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没把你生下来就好了。”
这是男孩自记事以来,母亲最常说的话语。
…………
这个世界是方方正正的,有很多个房间组成起来的,阴暗潮湿的地方。
客厅的大门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连通着一个白白的亮堂的空间,但那里是不被允许的,是只要靠近就会被惩罚的地方。
母亲是一个很好看的,很瘦又很高的,身上总是带着刺鼻香味的存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母亲都总是在门外的另一个世界,而在家时,母亲会给他食物,也总是会给他惩罚,母亲的惩罚很痛,有时候会痛很久,一直到睡觉都不会消失。
玩具们是他的伙伴,它们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但它们也会被母亲惩罚,有时候的惩罚太严重,它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些,就是男孩世界的全部。
自记事起,他便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着,从一个人爬不上椅子,到能够独自在洗漱台前刷牙,他一点点的学着,一点点的模仿着,如果他做错了,就会受到母亲的惩罚,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能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模仿着母亲所做的一切。
“你好呀,小朋友!”
“你……哇……”
男孩不太会说话,他没法像母亲一样,流利的发出能够足以表达情感的语言,母亲也从来不教导他这些,曾经有一次,他的玩具里出现了一个能够说话的家伙,他便跟着学,可当那个玩具被母亲发现后,它便遭受了惩罚,再也没出现过。
母亲的惩罚总是难以预料的,有些时候吃东西慢了点便会被重重的惩罚,有些时候却不会,男孩并不明白,他只能徒劳的观察着母亲,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可他也不能盯着太久,因为那样也会招来惩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有一天,男孩终于看见了,母亲的眉眼间,举手抬足中,那些他曾经从未注意到的色彩,它们是那样鲜艳,当色彩是淡淡的黄绿色时,母亲的声音便会变得悦耳动听,当色彩是令人害怕的红黑色时,猛烈的惩罚便常常接踵而至。
自那以后,男孩的世界里便多了这些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色彩。
那些色彩,玩具们的身上没有,床和门的身上也没有,墙壁上也没有,男孩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模样,除了那灰白的,什么也感觉不到的颜色以外,空无一物。
“真他妈的恶心死了,那个臭肥猪,他凭什么敢碰我,他凭什么给那种眼神看我?要是老娘六年前,不对,五年前,非叫人把他的皮扒了不可!”
“**妈的,明天还得去求那死老太婆,那阴阳怪气的老东西,他妈的年前明明说好了把那个角儿给我,现在他妈的居然想临时变卦!”
“粉底液呢?不行,这皱纹到底是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我不能……我是天后,我不可以——!!”
偶尔的时候,墙壁的里面会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伴着沉闷的声响,让整个世界变得湿起来,尤其是在那些用木头制成的墙壁旁边,声音最为明显。
男孩的耳边不断的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咆哮,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那原本悦耳动听的声音便会让人脑袋都发痛,男孩靠在墙壁边,用左耳听着雨声,他不想去看母亲,因为他知道自己只会看见那令人害怕的红黑色彩。
“你这个小畜生!又去哪了,快给我出来,给我出来——!!”
“妈……妈……”
伴随着尖锐的吼叫,而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男孩知道,母亲又要来寻找自己,然后用不知道什么原因给自己惩罚了。尽管直至现在,他还是不怎么会说话,但他依旧还是能听懂母亲那些话语的含义。
“又躲在这里,你这小畜生在阳台上想干什么!想干什么啊——!”
“妈……妈……”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的抽在了男孩的脑袋上,硬生生的把男孩打倒在地。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这个小畜生,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皱纹!我就不会,我就不会——”
“碰—!”
一脚踢在男孩的身上,女人的责骂却并未就此罢休,她看着男孩,就像是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般,脸上的怒火愈发烧的旺盛。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对我这么不公?为什么要让我怀上你这个孽种?为什么!”
“妈……妈……”
“别他妈这么叫我!”
嘭的一声闷响,女人的右脚就这样狠狠的踹在了男孩的胸口上,把他那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瘦小身躯踹翻,无力的摔在地上,只余下两声呜咽。
此时此刻,即便全身如火烧般疼痛,男孩也依旧不敢抬头看向母亲,他害怕,他恐惧着,母亲身上那狰狞扭曲的色彩,就像是血与灰抹上去的一般。
终于,经过了长达几分钟的单方面施虐,女人的怒火才逐渐平息了下去,她甚至懒得看倒在地上的男孩一眼,就这么径直离开了阳台,拨通了电话。
“呼……喂,您好,哎,是彭导吗?关于咱们之前说好的那部剧,您要不再看看……”
这样的日子,对于男孩来说,并不算陌生。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母亲脸上充斥着红黑色色彩的日子,似乎越来越多了。
沉浸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男孩麻木的呜咽着,却浑然不知那改变他命运的一天将要到来。
…………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凭什么啊——!”
