧。”随即二人登上事先准备好的马车往宫门行去。
宫门城楼之上,皇后与公主已到此处与皇帝汇合,此刻皇帝正怀抱公主共同赏玩城门楼上的宫灯,皇后在一旁言笑晏晏的陪同。在楼下百姓看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皇帝陛下也当的以为赐福明君。宫门外广场早已搭建好祭台,祭台上摆放四足大鼎,待会要由皇帝焚香祭天。
看了眼天色,皇后出言提醒道:“陛下,时辰到了。”皇帝陛下听到后有些恋恋不舍的将怀中公主交给皇后,转身沿着城门楼梯走向祭台。
待皇帝走下门楼后,皇后换来身边宫女,吩咐道:“带公主回皇宫吧。”安置好一切,转身走入楼内大厅,驻足站立,安静等待。”
此时,宫门下花魁的巡游队伍恰好已经到来,花魁下车后在祭台边缘等待。此时祭台周围早已围满了前来观礼的京都百姓,人生鼎沸,都想着要一睹皇帝陛下的风采,顺便想着近距离沐浴皇恩,也是独一份荣耀。
只是在这人群中有人却是心怀鬼胎。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紧张的看向祭台上正诵读青词的皇帝,正是那随着祝星一同入城的扈从。
突然,人群之中响起一声尖利的口哨,接着数十名年轻男子从周边店铺内冲了出来,皆手持兵刃,有人大喊:“取了这皇帝狗命,不日我草原铁蹄就会踏破京都,挥鞭南下!”
皇上近卫立马反应过来,大声呼喊保护皇上,两拨人随即杀做一团,看热闹的百姓再蠢此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开始四散奔逃,场面混乱不堪。高大男子则趁乱开始悄悄接近皇帝,借着纷乱的人群,二十步,十步。然后从怀中取出准备已久的吹箭,多年的练习让他自信十步之内绝对命中目标,此刻运起毕生功力,一箭射出,正中皇帝胸前。夜色深重,即便有各式花灯,场面混乱中也未曾有人注意突施冷箭之人。弓箭之上早已淬毒,眼见皇帝中箭,高大男子如释重负,遁入人群中准备逃走。
城门楼内,皇后听着外面的打呼陛下受伤的呼喊,面色平静。有其余两人站立旁边,正是已经从翠微楼赶来的温公公与祝星!此时皇后轻启朱唇:“国师入境之时你我无法相见,只能差人传递消息,如今这共谋之事已完成大半,倒是要恭喜国师了。只是你我毕竟立场不同,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稍后我就要回宫料理后续的事情了,以后就不必再见了吧。”说完看向温公公,“这里的事情你善后就行了。”
温公公躬身回应道:“此时巡防营应该已经把此地围了,主子放心便是,谁都跑不出去。至于这位国师,奴才肯定好好招待。”
此时祝星已听明白这主仆二人对话中的含义,本就是与虎谋皮,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就算走不了也无所谓了。略带讥讽的开口说道:“我本不必来此,不过能见证此间场景,也算不虚此行了。卸磨杀驴,娘娘还真是将皇室的优良德性继承下来了,只是你们这皇帝尚无继位之人,娘娘就不怕,这大奉朝因此大乱,届时就算我不在北边,草原之人也肯定会借机南下,踏平奉朝!”
“此后的事情,国师大人自然不必操心,还是想想今日有没有命活着出去吧。”
说完就要转身离去,门口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接着有两人破门而入,正是料理完祝星手下喽啰急忙赶来的计无施与祝月,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祭坛皇帝身上,二人趁乱登上城楼来到此间。
眼见来人是祝月,皇后竟是多了一份喜悦之意,戏谑说道。
“婵娟姑娘还真是好本事啊,看来身边这位又是新收的裙下之臣了,我虽然恨你,但同为女人,我也知你身世悲惨,本欲留你性命的,可是你既然来了,就怪自己命不好了。”
一路行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又经过方才与祝星的对话,祝月对此事的情形已经有了大致猜测,不在乎皇后言语之中的威胁之意,只是冷冷的问道:“为什么?”
皇后冷笑一声:“为什么,你用来问我为什么吗?咱们这位陛下守着这天下,却从来不以社稷为重,明明有机会开疆拓土却只想着做个享乐皇帝,他不是窝囊废是什么,既然是个窝囊废,那就不要在那把椅子上坐着了,还不如交给我来坐!不过,这些本不应该是我这妇道人家来操心,朝政我可以帮他料理,让他稳稳的坐着那把椅子,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为他生儿育女吗,为他打理一切,他还是一直倾心与你,而你却是对他一直拒之千里的态度,你说,他活着有什么用!对我有什么用!既然这样,那不如就死了吧。”
眼见皇后的疯癫模样,祝月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已经彻底疯了,此时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心中却是思忖己方三人的处境。温公公明显是皇后的手下,计无施在身前,自己也有些功夫底子,把握得当可以将皇后擒住。随即开口想要吸引皇后的注意力。
“皇后娘娘处心积虑这些年,为的就是杀了皇帝,取而代之吗?你可知,就算皇帝身死,那位置怕是也轮不到你坐啊。”
皇后听到后轻蔑一笑,
“人说婵娟姑娘冰雪聪明,看来也不过如此,我如此筹谋,自然是已经安排好后边的事情,反正那个窝囊废死了就好,当初得到消息黑袍入境,我便知道机会来了,如今皇帝死于草原人手里,我大奉百姓只会更加同仇敌忾,整顿朝野,唯一的困难就是你手下的组织,本来想着将其毁掉就是,我是嫉妒你但从未想过置你与死地,不过今日婵娟姑娘既然来了,就要多担心下自己啦。”然后突然大声喝到,“温公公!”
