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愣着干嘛。快跑啊！”
迎面冲来的洞窟巨蛇，还有被它追赶的少女，我不知道是因为哪一个怔住了。
很礼貌地说，这位少女的样貌并不是很好看，至少跟她清脆的声音不搭。
不过她说得对，现在不是应该愣着这里的时候。几乎能够把隧道填满的巨型岩蛇张着巨口向我奔袭而来，再不跑，真的会交待在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探索这片区域，可以说是对它几乎完全不了解，所以我不得不顺着她的路线逃跑。
凶恶的野兽在身后追赶，相貌难以评价的女孩子在身前奔跑，被夹在中间的我累得上期不接下气。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进来这里。”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拽进岩壁的裂缝里，作为女孩子来说，力气还真够大的……不过也多亏这样，我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明明工作还没有完成，我却只能龟缩在这个阴暗狭窄的崖洞里。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她的声音澄澈动听。
欣喜、疑惑，她的情绪里有这样的色彩。大概迷路了太久，开始不讲逻辑地胡言乱语了。
显然，她对黄昏洞穴一无所知。那么，她只能是“外乡人”。
臃肿的身躯穿着洛可可风的长裙。据我了解，她应该是与“那一位”来自同一个地方。
据说从“初生大帝”将“灵气”吸收殆尽以后，没十年都会出现一次“外乡人”，而且他们总能为这片土地带来新的知识和事物。
那些“外乡人”总被国家塑造为近乎完美的圣人、英雄，不论是内在人格还是外在形象都被赞颂得完美无缺。对于眼前这位，外貌与声音完全不契合的小姐，上面那些大人又该采取怎么样的措施来美化她呢？
我为无关紧要的事情操心，荒谬的相反让自己都笑出声。
虽然我笑得很轻，还是被察觉到了。
“你笑什么？爱上姐姐了？”
这条裂缝本来就已经够小了，就算我尽量向后靠，也无法完全避免肢体接触。
然而，这位自信的“外乡人”，带着艳红的热情凑过来。刻意装得柔媚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让我的脑海被杂乱的绛紫和品红铺满。
恶心——
但是，又不能直接说。
“姐姐很好看，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话说得昧心，良知和审美都在作痛。
“这里是黄昏洞穴，如果您要找出口，顺着这个方向走，很快就到了。出去以后，向日落的方向走，到王宫，国王陛下会解答您的疑惑，还会把您奉为座上宾。”
“所以，请您自行……”
哐！
我睁开眼，却没能看到一丝光亮。
洞窟巨蛇又回来了，它的头不偏不倚地装上了石壁，巨大的蛇口封锁了我的视野。
坠落，在坠落……
诶——我就要这样死掉了吗？明明才十八岁，明明还有好多事要做。
坠落，还在坠落……
我也曾经预想过自己死亡的方式——可能会在32岁，人生最美丽的年华，和我最爱的人一起死去。可是从没有想过死亡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突然来袭。
是谁与我一同面对死亡？竟然是个相遇不超过五分钟，交谈不超过5句话的女孩子。
我可以感受到各种生命形式的情绪，它们以色彩的方式呈现在我的脑海里。而现在，我从她那边，感受不到任何害怕或者悲伤。
平静，如水一般的平静。仿佛正在准备局限一场庄严的仪式。
我还能感受到巨蛇的贪婪与愤怒，大概可以料想到它被做了什么，但是我不愿意再去想……
坠落，还在坠落……
原来巨蛇的食道有这么长——
悲伤，一份让人想要落泪的悲伤，却不是从我的情绪里发散出来的。那又是谁？比面临死亡的我更加悲伤的第四者。
那份悲伤来自更深处。
我终于睁开眼睛，却没看到想象中的沸腾胃液。
岩蛇将隧道的结构撞得破碎，失去支撑，我掉入另一个绝对平坦的空间，回顾四周，都是地平线，仿佛不存在边界。
光线很明亮，靛蓝色的情绪填充了整个空间，那是来自大地的情绪。
兴奋？疑惑？我的心情很复杂，不过就结果而论，我还是活下来了。
“搞什么啦，衣服都破掉了。”与我共患难的那一位在劫后余生的状态下，第一句话竟然是这种无关紧要的感叹。
她的情感很强烈，所以，即使我不愿意，目光还是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请问……你是？”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视觉产生了怀疑。在我的面前，是一位身材娇小，面容可爱的少女。
