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作者:命运的小丑丑 更新时间:2023/4/9 13:39:40 字数:5576

书生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是重阳。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尤其是对于书生这种,没有了家的人来说,更是一种煎熬。

因此,书生躲在那颗大榕树下,静静观望山下情景之时,那抹嫩绿,映入眼帘。

俏皮可爱。

许是深秋,万物萧条。

那抹嫩绿,牢牢抓住了书生的眼睛。

只是嫩绿的主人,似乎也如大地一般,不是太好。

没走几步,就要在丫鬟的搀扶下,休息片刻。

惹人垂怜。

似乎感受到了异样的目光,嫩绿的主人抬起头,一对凤眸,弯如新月。

她在笑。

书生缩在树后,心里砰砰直跳。

片刻之后,偷偷探出头,那抹嫩绿,早已不见踪影。

那晚,书生失眠了。

圣贤书摆在面前,却无心观看,脑海中,始终都是那抹嫩绿的倩影。

书生很苦闷,却又无法诉说。

借住寺庙,本就招人白眼。

若此时再被情爱所困,怕是脾气再好的僧人,也要将自己扫地出门了。

可,

湖水丢入了石子,

定会荡起涟漪。

次日,书生偷偷躲在榕树后面,果然,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抹倩影。

丫鬟絮絮叨叨,倩影始终微微一笑。

不同的是,凤眸抬眼时,书生发现,倩影额头上,点了一抹梅花妆。

好看!

太好看了!

书生躲在榕树之后,如同上次一样,心中砰砰直跳。

直到,倩影消失。

再一日,书生早早跑去山上,那眼清泉处,取来晨露。

心急火燎的烧好热水,将碗碟放置阶梯之旁。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抹嫩绿。

还是那个丫鬟,还是一如既往的唠叨。

不同的是,丫鬟发现了阶梯旁的茶壶。

热的。

书生可是计算了好久。

丫鬟惊奇的看看四周,这里特别僻静,若不是小姐执意要走这里,她才不愿意过来。

问了下小姐,后者微微一笑。

两人坐在石阶上,品起了热茶。

书生激动不已,欲向前,却犹豫了。

摇头叹息,转身离开了。

后来,倩影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都有晨露热茶。

当然,还有两个软乎乎的铺垫。

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喝茶都堵不住她的嘴。

再后来,不仅有了热茶,铺垫,偶尔还有一些奇怪的果子。

红彤彤的,咬起来有些淡淡的酸涩,却意外的好吃。

小丫鬟很喜欢。

倩影则笑眯眯的,轻声细语回答对方的每一个问题。

祥和而又恬静。

东去春来,倩影每天带着小丫鬟走在这石阶之上。

身上不管襦裙还是大氅,始终是那抹嫩绿,勾动书生的心。

忽然一天,书生收到一封信件,是远在家乡的舅舅,让自己回去。

书生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从未被抛弃。

随同信件的,还有十两银子。

那是一笔巨款,舅舅变卖了家产,欲供自己读书。

书生这才响起,自己许久,未曾拿起过那圣贤之书。

犹豫了许久,书生不忍舅舅好意落空。

辞别了方向,书生犹豫了一下,心中之话,始终未曾问出。

方丈看出书生心中似有遗憾,留下禅语,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书生愕然,却不解其意。

风尘仆仆赶回来,见到了年迈的舅舅。

对方没说什么,只是嘱咐,好好读书。

那一刻,书生觉得自己明白了。

悬梁刺股,书生拿出生平最大的努力。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直至会试,书生宛若开挂一般,扶摇直上。

面对所有人的恭维道贺,书生也只是笑笑。

自己落魄时,无人相识。

自己有了成就,却来相知。

无聊至极。

只是,书生隐约间忘掉了什么。

大殿之上,书生才惊四座。

皇帝当即拍板,选为新科状元。

锦衣红袍高头大马,书生有些飘飘然了。

面对四面八方的恭维,书生没有了往日的拘谨。

聚会,应酬,书生忙的脚不沾地。

从不饮酒的书生现在每日醉醺醺的,光明的前途就在面前,自己为何不能弥补过去?

一日,书生被众人簇拥,来到了昔日寄宿的寺庙。

人来人往间,依旧热闹非凡。

在众人恭维声中,书生见到了新就任的方丈。

对方肥头大耳,宛若弥勒。

一脸的福相。

方丈引经据典,夸的书生上天入地。

众人也是不甘示弱,大把的银子掏出来,塞进功德箱里。

这些功德,都算在书生头上。

忽然一抹嫩绿映入书生眼帘,让云端之上的状元公猛然清醒。

快步上前,发现对方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个人。

女孩娇羞,显然认出了书生,以为对方要对自己示好。

书生尬然,礼貌道歉。

众人开始打趣,状元公这是官场得意,想要情场也丰收了!

