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并没有将手中的树枝丢进稻草人那灼热的火光之中期许未来,他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都愿意相信着这一场骗局,觉得只要丢几根树枝就能“烧掉”那些烦人的困扰。
在他小时候的时候好像也真有过这样的天真岁月,由衷的期待着丰收节夜晚的来临,喜气洋洋的节日,盛大的丰收宴会,当然还有那熊熊燃烧的巨大稻草人,丢下许愿的树枝,等待奇迹的发生。但是随着年岁增长,塞缪尔终于知道了,与其说丢几根树枝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倒不如说如果丢树枝就能解决问题,那么这世上的事情恐怕也太过容易了。
他,塞缪尔,已经十三岁了,绝不会再相信这种骗小孩的勾当了。
跟其他所有同龄的小孩一样,塞缪尔几乎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的考虑过未来,在这个年代,农民的孩子还是农民,铁匠的孩子大概率还是铁匠,可是他呢?他也不知道,他既没想过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物,也想象不出自己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物。少年人的烦恼想来如此,可他没曾想到,十三岁的命名日刚一过完,外祖父已经帮他做出了选择,塞缪尔被老爷子安排了进入教会静修,如果不出意外,未来的他将成为月神忠诚的仆人,一个虔诚的教士。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是因为自己身份的缘故。贵族家里的私生子向来是被人嫌弃的存在,尤其是倘若父母之中有人位高权重,更是尤为麻烦。涉及名爵,财产,没有人喜欢私生子,外公能够养他长大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倘若识相,他就该乖乖进入教会,默默无闻度过余生,靠着家里的余荫,日子总不会过得很差。
但正如所有故事讲述的那样,这个故事也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就在塞缪尔度过的第十三个丰收节,他出发前往教会之前,这个男孩留书一封,剪碎了床单结成绳索,紧紧的绑在床脚,从自己房间的窗口逃出了城堡,趁着城门之外嘈杂喧闹,悄无声息的混入了前来参加节日庆典的民众。
在给外公的信件之中,他抗议般地写道:“说我是忘恩负义也好,不知抬举也罢,但我可不想成为秃头的教士。不只发型那么难看,一周里面还有三天要斋戒,我无法接受。所以呢,我选择干脆拍拍屁股走人了。谢谢你,外公,也谢谢你,母亲。请放心,我不要你们的姓氏和财产,我会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他就这样消失在生活了十三年的城堡之中。关于这次离家,倒是还有一则趣事值得讲述,那就是从窗口翻越而下之后,他本想用力扯断那条绳索来遮掩行踪,可没想到床单太过坚韧,不管他怎样努力都没能将其扯断,只能留下这条长长的绳索独自飘荡在夜风之中。拜这条尾巴所赐,不到两个小时就有卫兵发现了异样,但塞缪尔那看完书信的外公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随他去吧。”
对于利库来说,他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麻烦死了。”他说道。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当作没看见倒在家门口的这个人,照常出门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做呢!真是天不遂人愿,他刚做了早饭,喂了鸡,喂了狗,喂了马……可刚想踏出家门去镇上买几颗晚餐用的莴笋,就踩到了门口这个已经冻僵的人。
利库叹了口气,凛冬已至,从昨晚开始就天上就下起了大雪,他总不能真的让一个陌生人冻死在家门口,利库注意到了那男孩微弱的呼吸,还好,他还有气,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弄到房间里去,暖暖身子应该也就醒了。
好重……他从地上拽起了男孩,将其靠在自己的身上拖回了院墙之内。犹豫再三,利库还是将男孩拉入了谷仓的稻草堆中,这里虽然不如房间内温暖明亮,但总是个遮风挡雪的所在,动作快的话说不定能省去不少麻烦,家里的灶上应该还有昨晚剩下来的肉汤,得趁着时间还早,赶快行动……
“利库!”声音传来,“儿子?”
