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巧巧是无可替代的替身。
原因在于比起替身，她是上身。鬼上身。可以让各位金主死掉的白月光们直接借尸还魂。
“无需模仿，无需相似。她相当于是直接变成了那位。魂穿，魂穿您懂吗？”经纪人琳达搓着手，对面前面无表情看不出心理活动的男人殷切道，“灵魂直接上身，您不会觉得有一点膈应的。她是天生至阴体质，招鬼很有...”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他指向自己。
虽然是一样清冽的声音，但这句的语气陌生又残忍，和他在电视综艺上呈现出的和煦温柔的形象完全悖逆，竟禁不住让顾巧巧和琳达都鸡皮疙瘩顿生。
韩清抬起眼睛，安静地凝视顾巧巧。
她几乎看过他参演的每一部影视剧、每一部综艺，曾无数次与这双眼睛隔着屏幕对视。本以为自己对他知根知底，此时才真正发现，他们之间的差距绝不只是演艺圈咖位。
顾巧巧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站在他面前，被那样的视线打量，仿若赤身裸体。
“想来傍我的人里，比你长得像，比你演技好，比你会巧言令色骗人的，大有人在。”在寂静的房子里，他坐在自己的沙发上，穿着柔软的睡衣，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如此清晰刺进耳朵里，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好奇原因，而不是充满讽刺意味的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你呢？”
“琳达。”顾巧巧咽了口口水，提高声音，“你先走。我证明给韩先生看。”
琳达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韩清送客的微笑时瞬间噤了声。走的时候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叫她好好表现，以后是被封杀雪藏还是扶摇直上，就看这一搏了。
深呼吸一次后，顾巧巧关掉了客厅所有的灯。
韩清只是好整以暇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低头看起了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在等待马戏开演的观众。他随口问了一句，冷笑的气声转瞬即逝：“就在这里吗？”
...虽然不知道曾经他经历了多少辣眼睛的事情，但很明显他们理解的应该不是同一件。顾巧巧看了他一眼后拿出了一杯香薰蜡烛，刚准备点燃就被他喝止了。
“别在这装神弄鬼。”他的耐心比她想象中要少，此时已经难掩厌恶之色，站起身来，“蜡烛里加什么东...”
“只要是蜡烛都行。您不信任我，您家有的话就用您的。”顾巧巧第一次敢于打断他，抬高声音，其实心都在颤抖，“以及，再给我一样那位曾经用过的东西...就行...就行了。不麻烦的，也不是在装神弄鬼。如果您过了今晚，还觉得是浪费您时间了...”
“那么不麻烦您说话，本来也已经是被公司放弃的人，我会认输，不再拍戏。”
顾巧巧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下来。
韩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顾巧巧身边擦过去，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果然还是失败了。
顾巧巧慢慢收拾着包里的东西，感觉浑身的力气和廉耻心都被抽走了。
正要往玄关处走的时候，门轻轻开了，微弱的烛光在昏暗中明灭。韩清举着蜡烛，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对面楼狗仔的大炮怼着拍呢，我被拍到反正是不会被曝，就不知道你了。”
顾巧巧立马连滚带爬地捂着脸冲进房间。
然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算不算比起刚刚有所进步，起码他变相提醒了她，抬头对上那双眼睛，韩清顺势把蜡烛塞进顾巧巧怀里。
低温情趣蜡...
当她把没撕完的包装眯着眼睛仔细阅读完后，突然就有点后悔了。这人私底下玩...玩挺大哈...居然混字母那旮沓...
“还要一件她用过的东西是吧？”他问顾巧巧。
顾巧巧痴呆地点点头。
铃铛的声音脆生生的，摇得人晕头转向。韩清拿着它晃晃，然后转过身来。
“狗...狗项圈啊？哈哈。”顾巧巧干笑两声着从他手里接过，心里已经有苦难言，泪流成河。这人是真的野啊...想着今晚要是能活着回去，她高低在某瓣建八百层楼扒下这禽兽人设的人皮...
