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见她时,那是大雪纷飞的天气。
百年一遇的鹅毛大雪,
将整个世界铺成一片纯白。
凄美,凄凉。
她静静趴在雪堆里,夺目的耀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身穿嫁衣的她,
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救了她。
后来才知道,
之所以嫁衣那么鲜红,是上面浸染了她的血。
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一脸疲惫的他。
他告诉她,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笑了,
没有告诉他,
她早已没有了希望。
到时看到他满眼的既望,她犹豫了。
“好。”
她告诉他,她杀人了,
很大很大的人,
很大很大的官。
他说没关系,天下之大,
他保她平安。
她笑了,说她吹牛,
等祸事降临到了头上,莫哭就行。
他笑了,没有告诉她,
世间之事,极少能有他处理不了的。
就这样,她留了下来,
当做,他店铺里的看护。
起初,他不愿意,
女孩家家的,当什么看护。
舞刀弄枪的,
多不文雅。
直到她一剑刺中门梁上的苍蝇,
他才知道,
她没说谎。
罢了罢了,随她去吧,
这是他无奈的妥协。
她笑的很灿烂。
他很忙,忙的三天两头见不到人。
她说,乱世中,瞎忙什么。
他笑着说,拯救乱世。
她撇撇嘴,不再搭理。
店中多无事,她爱上了饮酒。
明明以前从不饮酒的。
一觉醒来,总是睡在了柔软的床褥上。
多事!
她略带羞涩的斥道。
他笑笑,没说什么。
下次遇到了,依旧将她抱起,送到了柔软的鹅绒锦被里。
一天,手下来报,他回来途中遇到了埋伏,
危在旦夕。
说完话,满身是血的手下倒地不起了。
她想都没想,抓过长剑,冲了出去。
城外小树林,
满地尸体。
有对方的,
亦有己方的。
拔剑,砍人。
她状若疯魔,杀得对方丢盔弃甲。
对方一见,只能集火杀向目标。
却一一被她斩杀。
没事吧?
她问到。
还好。
他惊魂未定。
走吧。
她说。
嗯。
他们为什么杀你,不像抢货物的。
她疑惑道。
他听闻,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只冷箭悄无声息射来。
小心!
她一把挡住了他,利箭刺中她背上。
拧身,甩手,长剑出。
刺穿了偷袭之人。
做完这一切,她无力的瘫在他的怀里,露出释然。
救活她!
这是他的命令。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等待,是你那么的煎熬。
好在,她命硬。
鬼门关前溜达了几个来回,
兴许是有什么牵挂,
最终还是回来了。
喜极而泣,他激动的语无伦次。
丑死了,
她说。
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他说。
屁,老娘才不喜欢你
她是这么说的,别过头,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牵手了,他们相爱了。
他们一起坐在店铺的阁楼里,喝茶看风景。
真难喝,
她皱眉,
还是酒好喝,
说完,
一饮而尽。
咂咂嘴,
真难喝。
他似乎更忙了,忙的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
她最上说着不在乎,趴在窗前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往下看。
望眼欲穿。
他不爱逛街。
乱世中,京城也并非乐土。
皇亲贵胄,世家子弟,
依旧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乱,
丝毫影响不到他们。
苦的,
只有那些平凡的人。
很多时候,两人难得出去逛街。
除了叫卖的沿街,更多的,是乞讨的流民。
行行好吧!
流民们围住了所有的机会。
换来的却是谩骂,甚至拳打。
他皱眉,却没说什么。
她将一些碎钱分给他们,引得更多乞讨者。
怎么,不高兴?
她问。
哪来那么多流民?
他说。
呵呵!
她不知道怎么能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
西北大旱,颗粒无收。
江南内涝,淹没无数良田。
我知道,
他说,
朝廷不是赈灾了么。
她笑了,
朝廷让贪官去赈灾,好比让老鼠守米仓,
她这么说。
可朝廷赈灾的,都是风评甚好的官员。
他不解。
风评?
她笑的更厉害了,
花枝乱颤,
前仰后合。
谁给的风评?
朝堂上的蛀虫?
御座上的皇帝?
还是这些卖儿卖女的流民?
他这才发觉,
繁华的大街上,
多了许多蹲在墙角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身边大都跟着小孩。
孩子们同样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且
不论男女,
脖子后面都插着一根茅草。
他们在做什么?