糟糕,利库想到,老妈看来已经醒了。
屋外正在下雪,而房间里飘荡着浓郁的火胡椒味,玛莉正一脸满足的坐在餐桌旁边,将最后一块肉饼塞入最终,面前的餐碟全空,看来她今天胃口也不错。早餐的火胡椒肉饼,是玛莉最爱吃的点心之一,好在馅饼的菜式简单易做,儿子利库也不介意多做几次来填饱母子两人的肚子。
只见她舔了舔手上的油,意犹未尽地评价道:“味道还不错,下次记得多放点肉。还有,笨儿子,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要随便往家里捡东西,放在谷仓也不行,那些野猫野狗身上不知道有多少跳蚤虱子,你也不怕传染给其他牲口。”
跟往常一样,家里只要多了东西,她立刻就能发现。
利库没什么好隐瞒的,干脆实话实话,道:“那是个人,不是什么野猫野狗。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晕倒在我们家门口吧。”
“有什么不行?人就更不能捡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只能带来麻烦,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直接丢到别人家门口或者拖去深山老林里扔掉不就行了?唉,这次就算了,先去看看这家伙,倒哪不好,倒老娘家门口。”
换好了御寒皮衣的玛莉等利库捧着再次热好的肉汤一起去看望晕倒的男孩,母子两人的气息在通往谷仓的冷空气中交织成为蒸腾的白雾,这段路不长,雪地中留下了两人一深一浅的脚印,远望冬日稀薄的阳光,利库不禁感叹道,“今天的雪好大……”
“回头记得把院子里的雪铲了,回头冻成冰可不好了。”
清晨的寒意中,母子两人同时说着截然不同的对话,利库听罢母亲的发言之后,只能将后半句话“真不知道那个男孩是怎么挨过一晚的”硬生生咽回了肚子,深知母亲性格的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和母亲之间缺少共同话题。一夜之间,大雪已经如银絮般堆积了起来。这样寒冷的冬夜,如果是我,利库想到,我一定会翻过矮小的篱笆墙,偷偷溜进谷仓找个避风的所在,免得像他一样被冻成冰棍。
推开谷仓早已冻得生硬的木门,男孩和刚刚利库离开他时一模一样的躺在干草堆上,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倒是个挺漂亮的小子。”玛莉评价道,利库还未仔细打量过男孩,此时听闻母亲说起,才发现这真是个漂亮男孩,金色的短发下有一张清秀的鹅蛋脸,容貌端正俊秀,眼睛紧闭,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淡淡的白霜,与其白皙的皮肤相衬,整个人仿若玄冰铸就的艺术品。
不过此时此刻,倘若再不给这“艺术品”灌些热汤下去,恐怕他就将不久于人世了。
“他还没醒过来。妈,来帮我一把,我们得把他扶起来,先给他喝点热的东西暖暖身子,再过一会连汤也要放凉了。”
“不要,我才不要碰他,天知道有没有跳蚤。”玛莉说道,“来试试这个。”她正色道,十分严肃地递给利库一个漏斗,正是放在谷仓里挤奶时用的那个。
“这怎么用?”
“只要直接把这玩意插进他嘴里就行了,平时怎么用现在就怎么用,很简单吧。”
“确实简单,”望着母亲满脸自豪的表情,利库说道,“但是大概这样会呛死他的!”
“真啰嗦,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掉。闪开,看我的”她一把推开利库,伸手捏紧了男孩的鼻子,没用一会儿,没法呼吸的男孩便已涨红了脸,玛莉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男孩喉头一点,
“太阳晒屁股了,小子,该起床了。”
“咳……咳……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男孩好歹是醒了,睁开眼睛,利库能看到他有着一对湛蓝的眸子。
“小意思,你看这不是就睁眼了?。”玛莉对着儿子炫耀般的说道,随后又将脸贴近男孩喊道:“喂,小子,太阳晒屁股了,赶快起床。”
利库丝毫不理会母亲,赶忙上前查看。
“啊——还真的醒了。”
“我……咳,咳,”男孩起身想要说话,却被咳嗽打断,他在腰间摸索着,寻找原本放在那里的东西。
“别着急,先把汤喝了暖暖身子在说话,”利库搀扶着男孩,“你在找这个吧,刚刚我帮你取下来了,没有丢。”他把身侧的长剑和汤碗递给男孩。
长剑入手,男孩表情大为宽慰,将手中的热汤一饮而尽,开口说道,“谢谢,我是塞缪尔,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我是利库,”利库介绍到,“这是我母亲,玛莉。”
“哼。”玛莉轻哼一声。
“感谢你们救了我,”塞缪尔极有礼貌的说道,虽然眉眼之间还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他还是依旧强撑着给出了自己的笑容,“我……”
“停,别说那么多没用的。”塞缪尔还没说完,已经被玛莉打断。“我们没做什么,一碗汤而已,你别放在心上,而且你也没什么大碍,趁早带着你那把玩具从我家离开,爱去哪去哪……”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怎么这么说话,也太不礼貌了吧。”利库有点惊讶,虽然母亲向来都是这样直来直去的,但是把这样一个刚刚昏迷的男孩往屋外的冰天雪地里赶,还是有点太过分了。
“这里是我家,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喜欢见外人你不知道吗?也不怕捡个尸体回来,让治安团给你好看,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你本来也不怎么管吧?”