“不可以吗？”他认真地反问她。
“可以。”她哽咽，“太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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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我吹灭蜡烛的那一瞬间闭上眼睛，心里喊着她的名字三遍后再睁开，就可以了。”
韩清听见她这么说。明明声音已经在颤抖了，然而盯着他的眼睛却依旧破釜沉舟很坚决。
“好吧。”他说，然后把抽屉里露出一半还没用过的生日蜡烛塞回去。
本来是想用这个的，但...等会儿还得插在冰箱里的蛋糕上给自己过个生日，不是百度百科上的生日，提前用掉就没了。只好把制作人送自己的蜡烛拆了用。他们好像很喜欢送这些蜡烛啊，皮鞋啊，还有一些皮质的武器给他。
挺怪的。
这女的也挺怪的。
说什么能让灵魂回来啊...要不是看在她发了那种毒誓，眼神还很像的份上，他绝对会把她直接请出去。
她握着项圈念念有词后，蜡烛被吹灭，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尽管不信，但韩清下意识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起那个无比想念的名字，本该陪他一起度过这些时间的...
三，二，一。
韩清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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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巧巧醒来的时候，韩清已经走了。
琳达被传唤来接她，扶着她往外走，时不时打量顾巧巧的脸色。半天才憋出一句：“怎么样？”
没有被上身时的记忆，顾巧巧只能凭现在身体的感受回答。
她面色惨白，生无可恋：“头痛，下巴痛，喉咙痛，手痛，膝盖痛，腰痛，手上有蜡烛的蜡印，枕头上有好多头发，他是不是薅我头发来着？本来就没剩多少了...我好想死...”
琳达默不作声帮顾巧巧擦掉嘴角奶白色的痕迹，过了半天，突然嗷的一声一瘪嘴哭了出来。
“我的巧巧...你受苦了啊...是姐没本事，让你遭罪了哇啊啊啊啊——“
“没事...咳...”顾巧巧声音嘶哑破音一瞬，她哭得更厉害了，“呃，没事。”
顾巧巧顺着她的背：“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没有。“她抽噎，“只说让我来接你回去，其他什么都没说——混蛋！”
“我们已经尽力了。起码没让狗仔来接我回去，脾气很怪的变态一枚，没惹怒他能活着回去就谢天谢地了...”顾巧巧颤颤巍巍扶着他家餐桌坐下，抽了张便签写了点东西后就和琳达走了。
外面的太阳依旧很好，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明媚。大厦外擦玻璃的工人像蜘蛛侠，每一个同她擦肩而过的上班族都让顾巧巧觉得那或许曾经是她应该过的，忙碌但安稳的人生。但或许从一出生开始她便不可能特别安分，无论是这种给她带来无数困窘和恐惧的体质，还是没有什么好的家庭背景依旧想要做演员演好戏的这颗心，种种兰因絮果，累积到最后，注定了顾巧巧此时从自己想要抱的大腿家出来，依旧和进来前一样，身无分文，凋敝残败。
——顾巧巧想，我要是他就好了。
不仅家世不错，哥哥在国外读书，自己也争气。在这圈子里闯荡出一片天地，有实力，也有人气。作为演员亦参股了公司，顺风顺水似的，财源滚滚，左右逢源，能有所选择，拍自己想拍的戏，还能提点后辈，跟他关系好的，想必被推荐一两句话就能出点儿头了吧...
你说世界不公平，它其实也是公平的。
只不过它的公平仅限存在于某些上层人之间。而对于他们这些无名鼠辈，谈公平？不如先谈谈酒瓶，谈谈文凭，谈谈你下跪的水平。
车窗外的风景迅速倒退，琳达到公司就下车了，临走前叮嘱了顾巧巧几句，大意是不要轻生，就算做不成演员了，也还能去...呃...去当个艺考老师，去当个培训班老师？那最近老赚了...