说时迟那时快,温姓太监闪电般出手一张击打在祝星胸前,祝星本就身体孱弱,如何能抵挡这内力深厚的太监,当即一大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倒飞出去。然后这温太监就直奔祝月而来。
迟疑间却是失了先手,计无施立马反应过来,立马飞身上前,与这太监打斗了起来。祝月眼见弟弟受伤,急忙跑到祝星身前查看伤势,这一掌着实已经断了祝星生机,此刻说话已颇为困难大口咳血。看着眼前的人,祝月的眼泪再也无法止住,将祝星抱在怀中。带着责怪说道:“你干嘛要来,干嘛要来啊,在草原闹我就陪着你闹啊,傻瓜,傻瓜!。”
已无法起身的祝星却是一脸笑意:“皇后一开始找到我的时候,这结果我就想到了,无所谓了,再活下去我也不是祝星了,死之前还能见到姐姐和计大哥,也算不虚此行了。就算不来我这条命也活不太久了,我留下那些人就是想阻你前来,只是没想到计大哥在你身边,终究没能拦住你们,你们要好好活着啊,忘了黑袍,忘了你的敌人,记住祝星,因为祝星是你的亲人,快走吧,逃命去吧。”
皇后见到眼前场景,饶有兴致。
“姐弟?看来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啊。婵娟姑娘还真是为国尽忠啊,不知道咱们皇帝陛下看到这一幕心里会作何感想啊,不过不重要了,这屋里的事情注定不能让外人知晓,所以轻婵娟姑娘也请死在这里吧。”说罢就转身离去,快步走到后门,对着在此地等候已久的贴身宫女说道:“告诉巡防营统领,里边的人,一个不留。”
宫女疑惑到:“那……温公公?”
“不明白什么叫一个不留吗?”
……
今年的上元节对大奉百姓来说是个不幸的日子,当天京都之内北边王庭的刺客公然行刺,虽然刺客被全数击杀缉拿,巡防营统领帅兵赶到时皇帝陛下却已身受重伤,最终不治身亡,举国哀悼。刚被选上的花魁在混乱中死于非命,之后就是红极一时的翠微楼被封,楼中众人下狱,衙门发出海捕文书,言称那楼中主人竟是草原细作。京兆尹因办事不力,放任刺客携械入城被锁拿下狱,只是百姓不知道的是那刀兵器械竟是当今皇后差人备下。丧期过后,皇后力主公主登基称帝,文武百官竟未有半分异议,皇后垂帘听政,待公主成年之后受玺亲政,如此就有了有史上第一任的女皇帝。
却说当日城门楼内情势危急,计无施与温太监一时间难分胜负,巡防营甲士赶至,投掷火把,意图将楼内众人尽数烧死。情急之中祝星手下扈从察觉异常及时赶到,祝星临死之前命其助计无施和祝月脱困。二人合力带着祝月杀出重围,逃至事先准备给草原刺客藏身用的避难之地。温太监势单力孤无法突围葬身于火海。
数月之后,两年一女骑马出现在北境边界线处,正是刚从京都逃出的三人。扈从抱拳行礼:“虽不知二位与大人的关系,但大人嘱托我也算是完成了,诸位与大人是何关系我也不想多问,此去回归草原,等以后再来,希望不会跟二位成为敌人。”说完轻磕马腹疾驰而去。
计无施与祝月相顾无言,骑马缓缓而行,回想这数月的事情,恍如隔世,此时的二人前路茫茫却也不知道去往何处。
行至傍晚,钓鱼城的轮廓出现在两人眼前,选了一处酒摊,二人稍作休息。不曾想酒摊老板十分健谈,眼下生意清淡,就坐下来天南地北海侃起来。
“小老儿我啊在这北境活了一辈子,小时候就战火不休,那草原蛮子时不时就骑着马来劫掠一番,真是民不聊生啊。自从那位祝将军来咱们这后才有了个安稳日子,说起那祝将军可真是个好人啊,后来不明不白的就死了,还说是谋逆,反正这话谁爱信谁信,小老儿我只当他是扯淡。说到这酒摊老板似乎发现这话说着不妥,讪讪一笑,“如今这世道却是看不懂喽,女娃娃当了皇帝,破天荒头一遭,不过谁当皇帝又关咱老百姓什么事,无非是换个雕像换个牌位。帝王将相一波又一波,小老儿的日子不还是这么过。”
计无施在旁边附和:“老哥说的有道理。”两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祝月在旁陷入追思。有些人是会被铭记的,即便被污命过,有些人是会被忘记的,即便被吹捧过。帝王将相粉墨登场,旧人离去自会有新人重新填上,此后是否战事重启且不去思量,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
夕阳渐渐落下,边塞景色就开始壮观起来,视线尽头天地一线,残阳如血,苍茫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