“臭小子,你还敢顶嘴了是吧?”
眼看母子两人陷入争吵,塞缪尔再次开口说道,“没事的,我现在就走,可还是要谢谢你们救了我,以后我一定会报答的。”
“报答?就凭你?”玛莉嘟囔着。塞缪尔虽然听到了,可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克制,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满面堆笑的男孩,玛莉也不好继续发作。
“没事没事,一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想打听一下去镇上的路,昨天夜里风雪太大,今天我可不能再迷路了。”
“沿着门口那条路往前走,先左拐再在右拐……”玛莉不耐烦的说道。
“我带他去吧,贝尔上周订了八只鸡让我送去,他正好能帮我拿些东西一起过去。”
“是吗?那也好,我就不用去了。记得给他找件你的旧衣服,省的又在外面冻晕了。”
……
……
“那个,你会用吗?”利库看向塞缪尔问道,那柄长剑如今依旧插回塞缪尔的腰间,两个男孩提着鸡笼,迎着细雪走天田间小路上。
“会一点,不太多。”塞缪尔低着头,有些羞涩的说道,“之前我还在受训期。”
“之前?”利库无可奈何地感叹道,“现在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没有,都没有了。”塞缪尔回答道。
“对不起,节哀。”
“实际上并不是……怎么说呢,他们都还在,只是现在我就是单独一个人。”
“这是离家出走?”
“算是吧。”
“明白了,你们这些贵族少爷都喜欢玩这个,单枪匹马,行侠仗义。”
“现在是单刀无马,还得受人帮助。”塞缪尔感慨的说道,“出来比我想得难多了,我带的钱根本不够用。”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银币递给利库。“谢谢。”
利库并没有伸手去接。
“你留着吧,你之后还用得着,”利库说道,“那你之后怎么办?要去哪里想好了么?”
“我正考虑要不要去腾石堡垒,听说那里正在招募新兵。”
“你是要去参军当兵?”
“算是吧,我学过一点剑术,想去看看能不能当个侍从或者见习骑士……我想先混口饭吃,再多练练剑,将来说不定能当骑士。”
“那也挺好。”利库点了点头,“不过这几天下雪,天气冷,路上说不定还会碰上了狼,你对付得了么。”
“八成不能。”
“那我建议你在镇上多住几天,等过几天,你可以搭商队的马车一起过去。”
说话之间,两个男孩已经进入了芳林镇,一个普通又典型的雅斯特王国边境小镇,汇集了周边十里八乡赶来交换购买生活物资的乡下人,街面上的店铺错落有致,不,粗糙且凌乱的分布在鹅卵石铺砌成的主干道旁边。上午的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商店的主人拿着扫帚在清扫着路面上堆积的雪花。
作为本就渺小的芳林镇上的唯一一家客栈,飞溪旅店坐落于三岔路口,紧邻红石河和磨坊大道,由于来往行人不少,又兼做酒馆,旅店的生意总是还说的过去,不过手头虽然不算紧张,可抠门的旅店老板胖汤姆仍旧得过且过的经营着,仅仅在去年才将木制的招牌翻新,新的铜箍招牌的圆形边框之内画了一个大大的酒杯,可惜顾客并没有因此变多。
走进门去,整座客栈都显得有些破旧,充满了常年烟熏缭绕的味道,几个老太婆正坐在屋角,拿着小杯啜饮着葡萄酒,叨念着邻居的家长里短。其中一个正抽着一杆长烟袋,吞云吐雾;一个头戴圆帽的矮个男人在跟一个几乎掉光头发的卫兵说话,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挥动着多毛的手指到处指指点点;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柜台之前,看着手中的纸条,意兴阑珊的和老板说道:“别着急,亲爱的老汤姆,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清的,就赶在春天之前。“
胖老板汤姆继续擦拭着手中的杯子,目不转睛地说道:“我只是在督促你,贝尔,免得你把口袋里最后一点钱也输光了。“两个男孩推门而入,带来的寒气短暂的打断了屋内的噪杂,不过几秒之后,便再次恢复如初。
“嘿,早上好,小伙子们,要来点什么?外面这么冷,得来暖暖身子。”胖汤姆招呼两人道。
“早上好,汤姆,外面确实够冷的,来杯苹果汁吧,热的。“他转向高个男人打起了招呼:“早上好,贝尔。”
“早上好,小鬼头,”名叫贝尔的男人笑着说道,露出满嘴充满烟渍的黄牙,“你怎么还在喝果汁?那是小孩子的饮料,真男人就应该喝酒,上次不是已经带你喝过啤酒了么?”