顾巧巧乖巧地微笑点头，让她放心，然后厚着脸皮在微信收了她给自己打的五百块钱，目送她进公司后，让司机继续往家开，脸才瞬间垮下来，叹出一口气。
“你...你你是那个...那个什么...？”
的士司机付款的时候，突然激动起来，“...明星儿对吧你是。我见过你这张脸！”
“哎哟，”顾巧巧也激动起来，抽出包里仅剩的一百块拍在他手里，“大哥有眼光！只可惜我这几年一共就拍了四部戏，两部碰上了偷税犯罪的没给播，一部我个群演只有五秒钟镜头但戏被骂了抄袭但百度百科上有，于是我连带着也一块儿臭了，啊，还剩一部倒是万事太平...”
“我看的就是那一部！”大哥担心顾巧巧把一百块收回去，当即拍板。
“是耽改——还没能播呢。”她皮笑肉不笑，“我演女五号，俩男主养的孤儿。死在第一集。”
“耽...丹...丹啥玩意儿...”大哥倒腾了半天嘴皮子，最终放弃，很尴尬地笑起来，“哎呀妹子，总之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大红大紫的命啊！出镜少不要紧，再熬熬，你很快就会出名啦！”
顾巧巧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上下摇晃：“哥您比我公司老板还会画饼！我也天天撕着日历等呢！借您吉言了！出入平安，出入平安嗷！”
最后他俩连忽悠带比划把彼此聊得热血沸腾，笃定对方未来会大有所为。很明显顾巧巧是被折腾疯了闲的，而司机是被那得开半天车才能赚到的一百块钱乐的。
回到家里，顾巧巧才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疲惫下来。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用最后一个月的分成买了一桌子高热量垃圾食品，抱着无人在意但的确这次要完蛋隐退的心态开始暴食，举起鸡腿和全家桶还没能啃一口，就看着刚开播几分钟的喜剧烂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吗的，演这么久了...”顾巧巧痛哭流涕，撕下一片鸡肉，“一个能笑的梗都没有？！”
放在一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一惊，鸡腿都吓掉了。抖抖索索拿过来看——10086温馨提...
“去死吧！”顾巧巧捡起地上的鸡腿，继续痛哭，“这世界上只有想我钱的人会主动找我吗西八！”
手机像是通了灵性一样，又震动了一下。
她瞬间停止了哭声，面无表情摁了暂停键，然后把手机往身后的垃圾桶一个远射，命中。
想着“这么好的空心三分球特么的只有老娘自己看到”后作势借此连接感情继续鬼哭狼嚎，发现一时间有点接不上情绪，哭不起来了，只好继续吃鸡。
直到最后，这烂片开始上价值煽情了，顾巧巧才如它所愿再次流泪。
不是被感动哭的，是被创哭的。
“喜剧片再敢不好笑还有勇气给顾巧巧结尾营造春节大团圆‘我们一起包饺砸’气氛的话...我一定和导演同归于尽...”顾巧巧咬牙切齿，一抹手上的油，准备去垃圾桶找手机在某瓣上给它狠狠打低分还要写八百字长评痛骂时，她才颤抖地发现——
刚刚琳达给她打了四十八个电话，发了五十三条微信...
没敢看微信信息内容，顾巧巧立马抖抖索索给她回拨——我是不是要完蛋了？我又被公司坑了？被拍了吗？什么被拍了？我要死了？
“喂，琳达...”顾巧巧气若游丝。
“喂，巧巧？！你终于接电话了！谢天谢地...我差点要杀去你家生怕看见你的尸体！”她的声音比以往要年轻许多，仿佛整个人处在一种极其高昂的状态，“你现在可不能死，现在死就太亏了！赶快收拾收拾东西，拍广告，拍综艺，拍戏去！”
她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习惯性从抽屉里取出长长的催吐管，塞进了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