他问。
卖儿卖女。
她答。
天子脚下,插标卖首。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走吧。
看他不开心,她打算带他离开。
路上,他问,
皇帝,是好皇帝么?
她笑了,问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说,真话。
表情相当严肃。
她笑了,带他去了茶馆。
原想去酒馆的。
二楼雅座,寥寥几人。
一楼大厅,热闹非凡。
台上还有说书人,说的正是本朝之事。
话说那魏党丧尽天良,欺瞒昏庸之帝,残害忠良,
若非岳将军死于风波亭,岂容外敌关外叫嚣!
他脸上大变。
她听的津津有味。
说书人越说越激昂,吐沫横飞,台下却无一人嫌弃,听到精彩处,鼓掌叫好!
哗啦!
一队官兵冲来,
妄议朝政,带走!
领头趾高气扬说道。
阉賊,又来给你爹当狗了?
说书人虽被按在台上,嘴上却丝毫不软。
竟敢辱骂义父,
掌嘴!
那人气急败坏,让手下殴打对方。
阉賊,别妄想只手遮天,多行不义必自毙!
说书人被打的口吐鲜血,却仍不嘴软。
是么!
对方冷笑一声,缓步走来,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阉賊,你们早晚死无全尸!
说书人冷笑道。
那我先让你死无全尸!
长刀挥下,一颗人头滚落。
鲜血喷出三丈远,吓得众人连声尖叫。
在这里,我就是天!
对方冷冷说道。
还有谁?
他死死拉住她,不让她冲下去。
若再敢妄议朝政,这就是下场!
对方趾高气昂的说道。
一行人径直离去,当然,也带走了茶馆的掌柜。
理由是逆贼同党。
茶馆顿时乱作一团。
众人奔跑着,
尖叫着,
呼喊着,
唯独,没有人搭理那具无头的尸体。
哼!
她甩开他的手。
第一次,
生气了。
原来你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她说道。
我不是。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我不想你遇到危险,
他说。
我想,很多人应该也再找你。
她沉默了,
说,
帮我把他收敛了。
好。
她的要求,他从不拒绝。
他又消失不见了,足足半月有余。
她仍是不过问。
只是,也不出去了。
一天,他忽然来了。
走,逛街去。
她笑笑,两人出门了。
大街上张贴了告示,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人议论纷纷。
细听之下,竟是某人当街斩首的消息。
似乎,就是那天趾高气扬的首领。
她来了兴趣,跑到告示面前,细细研读。
果然,上面写了很多,那人的罪状。
以及,当街斩首的时辰。
切。
她撇撇嘴,兴致缺缺。
怎么了?
他问。
无聊。
她答。
为什么?
他问。
他死不了。
她说。
这都已经定罪了,怎么还死不了?
他疑惑。
那阉賊是魏党的干儿子,知道很多事情,所以,他不会死。
至少,斩首示众的,不会是他。
我不信。
他说。
那打赌?
她生气了。
好,赌什么?
他问。
赌……你输了,多待一阵子。
她说。
好,
那你输了呢。
他问。
都随你。
她扭过头。
那你嫁给我。
他说。
想都别想。
她踢了他一脚。
后者躲开了,嬉笑着说道,就这么决定了!
后来,他阴沉着脸,说,我输了。
哦。
那陪我逛街。
她说。
七夕,他陪她逛街。
路过一个摊子时,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枚玉扣。
罕见的,胭脂色。
你喜欢?
他问
不喜欢。
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忽然,她伸手抓住了一个孩童。
从他兜里,掏出一个钱袋。
送官吧。
他说。
她笑笑,放开了惊恐的孩童。
你这样会害了他。
他说。
这个世道,已经没有什么能害到他了。
她叹道。
一路无语。
临进门时,下人来报,在他耳边轻言几句。
他点点头,面露难色。
去吧。
她说。
他点点头,想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那枚粉红色的玉扣。
她没接,笑着看着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执意将盒子递了过来。
我是杀人犯,你确定?
她笑的很玩味。
确定。
他认真的说道。
那帮我带上。
她捋过头发,露出白皙的脖颈。
他吞了口口水,艰难的拿起那枚玉扣,颤抖着,帮她带上了。
好看么?
她问。
好看。
他呆呆的说道。
傻样,早点回来。
好。
他磨磨蹭蹭,不肯离去。
想要什么奖励?