“啤酒?算了吧。”利库说道,拌了个鬼脸,“上次喝完我回家去,被我妈闻到了酒味,让我挨了好一顿痛打,疼了好几天。我宁愿老老实实的喝杯果汁,对,这次要两杯。”他顺便回答了老板用手指提出的疑问。
“你还真怕你妈。说实话,利库,你得男人一点。”贝尔举杯痛饮烈酒,随后将酒杯稳稳放在桌上,毫无醉意。
“冒着腿被打断的风险?”利库将鸡笼扔到了地上,“贝尔,你要的鸡我带来了,都是早晨刚从鸡舍里面抓的,保证活蹦乱跳。”
“那就好,看来我今晚要大丰收了。帮我加满好吗?”贝尔将酒杯递给老板,而两杯苹果汁也在此时上桌,贝尔见状,狐疑地打量着塞缪尔:“这是你朋友?我从来没在镇子上见过这个男孩。”
“我堂弟,远房的,他过来看望我妈。”利库接口说道,从吧台上取下苹果汁分给了塞缪尔,“汤姆,帮他弄个房间好么?这几天下雪,我觉得他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最好。”
“房间有的是,要什么样的?”
“便宜点最好,我来付钱。”
“他来看望你妈,不住你家,要来住旅店?”贝尔诧异的问道。“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亲戚,我还以为你家没有亲戚呢。你跟他可一点不像,他这模样,金头发……蓝眼睛……应该挺讨女孩喜欢的……这些鸡多少钱?”
塞缪尔默默的啜吸这苹果汁,味道跟他在城堡喝到的完全不同,更加酸涩,但他喜欢这个味道。
“跟以前一样,一只鸡十二个铜板,八只鸡一共两银星又十二铜板。”
“给你三个银星,剩下的买点糖吃。”贝尔笑道,“小伙子们,你们想不想赚点外快?一会我要去山上弄些陷阱,要是你们来帮忙,我就再给你们每人一个银星。”
“每人一个?你是要去猎熊?”利库将一枚银星递给胖汤姆,算作房钱。
“我倒是想去猎熊,今年天冷,熊皮可值钱了。不过现在熊瞎子们都躲在山洞里冬眠,它们发起脾气来可了不得,现在还不是猎熊的季节,只能去抓些狐狸或者驼鹿。”贝尔遗憾的说道,“众所周知,狐狸最爱吃鸡肉。”
“那也不错。老爷们都想要熊皮地毯,但是贵妇们都喜欢狐皮围巾和小鹿皮手套,听说今年的行情涨了足有两成,今年你可要发财了。”胖汤姆插话道,但没有人理他。
“你确定?我是说这么大的雪,你确定能抓的住猎物么?”利库继续问道
“当然。你忘了?我可是“杀熊者”。之后雪还会更大,而现在正是鹿群觅食的时候,它们得在大雪封山之前填饱肚子。吃得多,就跑得慢,脑子还会变得更蠢,更容易踩中陷阱,怎么样?你们来不来?”