这是幻觉吗？如果说是过山车效应，那也太夸张了吧。
“别看过来。”
她分明还穿着衣服，但和原先的外表不太一样。依据客观的感性，是我喜欢的那一型。
原本臃肿的外表和宽大的面孔，就像戏服和面具一样散落在地上。
比外貌变化更大的，是她态度的变化：之前还口出狂言调戏纯情少年，现在却娇羞地好像第一次见异性。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出于礼貌和对她心情的顾虑，我还是把头别过去了。而且，还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情——在这个靛蓝空间的中心，毫无逻辑地漂浮着一块金黄的透明晶体，从中能够感受到悲伤的情绪。
这片空间的悲伤氛围，大概都是出于这块浮夸的巨大菱形结晶。
来黄昏洞穴，我确实是为了寻找某些相似东西——蕴含古老灵气的遗物或矿石，它们通常散发出令人愉悦的气息。但是眼前这个物体，我从来不曾见过，散发出令人悲伤的氛围。
未知，人类对于未知的事物通常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但在恐惧的同时，也会期待和兴奋。
我本能地抗拒着它，但它不带一丝杂质的情绪又像毒药一样调动着我。某种宿命感让我不得不靠近它，接触它……
“等一下！”还不知名同路人小姐突然抓住我的手，“别碰它！”
大抵是出于好意，因为她对眼前的巨大晶体表现出非常明显的恐惧。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我不由得问出这个问题。
“不，不知道。但是……那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来她是比较胆小的那一型。
“可是，我觉得那不会是什么坏东西。”
她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继续阻止我，大概是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作为亲切陌生人的义务。
手掌与它接触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固态的晶体开始液化，纯粹的情感经由接触面传达过来，融入我的血液，渗透进我的脑海。
最开始只是温和，然后翻腾着，跃动着，像沸腾中的火山。
火山突然冻结，长出如冰晶一样的棱角，刺痛着我的血管、神经，甚至最本能的感觉。
我感知情绪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从原先单纯的色彩，变为带有色彩的模糊意象。
睁开眼睛，视野里产生了变化——整个空间里都流动着悲哀的游丝，灰暗的色彩汇聚成模糊的乌鸦。
这个世界曾经也有过所谓“灵气”，据说能够让人身心愉悦，还能够改变人的体魄与精神。现在留存的那些把戏，据说曾经确确实实能够对现实社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更值得注意的是，原本与我一般高的巨大晶体，现在只剩下一半大小。我惊叹于巨大的体积消失在我的身体里，也想不通它为什么还会存留一半。
就好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没事吧。”
我才发现她一直扯着我的衣袖，目光带着些许关切，像槐树开花时的香味。
“就结果来说，很安全。”我笑着回答，“你要试试看吗，真是好东西哦。”
胆怯，但不知有胆怯，她似乎决定要接触剩下一半晶体，于是我有了旁观的机会。
墨绿的乌鸦缠住她的全身。心脏、眼睛、太阳穴……各种部位都被攫啄，暖色调的不可视气体发散出来，而后那些墨绿色的模糊意象从各个部位钻进她的身体。
停滞，没有笑点的默剧。她只是安稳地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枝条突然从她的心脏处疯长，玫瑰、蔷薇、槐木……不论草本还是木本，没有丝毫逻辑地嫁接在她的心脏上。那些枝条在须臾之间就长到五米高，开出花朵，编织成哥特格调的花纹，又骤然回缩，退回到她的心脏，只在胸部被挤压成一个没有厚度的驳杂纹章。
她的表现如何？她只是站立着，紧闭双眼，看不出喜与悲。
如果刚才我的情况看起来也与这相似，也难怪她会担心。
她仍然沉浸在那个不可道的迷梦之中，但现在的情况却不再允许我再等待下去。
地面震动，天空摇晃，这个本不应该存在的空间呈现出崩坏的迹象。
就算茧中蝶不应该被打扰，但我还是揽过她纤细的腰肢，抱着她，向仍然存在的空间奔跑。但愿不是脆弱的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