她笑颜如花。
那个,能别再骂皇帝了么,他也不容易。
他说。
一个昏君,如何骂不得。
说完,
她在他的额头,亲吻了一下。
转身离去,翩若彩蝶。
他面露苦笑,摇摇头,跟着手下去了。
秋去冬来,白雪皑皑,不会因任何而改变。
他的时间似乎变多了,陪她也多了。
只是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魏千岁过寿,施粥三天!
大街上,有人敲锣打鼓。
没有饿死的,艰难的裹着身上的破衣服,拿着破碗,往施粥的地方前去。
一个棚子,里面热气腾腾。
一碗满满的热粥,里面甚至还有少许肉糜。
拿到粥的千恩万谢。
没拿到粥的,不停的催促。
虚伪。
路过的时候,她不屑的说道。
为何?
他不明白,难道施粥有什么不对?
你也不问问,这些人为什么会落到这个田地。
她嗤笑。
可是,他们看起来好开心。
他不解。
她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没再解释了。
有些东西,没有经历,无法解释。
对了,京城里开始流行五识散,你可知道?
不知。
他摇摇头。
吸食五识散,虽能让你飘飘欲仙,恍若神仙。
却只会毒害身体,消磨意志。
你不能沾。
放心,我不会沾,我还要养着身体,让你帮我生个大胖小子呢!
他笑道。
多嘴,谁要给你生大胖小子!
不对!
她回过神来,谁要嫁给你!
世道越来越艰难,白雪过后,遍地饿殍。
魏千岁的三天热粥,根本没有救活多少人。
城外乱坟岗摆满了无人收敛的冻尸,横七竖八,
便宜了那些野狗。
有钱有权的,依旧该玩的玩,该吃的吃。
反正死了多少人,都与自己无关。
她的话越来越少了。
我要杀了那个狗皇帝。
她说。
为什么?
他有些崩溃。
这一切,都是那个狗皇帝造成的。
她坚定的说道。
怎么可能,听闻皇帝每天要工作五六个时辰,睡觉都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为皇帝辩解。
那又如何,将国家治理的一团糟,就是昏庸!
她说!
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他也不是万能的。
他继续为皇帝辩解。
但他有眼无珠,残害忠良,任由奸佞小人把持朝政。
不说别的,就这魏千岁,阉人一个,你知道他有多少干儿子么!
你知道他收一次钱能够几代人吃喝的么!
你知道他假传了多少次圣旨,只为铲除异己。
别的不说,你知道京城有多少生祠么!
活着的人,盖一个祠堂,亏他想得出来!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拍桌子,
高高在上的皇帝,
知道这些么!
他知道。
他无奈的说道。
知道又如何,知道他做了么!
她说。
皇帝也有难处……
他道。
是啊,百姓的难处,谁问了?
她的话,让他陷入了沉没。
我要走了。
她说,你跟我么?
你要走,去哪?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造反,推翻这个昏庸的狗皇帝。
他笑了,笑容是那么的……
苦涩。
能别走么?
他说。
不行。
她看着他,认真的说道,我曾经以为,害死我父母的,是那奸相,现在我才知道,害死我父母的,是这个朝廷。
所以,我要推翻这个朝廷。
你跟我走不走?
他摇摇头,年露苦涩。
她抓起她的剑,头也不回的走了。
世道越来越艰难,反而当权者压迫的更加厉害了。
终于,那些受压迫的人再也忍受不了,起身反抗了。
整个国家如同透风的蚊帐,到处都是起义军。
皇帝派遣了很多军队镇压,可奇怪的是,无论怎么镇压,始终压不灭那团野火。
终于,野火猛的窜了起来,各路起义军联合起来,共同抗击朝廷!
皇帝只能派遣更多的军队,更多的人。
可惜,这个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野火已成燎原之势,吞噬了所有前来灭火的人。
甚至很多人也化作了一团野火,让这燎原之势,燃烧的更加旺盛!
皇帝慌了。
其他人却不慌。
还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乐乐。
丝毫不受影响。
甚至很多人喜欢上了吸食五识散,喜欢上了,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朝堂之上,众人为仅有的那点权利吵的不可开交,浑然不在意国家已经沦陷一半。
皇帝看着下面菜市场一般吵闹的大臣,忽然想笑。
原来,自己真的昏庸。
陛下,臣以为,那些流寇不足为惧。
当务之急,是先和北金搞好关系,让他们不再觊觎中原。
说话的,是朝中唯一的九千岁,魏公公。
哦,这个九千岁还是自己封的。
自己国家乱成一锅粥了,还不足为惧!