书生却冷静了下来。

这些时日的飘飘然,已经让书生忘记了原来的本意。

甩开众人,书生独自跑去那颗大榕树下。

石阶满是落叶,显然很长时间未曾打扫。

想来也是,这里本就是寺院最偏僻的地方,不然如何借得书生?

踩着碎叶,书生缓步上前,如同当初那抹嫩绿一样。

忽然,书生停住脚步。

原来,在台阶之上,亦能瞧见榕树后面。

书生从未知晓。

热茶早已消失,铺垫也不存在。

至于果子,那是书生每天去后山采摘而来,据庙中僧人所言,有强身健体之功效。

真假未知,味道却还可以。

山林陡峭,果实长在灌木之中。

自己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要采摘,可是受了不少的罪。

但,书生甘之如饴。

原来,原来自己将这些都已忘记。

榕树依旧,高大耸立。

只是,没有了曾经的那份情愫。

抚摸着榕树苍老的皮干,书生内心五味杂陈。

猛然间,发现榕树高大的枝头上,有一抹朱红。

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书生大喜,想要去摘。

榕树高大,枝头耸翘,如何能够摘得?

想了一下,跑回原本居住的房屋,里面虽更加破旧,东西仍在。

这本就是间杂物房。

找出梯子,书生费力的搬到了前。

书中常说,情爱可胜过一切,书生现在明白了。

不然那么重得梯子,自己如何搬得动?

将诸多想法抛诸脑后,书生颤巍巍的爬上梯子,够到了那抹朱红。

那是用红绸绑好的一块福牌。

庙里有卖,十文钱一个。

书生曾说过这佛祖也被这群和尚灌满了铜臭味,此时再回想,原来自己才是最愚蠢的那个。

佛从不渡别人,渡的,永远只有自己。

解开红绸,福牌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愿与上善,惟愿君安。

笔锋温婉秀丽,如同抹个倩影。

书生笑了。

笑的很开心。

狐朋狗友也是有用的,至少书生拜托他们帮忙找人的时候,大家还是满口答应了。

并且没用多久,人就找到了。

城外的一处……小院……

书生穿上了最初的那件袍子。

虽然浆洗的有些泛白,干净。

如同当年两人相遇的那个时候。

没有邀请任何人,书生独自乘坐马车,前往了那个地方。

小院很简陋,却很整洁。

院子里,坐着一抹倩影。

只是,不再是嫩绿。

书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柴门。

凤眸眨动,随后弯成了一眼新月。

“姑娘……好久不见……”书生局促的不得了,即使殿试中面对文武百官,自己丝毫都未怯场!

更别提御座上的那位,对自己可是称赞有加!

对方噗呲笑了起来,当真百媚一生。

“咳咳,请坐。”身体似乎还是不好,说话的空挡,咳嗽了两声。

书生的心立刻紧了起来。

“不噶事,老毛病了。”似乎看出了书生的窘迫,女人温柔的回答。

“哦。”

“那个……”书生踌躇了半天,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福牌,递到了姑娘跟前。

弯月笑的更灿烂了。

书生大窘,竟有种想要逃走的感觉!

“抱歉,我不能接受。”姑娘微笑着说道。

“为什么,我现在已经是状元郎了,前途一片光明,难道还配不上你?!”书生不明白。

“与那无关。”姑娘微笑着,掀开外衣,露出隆起的小腹。

“已经九个月了哦!”

书生去遭雷劈,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

“没事么?”姑娘着急,想要站起。

书生忽然笑了。

“是我唐突了。”

“不,是你来晚了。”

姑娘松了口气,恢复了平静。

“发生了什么?”书生问道。

“很多很多。”

原来姑娘自幼体弱多病,父母为之操碎了心。

至于那天来寺庙拜佛,纯粹是为了让父母心安。

女人一向都很懂事。

大夫断言女人活不过十六,父母听闻,整日以泪洗面,因为今年,女人刚满十五。

姑娘为了让父母安心一些,主动到庙里请愿。

都说心诚则灵,可女人知道,再怎么求,也是无用。

但见父母心安,也,值了。

书生动容,原来女人的身体,比想象的还要差。

“再后来,父母意外去世,我一个姑娘家家,体弱多病,哪里争得过那些人。”女人笑道。

书生动容,没想到其中竟还有此等恶事!

