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物浑成,先天地生。”温和的声音自书桌上传下,一一响起在张然,利欧和程辉之间。
他们不经让精神集中,去聆听那富有某种规律的声音,而现在为他们三人所诵读诗经的人,正是他们的师傅。
师傅——授业解惑之人。师傅对他们三人了解之深入,堪比父母;师傅对他们三人之恩情,他们永远也偿还不清。
只是他们三人——却对师傅一无所知。不知姓名,不知年龄,不明过去,不明未来。张然望着师傅,他们当年是师傅救下的。
父亲是个赌徒,在外惹上一身债,终于有一天,债主们找上了门,对着父亲不知言语了什么,随后便朝着母亲走去。他怕,他不知道怕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他们接近母亲,于是他挡在了母亲身前。
一个小孩又能做到什么呢?他被一脚踹开,头晕眼花,直接晕了过去,母亲抱着他流泪,没有顾及身后靠近的债主。
之后的事,张然在晕倒之时虽然没有看到,却也听到些许。
他听到母亲的哭泣,伴随着债主**的笑声。
他听到父亲的怒吼:“我和你们拼了!”随着几声惊叫,几声咒骂而落幕。
而他醒来时,只看到附近债主的尸体,和紧紧抱着母亲的父亲。
父亲为了救母亲死了,死前带着债主们一道去了黄泉。他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身后却又传来一道声音:“很抱歉,你父亲原本能活的,可他拒绝了我的治疗。”
张然嘴角嗫嚅,他本想说没事,可话至嘴边,却又咽下,随后他望向声音的主人,黑发黑瞳,好看的眼睛。
张然不知如何去形容眼前之人的模样,只好闭嘴不语。
“你以后没处去了,我收养你。当我徒弟吧”
“好。”
那自然是好的。父母死了,没了依靠,凭借年幼的他又如何能活下去呢?
于是那天,张然沐着夕阳余晖,向着他的师傅磕下了第一声响头。
只是这般神秘的一个人,为何收他为徒?许是一时兴起,许是躲避仇家,他不知道,也不愿知道。
只当岁月静好。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
“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不知何时,悠扬的声音离张然愈发接近,只是陷入思绪的张然一时间尚未意识到。
“张然,你来说下刚刚这句什么意思。”
温和的声音突兀停下,见张然还未从思绪中回味过来,无奈的让其回答问题。
啊!师傅在问我话!
张然小心脏一跳,快速站起,左右环顾,利欧张大着嘴巴望向这边,程辉则是对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嘴角都快扬到眼睛上去了。
而师傅....师傅正在自己身前....
不敢看和自己面前的师傅,张然只好看着课本,嘴里快速蹦出没什么用的词语:“额,周兴而不贷,额....可以为天地母,是说,是说....”
只可惜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半个有用的词 张然低下了头,只觉浑身血液往头上涌。
“唉——”师傅的叹息响起,张然头低的更低了,摸了摸张然的头,师傅便又欲继续往下讲起。
只是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哦?有趣事来了。师傅朝着门口迈步而去,只是刚走几步,便示意身后的三小只跟上。
“跟我来。”
跟他来?可敲门声不就在门口吗?张然,利欧,程辉三人对视,皆是满眼疑惑。不过却没耽搁分毫就起身,走至师傅身后。
就这样,师傅在前走着,他们在后面跟着,本就没几步可走的房间很快便走到了门口。
师傅似乎特意在等我们?一个疑惑在张然心中闪过,张口便要询问。
只是师傅的手已经放在门上,张然只好按住疑惑,到底为什么很快就能知晓了。
“咔——清脆的声音从门处响起,随着门被师傅越发推开,声音也越发急促。”
“咔咔咔咔咔!”
张然有些害怕,这门平时不这样的....只是随着大门被完全打开,张然的嘴也越张越大。
这,这是.....哪?张然望着平日熟悉的大门被打开后,露出的确实全然陌生的景象。本该是院子处的翠色竹子,可此刻却不知为何到了山顶,望着门外飘过的云雾,张然呆住了。
与他一起发呆的还有利欧和程辉二人,他们平日与师傅粗茶淡饭,偶尔还去打零工挣钱,如何见过这般阵仗!
只是不等他们惊叹完毕,师傅便一把将他们拉过门前,然后便一把将门关上。随着彭的一声响,四人身后的小屋也一并消失不见。
“好磨叽,你们几个。”师傅温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兴奋过度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的张然,也打断了望向山下景色的利欧和程辉。
真!真的是山上,感受着猛烈席卷而来而来的风,张然开口:“师傅,我们这是?”利欧和程辉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对啊。”
师傅满脸疑惑的看着三小只:“这里是山上啊,哦,没和你们说过我是修士。”
看了眼三小只,师傅走向一旁的石头,坐在上面。
师傅平静的看着眼前三人,语气也似乎不在温和, “正式介绍下,我的名字叫做月。”
“月亮的月。”
啊....张然三人依然呆若木鸡,师傅怎能自说自话起来,又突然坐到石头上,还对他们讲自己的名字....这可不像是师傅会干的事啊....