今天,母亲不知为何从另一个世界带回了自己从来没见过的饮料,有红的,透明的,还有浅黄色的,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墙壁的里面,闷闷的响声和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知为何比以往都要激烈的多,让男孩想起了自己洗澡时发出的水声。
他不敢看自己的母亲,生怕又看到那令人恐惧的黑红色,只能又一次选择跑到阳台躲了起来,连玩具伙伴们都不敢带上。
“那些畜生!你们他妈的,凭什么敢骗我!凭什么?凭什么……”
“完了,都结束了……我的200万,还有400万的账要还……电视剧也吹了……呵呵……”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让这帮畜生全他妈下地狱!啊啊啊————!”
一杯接着一杯,男孩就这样隔着缝隙亲眼看见母亲将那些饮料全部灌下肚中,渐渐的,母亲身上的颜色也愈发混乱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最后渐渐的转向了纯粹的漆黑。
那股刺鼻的味道,也逐渐在整个世界蔓延开来,母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不断扭曲,最后只剩下了混沌不清的低语:
“我……呕……要杀了……呕呕呕呕……”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动静终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了弥漫在整个世界,混合着那些饮料和呕吐物的恶心气味。
而男孩这才蹑手蹑脚的从阳台中爬出,拾起自己的玩具伙伴们回到了小房间里。
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有点饿了。
第二天醒来,男孩回到客厅,母亲仍然倒在餐桌上,一动也不动。
“妈……妈……”
无论怎么呼唤,母亲的身体都依旧栽倒在呕吐物中,她的脸上再没有了什么色彩,只是安静的,普通的母亲本来的样子。
“妈……妈……”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没有很痛很痛的惩罚,没有很吵很吵的责骂,没有很可怕很可怕的色彩,母亲就只是母亲,对于男孩而言,这便已经是最奢侈的幻想了。
但,就连这份心情也早已麻木,男孩最终也只是看了眼,拖着浑身疼痛的身躯走向了卫生间。
中午,母亲没有醒来。
晚上,母亲还是没有醒来。
直至又一个早晨,看着仍旧倒在餐桌上的母亲,男孩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犹豫再三,他伸出了颤颤巍巍的双手,忍着刺鼻的恶臭,摇了摇母亲的身体。
没有反应。
母亲就像是和他的玩具伙伴们一样,变成了不会说话也不会动,更没有色彩的存在。
“饿……”
男孩饿了。
母亲在家的时候,男孩无论想要吃什么,都必须得到母亲的同意,不然就会遭到惩罚,而从前天晚上到现在,男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妈妈……”
“我饿了……”
得不到任何的回应,男孩只能一边饿着肚子,一边勉强将餐桌收拾干净,在做完这一切后,他就这样呆呆的看着母亲,任凭时间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尽管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但由于长时间没有补充,家里剩下的食物也所剩无几,而在将抽屉里最后一块饼干吃完后,男孩也只能忍受那漫长的饥饿。
力气一点点的消失,身体越来越冷,前几日的伤口却愈发疼痛,可男孩就像是没感受到这些一般,任凭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下去。
“妈……”
甚至连仅有的恐惧感也所剩无几,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在强行驱动着这副身躯,直至最后,男孩的脑海中却仍然回荡着母亲的话语。
“要是我从来没生下过你就好了。”
他从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但他明白,母亲很讨厌自已。
所以,这样就好……
……
“苏小珊女士,苏小珊女士!你在吗?”
“见鬼!好重的味道,是尸臭!快,通知第二组准备破门!”
从未听过的声音,从大门外另一个世界传来,唤醒男孩即将彻底坠入虚无的意识。
“三,二,一——”
“咚——!”
“三,二,一——”
“咚!”
在那震天的巨响中,大门被强行撞开了,男孩从未见过的存在,从另一个世界鱼贯而入。
“队长,发现目标了,嗯……看起来已经死了有几天了。”
“等等,这——有个孩子!快,这里有个孩子!”
“听的见吗,孩子,听得见我说话吗?该死的,快叫救护车!”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男孩第一次踏足了另一个世界,在某个陌生存在的怀中,他看见了那辽阔无垠的天地,一如他第一次记事起,看见的墙壁与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