皇帝嗤笑。
魏公公以为如何?
皇帝问道。
选出合适人选,出嫁北金。
魏公公笑着说道。
和亲。
皇帝嘴角抽了抽,若不是自己没办法,真想把这老不死的,换上嫁衣,送去北金和亲!
陛下不可!
一老者站了出来,镇国公,朝中为数不多,魏千岁不敢动的元老。
敢问魏公公,和亲之后,是否还要纳贡,纳贡之后,是否还要割地赔款?!
两朝元老,看的自然比别人清楚。
有何不可,若能与北金达成联盟,不若美事一桩!
魏公公笑眯眯的说道。
美,我看美得,却是公公吧,不知公公收了北金多少金银,能让你这么的卖力毁掉自己的国家?
老国公怒斥道,割地赔款,你想的真敢!
那老公国公有何高见?
对方笑眯眯的说道。
战!
老国公冷冷说道,
既然内忧外患,那唯有一战!
陛下不可!
说话的是钦天监的首正。
西方萤火初现,当有祸事。
萤火乃战火,当避则避!
你什么意思?
老国公斥道。
真想让我们和亲割地,让世人耻笑?
天象预警,我只是尽我职责而已。
对方笑眯眯的说道。
再者,若要战,派谁?
魏公公笑眯眯的说道。
皇帝扫了一圈,底下人一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生怕被选去。
贪钱的时候,一个个龙精虎猛。
怎么要用你们了,尿了?!
皇帝大怒。
众人齐齐低头,不愿触其霉头。
老国公,若无必胜把握,打仗劳民伤财,不可,不可啊!
魏公公依旧笑眯眯的说道。
若非你等在后方卡住粮饷军械,那些将军怎会吃了败仗?!
一说此事,老国公恨不得生撕了此人!
前线士兵浴血拼杀,
后方粮饷军械延误不说,甚至克扣贪污!
导致很多军队最后孤立无援,困死了。
造成这一切的,正是眼前这一帮人!
老国公,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
魏公公悠悠说道。
魏某虽是阉人,却也为国,为朝廷,为陛下尽到最后一滴血,岂能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够了!
皇帝大怒。
国公,你来选人。
魏公公瞄了皇帝一眼,没说什么。
老国公瞅了一眼武将,一个个脑袋恨不得塞进裤裆。
叹了口气,老朽不才,原亲自前往。
不可!
皇帝大惊。
臣执意要去,愿陛下恩准。
好。
现在无人可选,老国公带队,自己当心。
还有何要求,一并道来。
皇帝说道。
臣只要保证,粮饷军械可按时送到,足以。
老国公严肃说道。
魏公公,你可明白?
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陛下放心,若是延误,奴才自个儿砍下这颗脑袋。
魏公公笑眯眯的说道。
三日后,军队集结完毕。
趁此良辰吉日,军队开拔。
百姓默然,并无欢呼雀跃之情。
都快活不下去了,谁管那么多。
镇国公当真忠臣,
府中除若老幼病残,能拿枪的,全都带走了。
不成功,便成仁。
皇帝远远看着这位国公,面无表情。
旁边的一干人等窃窃私语,不知议论什么。
唯独九千岁魏公公始终笑眯眯的,似乎,并不担心。
一月,急行军的先锋与北金撞上,双方厮杀一番,各有胜负。
又过月余,大军开到。
北金趁大军刚刚住脚,根基未稳,杀了过来。
哪曾想老国公虚晃一招,大军先前早已休息充足,只赶小半天路程。
且辎重器械一应俱全。
大军杀到帐篷之后,发现空无一人。
想撤,来不及了。
陷阱火油火箭,一通招呼。
北金前锋全军覆没,大军及时撤离,却也损失惨重。
老国公指挥大军趁乱杀出,杀得北金丢盔弃甲,逃跑百里有余。
消息传来,举国欢庆。
国公,始终是国公。
正当大家以为国公带领全军出击北金,彻底解决此患之时。
噩耗传来,国公年事已高,感染风寒,没出三日,驾鹤西去。
北金闻此,集合部队,趁势杀来。
主帅暴毙,军心涣散。
原本必胜之师在另一位主帅手中,没有发挥一成实力,被北金击败,直接溃逃。
消息传来,已是半月之后。
皇帝一夜之间白了头。
文武百官惶惶不安。
唯魏公公始终笑眯眯,似乎一切,都未曾放在心上。
最终皇帝无奈,选出公主,连带和亲之书,遣使者送去北金。
北金收下一切,包括皇帝的尊严。
入夜。
魏公公在自己的小院自斟自饮。
一蒙面杀手一剑袭来,却被早已守候的高手一招制敌。
皇帝派你来的?