而且师傅的语气也不太对劲的样子.....
张然咽了下口水,不知如何应对,但依然开口道:“好的月师傅,不知您为何要带徒弟我们来山上呢?”
月看着眼前担惊受怕的三人,不经笑起来。
“哈!”只可惜笑了一声就不想笑了,收起笑脸,温和的向三人说:“因为我今天就要死了。”
月看着徒弟三人不明所以的表情,有些无奈,不由得已又要重复一遍。
“因为,我——”
“因为,他今天啊,要死了。”
未等月再向三人重复一遍,一道声音从月身后响起,替月将这个现实再次告诉了张然他们三人。
张然茫然的抬起头,看向突兀出现的一男一女两人。只能用突兀来说吧,眨眼不到的功夫就出现在师傅身后,眼前二人,到底是人是鬼?
“师傅!”张然再度紧张起来,纵使师傅有些奇怪,可到底朝夕相处,眼看来人似乎对师傅不利,张然慌忙出声。
“没事的。”示意三小只往后,月看向了身后的方向。
一条巨大的蝉被其印在道袍上,“缠丝教!”月又向上看去,一双眼波流转的眼睛正望着他。
“原来是媚娘当面,月某还真有些愧不敢当了。”月嘴里说着,身子却越发慵懒,到话音落地,身子已经躺在了石头上。
“您,还真是如传闻中一样神秘。”被叫做媚娘女子开口,果是想象的那般的声音,月心里一乐开口道:
“神秘有什么用,到底是不如媚娘您胆子大。”
媚娘呼吸一滞,只听月继续言语:“啧啧,我要是你啊,就赶紧把神通关了,乘眼前之人还算好说话,兴许还能当做无事发生呢。”
月话说完,就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媚娘。
顿了一会,媚娘终究是没能顶住,随着双手抬起,一阵诡异波动从其身上四散而去。
四周一时间霞光流转,自月至媚娘之间,是有风不能进,有声不能响,有光不能明。
“唔!”张然他们捂住眼睛,虽然眼前美景动人,可不知怎么,眼睛一看就刺痛无比。
“轰——!”一声轻响后,异象消失,月与媚娘任在原地,只是月身上多了些熟悉的气息。
张然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熟悉感觉的师傅,惊喜出声:“师傅!”
感觉熟悉的师傅似乎回来了,张然他们三人一下子安定下来,自从师傅带他们从门口进来开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眼前一黑,却是看见那俩陌生人似乎把什么东西拍到了自己脸上,晕倒之前张然看向利欧和程辉,惊恐,担忧,三人皆是带着种种情绪晕了过去。
“阁下好生没礼貌!”月神色依然平静,只是语气不复温柔,而是多了些严厉的感觉。
媚娘则是有些尴尬的往后一退,在其身旁的男子则替她开口:“大人莫怪,我们也是被迫的。”
“只是没有想到,传闻居然是真的....”媚娘弱弱出声,若不是其余门派联合向我们试压,又怎会发生今天这事,媚娘又气又恼的想着。
月此时声音又在此时响起:
“哼,这么说,你们就是全修行界来的代表了。那此事便到此为止。现在,好好履行你们的职责。”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
月向他们发问,此时他已经盘膝坐下,手捏莲花法印。
媚娘和男子对视,指了指天上不敢再有言语。
“原来如此。”月望着天上,心中已是了然。究竟发生何变故,天庭居然连我也要喊回去....
“唉....”回头看着三小只徒弟,月的神色依旧如故。
到底师徒缘分一场.....
“二位。”
“您有何吩咐?”二人赶忙回应,距离一道道真气朝着月涌去,二人皆是受到月生命本质的变化,态度皆是越发卑微。
月指了指倒地的三人,“收他们为真传弟子,如何。”
“当然!”“好的!”二人皆是不假思索的回答。这可是,这可是以后眼前之人飞升之后唯一留在人间的徒弟啊。
切不论飞升之后还念不念旧情,光是修士界恐怕三人也是被各门派争着抢的人啊!
不过,眼前之人的一句话,将三人的归属无可置疑的给予了缠丝教。
难怪二人听到此言时不假思索便回答了。
安排完了一切后事,月闭上眼,回忆起自小而大的点点滴滴。
他叫月,承太阴之名,有真仙之命。
从小身边便围满了各种奉承之辈,他早已习惯,他视若无物。
不过那年,月终究是从宗门跑了出来,在默默偿还了宗门对自己的恩情后,月开始流浪人间。
至此方知人间烟火,也知晓了自己本真为何。
修行到底是一场空幻,成仙的代价则是,不是自己成仙。
因为他本就是天上神仙转世,再如何修炼也只是恢复修为,而不是成为名为月的仙人。
也许是某种机制作怪?月摇晃起头脑,脚下突得燃起琉璃火,虽然自己这一存在也会因为依附于仙人而不死不灭,可那终究不是自己想要成的仙.....
随着一股飘荡感涌起,月的一切都要于琉璃火中上升而去。
最后,月只得叹息一声。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大梦一场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