“我们真能去么?”塞缪尔问道,“我是说,去狩猎。”
“只要你“堂哥”同意,我这边可正缺人手呢。”
“你真要去?”利库问向塞缪尔,而塞缪尔静静地点了点头,他像是在用眼神诉说,他需要那个银星。
“好吧,我们跟你去。”想到银星,利库也有些心动,干脆的答应了贝尔的邀请,可不知怎么的,当他看到贝尔那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怪异,他不禁想到,难道多设些陷阱就真能抓到那些值钱的猎物吗?
“只为大地不被鲜血浸染,
只为苍生不受战乱侵袭,
只为诸神不再叹息,
今宵,吾等高举救世的旗帜!”
熟悉的歌声响起,黑暗如浓雾一般袭来。
她立于无边梦境之中,浑身不着片缕,赤身裸体,手无寸铁,只能无助地看着系着面纱的身影从雾中陆续现身,一个,两个,三个……整整八人从黑暗的深渊中步步逼近。八个女人身穿她熟悉的统一的黑色无铭轻铠,手中的武器却各不相同。
只听一声轻响,八件武器同时出鞘。
“你是谁?”
黑影齐声问道。
“你是谁?”
八件武器已经一齐对准了她。
她没有回答黑影的问题,只是轻声呓语着,仿佛在为自己鼓足勇气,她低沉的怒喝着,“从我面前滚开!”
不用看脸她也能认出她们是谁,来人皆是她的姊妹,曾经的姊妹,最后剩下的九人。既是对手,又是朋友,一同成长,一同战斗,一同哭泣……在玛莉的记忆之中,曾经的她们还会为死去的人致以哀悼,可如今她们却出现在自己眼前,手执利刃。
“虚伪之人!”
“欺诈之人!”
“叛徒!谎言!”
黑影对她的怒喝毫不理会,再次出声向前,步步逼近。
“我才不是叛徒。”玛莉叫道,“我完成了我的任务!”她伸手想要拔剑,却没有在腰间摸到任何兵刃,“从我面前滚开,你们这些死人!”
“暗影蔽日。”黑影高举兵刃,再次齐声颂祷,“暗影蔽日。”
黑暗愈沉,八件武器依旧摆好了进攻的姿态,但她手中没有剑,利刃即将加身,除了怨恨与不甘,她已一无所有。
一柄长枪在黑暗中显现,也许并非如此,也许她并非一无所有!
持枪的男人与黑影不同,他的身躯连同长枪一起燃烧着赤金色的光焰,看不清面孔的他一记横扫便为她挡下了来袭的攻击,九种兵刃顷刻间混战在一起,男人长枪挥洒,竟然不落下风,在黑暗之中硬生生为她撕裂出一线光芒。
“剑。”玛莉恳求道,向着黑暗之中的神明哀求,“至少……给我一把剑。”
玛莉希望……她渴望能够再次与男人并肩作战,挥动长剑,共舞一曲。霎时之间她感觉到手臂上多了一物,并非祈求应验,并不是剑,是比剑更让她熟悉的。襁褓之中,是她的血肉。
“我会保护你们的。”男人的身影像是海岸上的礁石,在浪涛般猛烈的攻势中屹立不倒。他长枪横扫,逼退两名敌人,随后又借力挡住两名趁虚而入的黑影,“我会保护你们的。”
“我会保护你们的。”玛莉看着男人的背影,无意识的重复了他的话,她感觉到自己矫健的身体上如同捆缚着万斤巨石一般难以移动,她低头看着孩子的笑脸,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再抬头看看孩子的父亲,“不,”恐惧油然滋生,“不是这样的。”
她流出了眼泪,无声地叫喊着。黑暗风暴猛然暴涨,一瞬之间便将男人与黑影一同吞噬,她想要伸手去抓取男人仅剩的光芒残影,可旋即也被黑暗吞噬。
玛莉猛地睁开眼睛,从睡梦中醒来。她已经从黑暗深渊之梦中回到了温暖的家,她的家,炉火刚添过柴不久,现在烧得正旺盛,整个房间暖意分明,可即使如此,她仍旧感觉到浑身上下虚汗淋漓,心脏狂跳着颤抖着,直到摸到枕头下面的匕首,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热夜之梦总是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