魏公公笑眯眯的说道。
废话少说,要杀要剐随便。
放心,我不杀你,反而给你一点好东西。
说完,命人将一包粉末塞进对方嘴里。
五识散?!
对方大骇!
没错,就是五识散。
魏公公眯眯笑道,说起来这还是皇帝陛下亲自运回来的宝物,不是么!
朝中贵族喜爱五识散,却不知幕后谁人所售。
不是没有人前去探究,最终不了了之。
任谁也猜不到,幕后之人,竟然当今皇帝!
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他以为自己做些小动作,我就不知道了?
魏公公**笑道,有钱又如何!
你竟然全都知道!
杀手大骇!
我不进知道,知道的还很多。
魏公公挥挥手,好好享用,你会喜欢的。
手下拖走杀手。
魏公公继续饮茶,
看了看天上明月,
举起茶杯。
小子,
你还太嫩了。
国公死,尸骨无存。
大军溃败,主帅尸首都未曾留住。
皇帝郁郁寡欢,却又无能为力。
只是,朝堂越来越不热闹。
除了一个人的声音,很多时候,没有了别人的声音。
世道更加艰难。
燎原之火更加旺盛。
烧点了所有能烧之地,直逼京城。
诸位有何方法?
皇帝面无表情看向下方,希望能有不一样的声音。
可惜,除了那个人,剩下的,只有传话太监了。
陛下,当今之计,是向北金借兵,以驱虎吞狼之计,解国之危难。
魏公公依旧笑眯眯的说道。
诸位爱卿可有不同见解?
皇帝不死心,依旧问道。
下面一片死寂,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皇帝一甩袖子,走了。
驱虎吞狼,狼吞完了,剩下就要吃人!
皇帝不傻。
可,无可奈何。
北金派遣使者,愿意借兵给皇帝,代价是,关外所有土地。
皇帝不知该如何,索性摆烂。
北金使者与魏公公达成协议,双方满意的不得了。
一月后,已是初春。
北金带来了大批精兵。
同时还有,镇国公的尸身。
皇帝看着宛若破布一般的尸身,内心不知是何滋味。
北金使者笑言,捡到之时,变是这样。
纯粹睁眼瞎话。
国库已然空虚,是诸位大臣不忍老国公草草下葬,凑上银钱,购置一切。
天阴沉沉,人阴沉沉。
国公府人无喜无悲,出行前老国公早有遗言,众人心中亦早有准备。
况且敌人就在眼前,不急。
国公下葬第七天,一群人袭击了北金营地。
虽造成了些许混乱,最后仍被斩杀。
北金使者强烈抗议,并要求皇帝尽快交出凶手!
另拿出证据,证明这些人,都是老国公手下。
魏公公发布诏书,称镇国公全府上下皆为叛贼,一经发现,杀无赦!
世道,更乱了。
朝堂,也更乱了。
皇帝无心朝政,躲在深宫,每天不知忙些什么。
魏公公只手遮天,除了他想的,没有他做不到的。
北金大军驻扎京城之外,对外保护皇城。
一切看似那么的平常。
直到叛军,杀到了京城。
面对叛军,北金大军没有丝毫慌张,骑兵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叛军逃窜。
北金大军杀的兴起,根本不给对方逃离机会。
不知不觉,双方跑进山谷。
叛军被堵在山谷里,惶恐不安。
北金骑兵眼露杀气,脸上带有残忍笑意。
一声令下,骑兵冲锋。
猛然间,地上出现无数条铁锁,绊倒前方马匹。
如滚地葫芦一般,后面猝不及防的,撞了上来。
一时间,北金大军乱作一团。
一头戴面具,英姿飒爽的身影出现在山谷上方,长剑一挥,滚木礌石顺势丢下。
不仅砸死砸伤骑兵,还顺带堵住了谷口。
骑兵慌了,下马欲战。
谁曾想天上掉下一个个水囊,破碎之后,沾了骑兵们一身。
火油!
骑兵们认出身上沾染之物。
若上方丢下火把,众人难逃。
果然,天空丢下无数火把,引燃了骑兵身上的火油。
霎时间,浓烟滚滚,哀嚎声响彻整个山谷。
逃兵们早已躲进事先准备好的通道。
若有人敢来,长枪伺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无声响。
炙热仍在,以及飘香烤肉味道。
人和牲畜,本质上并无区别。
移开滚木礌石,起义军清扫战场。
面具人冷冷看着下方,无喜无悲。
确定没有任何遗漏,起义军调转方向,继续向京城开拔。
那里,是他们最终的目标。
面对蝗虫一般的起义军,京城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慌了。
想逃,却出不去。
城高墙厚,固守方为上策!
魏公公笑眯眯的安抚众人。
皇帝始终躲在深宫,不知死活。
众人亦早已习惯。
安排完一切,魏公公带领手下来到城楼,看到了下面,乌压压的人群。
尔等刁民,皇家重地,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能够玷污的,还不速速退去,饶你们不死!
魏公公自然不用喊话,喊话的,是手下的干儿子。
城外起义军听见,哄堂大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明眉大眼,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站在人群之中。
既然老天让我们活不下去了,那就,捅破天!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魏公公眼神终于凝重了起来,
因为,
他看到了火。
痴心妄想!
魏公公想着。
一天厮杀,城外血流成河。
外面的拼命想进来,
里面的拼命不想让他们进来。
我来!
头戴面具的人开口了。
声音宛若黄鹂,
赫然,
是个女人。
清晨,城墙上的士兵严阵以待,防止敌人偷袭。
缓缓的,
远处走来一个身影。
鬼面罗刹!
有人惊恐的大喊!
士兵惊恐的握紧了长枪,
弓箭手则张弓搭箭。
对方走到城下,丢下了手里的长剑。
楼上的士兵懵了,
难道他要以肉身抗衡?
你们,为什么而战?
鬼面罗刹开口。
士兵们不明所以。
当兵为的是什么?
光宗耀祖?
保家卫国?
屁!
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
可是,
吃饱饭?
穿好衣?
睡好床?
可是,你们做到了么?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知道为什么你们当了一辈子兵,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那是因为,你们应得的,都被你们的长官,你们长官的长官,你们长官长官的长官贪污了,吞并了,谋取了!
看看那些人,
他们有的是农夫,
有的是先生,
有的是铁匠,
有的是渔夫。
为什么起义,
为什么造反,
因为,活不下去了!
生活在现在的世道,
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就应该被别人踩在脚下!
凭什么我们就应该为别人卖命!
凭什么我们就应该对自己的同胞刀剑相向!
我们是人,不是畜生!
我们也要活的像个人,即使最后死了,那也是人!
那么我问你们,你们是想做人还是做畜生?
你们是想为自己而活还是别人而活?
城墙上的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动摇了!
妖言惑众,骚乱我军心,杀了他!
指挥官急了,命令手下射杀鬼面罗刹。
对方张开手,来吧,杀了我,你们就可以加官进爵。
可那又如何?
老国公一辈子为国为民,到头来落了个死无全尸!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国家,要之何用?
在这样的国家里,你们,又能爬到什么位置?
鬼面罗刹伸出手,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手,创造属于我们的未来!
来吧!
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
不再被人奴役!
反抗吧!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来人,给我杀!
指挥者急了,左右大喝,却无人应答。
吾等,不愿做尔等权利牺牲品。
手下副官静静的抽出长刀,
投降吧。
痴心妄想!
指挥者跳了起来,杀了他,我赏百两纹银!
百两纹银,真多!
我从未知在下能值这么多钱!
副官笑了笑,笑容阴冷。
不知大人,这百两纹银,您用了多长时间贪得?
荒谬!
指挥者气急败坏,
却无法反驳。
军队疴疾已深,岂是自己能够独善?
来人,杀了他,我给二百两!
指挥者加大了筹码。
无一人而动。
可恶!
指挥者抽出腰间长刀,去死!
噗!
鲜血四溅!
指挥者惊恐看着胸口透出长枪,不可置信扭向一边。
平时唯唯诺诺兵士,此刻,眼中满是怒火。
噗噗噗噗!
无数长枪刺穿指挥者身体,
结束了对方一生。
开门。
副官淡淡发令。
厚重且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
起义军鱼贯而入。
望你等善待城中百姓。
副官淡淡说道。
话闭,饮刀自刎。
众人无不惋惜,却也只能加快脚步。从来都稳若泰山的魏公公慌了,脸上始终带有的**笑容,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与害怕。
城门大开,魏公公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愣了半响,始终没敢相信。
直到手下推醒自己,这才缓了过来。
叛军入城,无路可逃。
皇宫亦不安全,出城方能逃出生天。
打定主意,收拾细软,魏公公带领心腹手下,偷摸赶出城去。
不巧,撞上叛军。
杀!别让他逃了!
得益于四处修建的生祠,
天下谁人不识九千岁音貌?
高手挡住叛军,魏公公带领其他人,仓皇逃窜。
可城中到处都是叛军,再加上城中之人恨透了这只阉狗,没跑多远,就被叛军堵住。
高手及时回援,却也架不住人多,死在乱剑之下。
众人拖着死狗一般的魏公公来到菜市场时,这位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终于害怕了。
威胁也好,利诱也罢。
众人丝毫不为所动。
长刀举起,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寒光闪过,鲜血喷涌而出。
原来,你这阉狗的血,也是红的!
有人喃喃自语。
一颗惊恐的头颅滚落在地,被路过的野狗叼去了。
皇宫早已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为抢夺金银细软大打出手。
嫔妃们则吓得躲在深宫,不知所以然。
鬼面罗刹缓步慢行,
走在这朱墙碧瓦之内。
大殿之上,无人。
文武百官早就溜之大吉,有些躲在家里,有些,不知所踪。
看着金黄色的御座,鬼面罗刹扭头就走。
抓了一个太监,问出了皇帝所在地。
自从老国公驾鹤西去,皇帝就把自己锁在深宫,无人知其生死。
鬼面罗刹按照太监指引,找到那座深宫。
破烂,凄凉。
宛如当前的朝廷,
又像现在的世道。
一剑斩开宫门,鬼面罗刹缓步上前。
多年夙愿终于要实现,内心的激动,无法言复。
风吹幔帐,猎猎作响。
漫天白影之中,似乎有个人。
佝偻着身子,似乎在做些什么。
走进之后,一股甜香味扑鼻而来。
鬼面罗刹皱眉,这个味道,很熟悉。
皇帝,受死吧!
鬼面罗刹举剑欲刺。
谁曾想,对方扭过头,露出苍白的一张脸。
咣当!
手中长剑落下,鬼面罗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苍白又苍老的皇帝。
是你!
皇帝双眼迷离,努力睁开。
鬼面罗刹揭开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从未让别人瞧见的脸。
我说过,你不许沾染五识散。
她说。
呵呵。
他笑,这是我发明的。
她大骇,没想到荼毒整个国家的五识散,竟是皇帝,也就是他一手制造!
为什么?
她失声质问。
为了这个国家。
他道。
为了能够铲除阉党,为了能够赶走北金!
朕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你错了。
她叹道。
我没错!
他大吼,朕是皇帝,皇帝不会错,就是老天爷错了,我也不会有错!
那你杀了我父亲,也是对的?
她泪流满面。
多少次,多少次梦里报仇雪恨,原来那个人,就在身边。
他低头,我也没办法,我也无能为力……
原来皇帝也有办不到的事情。
她笑道,笑的那么凄苦。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是。
他没敢抬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骗我。
我没有。
他抬头,大声说道,我没有骗你!
是么!
她摘下胸口玉扣,举到对方面前。
还给你。
不要!
他惊恐万分,手忙脚乱的爬了过来,不要!
啪!
玉扣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如同两人的感情。
没事的,粘好就可以了,没事的。
他趴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拿起玉扣,试图拼在一起。
你走吧。
她道。
走的越远越好。
他茫然无措的抬起头,看着扭头的她。
赶紧滚,滚的越远越好!
她大吼!
没想到原来岳将军的遗孤竟然和她的杀父仇人有一腿。
一个浓眉大眼的壮汉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你来做什么。
她挡在了他的面前。
大汉眉毛一挑,道,
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不关你事!
她道。
胭脂,你错了。
大汉叹道。
不用你管。
她冷冷道。
这样,嫁给我,我可以放过他。
大汉道。
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轻蔑,看的大汉嘴角直抽抽。
你知道么,你的聪明,让人害怕。
大汉叹道。
你不配。
她笑了。
我不配!
大汉直接跳了起来,过了今天,我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还能配不上你?!
坐上那个位置,你配么?
她笑道,你信不信,你前脚坐上去,后脚就会被拉下来!
所以我需要你的身份。
大汉也不藏着掖着了,
直接道,
岳将军遗孤的身份,足以震慑那些宵小!
呵呵。
她笑了,笑颜如花。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只能杀了你,
我若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大汉怒道!
胭脂,这么多年,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第一,我不叫胭脂。
她笑道,
第二,我不喜欢你,甚至是讨厌你,
第三,我也不看好你,
你不是当皇帝的料,死了那份心吧。
胭脂!
大汉气的满脸通红。
咱们没那么熟,不要那么亲热。
她淡淡的说道。
胭脂,就为了这个废物?
大汉将目光落在了皇帝身上。
随你怎么想。
她道,别拦路。
别想走。
大汉目光阴冷,我知道你很厉害,所以带了帮手。
大汉挥挥手,一群弓箭手冲了进来。
胭脂,我最后再说一次,杀了这狗皇帝,嫁给我,我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大汉冷冷说道。
做梦。
她没有丝毫惧怕。
那你就去死吧!
大汉挥手,弓箭手松开箭矢。
长剑挥舞,她斩开所有箭矢。
忽然一把弩箭悄无声息袭来,
小心!
一个身影扑到面前,挡住了利箭。
他软软的倒在她的怀里,
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我没有骗你,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他艰难的举起手,手里,是破碎的玉扣。
我知道。
她轻声低语。
他双目圆睁,随即露出粲然一笑。
傻样。
她轻轻帮他整理好仪容,身为帝王,死,也得死的有尊严。
胭脂!
大汉心里不舒服,自己喜欢的人,抱着另一个人,还无视自己,这让自己如何接受?!
偏偏这个女人还特别重要,有了她,自己的位置会坐的更加安稳!
胭脂!
岳将军为国效忠一生,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都是这狗皇帝害得,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大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乐意。
她一句话把大汉堵的差点喘不过来。
你爹一代军神,你若死了,武穆遗书从此失传,你到下面怎么和你爹交代?!
大汉试图挽回。
谁曾想她头也不抬,
武穆遗书,
不都传给你们了么。
什么?!
大汉大吃一惊。
难道……
这不可能,你怎么舍得?!
为什么不舍的,我爹写出这本书,就是想让人学习的。
她笑道,可惜你们这群笨蛋,只知道追名逐利,啥也学不会。
轻点了一下睡着的他,她的眼里,满是爱意。
滚,否则死。
她淡淡的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鬼面罗刹凶名赫赫,不是他们所能阻挡。
再者困兽之斗,若真生死相搏,大汉担心自己。
走!
无奈,大汉只能招呼手下离开。
她静静地抱着他,搂在怀里。
轻声诉说自己多年的所见所闻。
噼啪声传来,一股烈焰熊熊燃烧。
空气似乎都变的灼热了起来。
她笑笑,没有停止自己的诉说。
你知道么,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爱上你了。
她看着睡着的他,满眼爱意。
只是没想到那么多年,你还是那么傻。
十指交握,她轻轻捂住了他的手掌。
那枚玉扣,是她故意摔坏的。
没想到他那么傻,都这样了,还顾着自己。
我爱你,无愿与你,共度余生。
所以,等等我。
她抬起头,恍惚看到不远处站着他,身穿红色吉福,满脸羞涩的向自己伸出去。
真丑。
她笑道,亦伸出手。
轰!房梁被烈焰吞噬,直接倒塌!
淹没了一切。
阳春三月,莽王匆忙登基。
四月,各路叛军不服,祸事再起。
五月,莽王御驾亲征,与各路叛军战于煤山,兵败自杀。
六月,新王筹备登基,遭暗杀身亡,祸事再起。
八月,关外异族趁虚而入,逐一击破各路大军,趁势统一中原。
分人三六九等,且必须着装他们的服装发髻。
中原各族不服,纷纷抵制,
异族颁布法令,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一时间,天下惧乱,民不聊生。
尸横遍野,血泊漂橹。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