“我帮你!”书生坚决说道。

女人摇摇头,粲然一笑,“不用了,我现在很好。”

书生沉默不语。

女人继续讲述自己的经历。

经此打击,女人萌生死志。

投河途中,遇到了现在的丈夫。

一个憨憨傻傻的庄稼汉子。

对方救了落水的自己,并给了自己热饭,以及,一个家。

女人摸摸小腹,满眼宠溺。

原来爱情并不只有波澜壮阔,诗情画意。

更多的时候,全都藏匿于柴米油盐之中。

书生默然。

“谢谢你。”女人忽然道。

“谢我什么?”书生不解。

“谢谢你的茶,谢谢你的果子。”女人笑着说道。

“不,是我应该谢谢你。”书生正色道。

“谢我什么?”女人笑靥如花。

“谢……”书生话未说完,柴门被推开。

“老婆,我回来了。”

一个庄稼汉子,额头缠着毛巾,肩上扛着锄头,开心的像个孩子。

“你好,在下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错愕一下之后,书生笑着说道。

“哦,可以。”庄稼汉点点头,看女人想要起来,慌忙丢下锄头,跑了过去。

“老婆,你不能乱动,小心动了胎气!”庄稼汉扯过头顶的毛巾,小心为女人擦干净手。

“我上山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野莓,可好吃了!”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小心打开,上面是几颗鲜艳欲滴的野莓。

献宝似的递到女人跟前,满脸笑意。

“嗯,一定很好吃。”女人温柔的捻起一枚,塞进对方嘴里。

“嘿嘿嘿!”对方笑的,像个孩子。

“对了夫君,这位可是状元公,咱们请他给孩子取个名字如何?”女人温柔的说道。

“状元公,你就是状元公?”庄稼汉子激动的说道,“老婆,我听说状元公可有文采了,就连皇帝都夸赞呢!”

书生大窘,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状元公,你怎么穿的,跟我们一样,人家都是绫罗绸缎,这样看起来多不好。”庄稼汉子疑惑道。

“你我皆一样。”书生笑了起来,“我未成为状元之前,也曾落魄到求宿寺庙。”

“真的假的?”庄稼汉子吃惊道。

“真的。”书生笑道,“是我舅舅变卖了家产,资助我读书,否则,我还不知在哪打零工呢!”

“你舅舅真好。”庄稼汉子说道。

“嗯,犹如再生父母。”书生笑道。

“夫君,去拿纸笔,另外烧点热水,状元公还未喝上一口热茶。”女人笑道。

“对对对,我怎么给忘了。”庄稼汉子慌张的说道,先让女人换了个舒服的位置,将野莓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匆匆跑回屋子,忙过去了。

“真好。”书生叹道。

“嗯,傻乎乎的。”女人笑道。

“对了,你刚才想谢我什么?”女人问道。

“没什么。”书生大窘。

女人凤眸再次弯成新月,笑眯眯的看着书生,后者脑袋低的都快钻进裤裆了。

幸好,庄稼汉子拿着茶壶纸笔出来了。

“状元公,请喝水。”庄稼汉子递上热水。

“多谢。”书生喝了一口,放在一边。

庄家汉子铺好纸笔,磨好水墨。

“状元公,劳烦了。”

“不劳烦。”书生笑道,“在下才疏学浅,若是兄台不喜,大可一笑了之。”

庄稼汉子憨厚的说道,“状元公取的,一定是好名字。”

书生笑笑,拿起笔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君安,好名字。”女人温柔的看了一眼书生,后者脸一红,没有解释。

“惟愿君安,我希望孩子以后不只是大富大贵,还能平安幸福。”书生解释着。

“好名字,谢谢状元公。”庄稼汉子千恩万谢。

开心的将纸拿到屋里,打算好好收起来。

“谢谢。”女人笑道。

书生笑笑,笑容里,满是释然。

“若有来生,我定不会错过。”

离开小院的时候,书生头也没回。

他怕一回头,再也不忍离开。

“老婆,没事吧?”看到女人似乎有些失落,庄稼汉子疑惑的问道,“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女人张开手臂,“有些累了,抱我回去休息好不好。”

“嗯。”

书生拒绝了所有挽留,在众人叹息中,回到家乡,舅舅老家的县城,做了一位七品知县。

一生勤政爱民,不畏强权,得罪了很多人,最后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

说来可笑,自从舅舅去世,书生再未有过家人。

许是不想来,许是不愿意。

因此所谓的家,只书生一人。

出城那天,百姓结伴而来,跪送书生。

纵观古今,能得此殊荣着,寥寥数人。

出城那天,书生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若非肩上带有枷锁,不知者以为书生是要升官面圣,否则哪来冲天豪气?

百姓触目恸心,棰心沥血,恭送书生。

更有甚者,结伴而行,愿意沿途护送书生周全。

此事震惊朝野,皇帝下旨,彻查。

一年后,书生平反,回到了家乡。

拒绝了晋升的旨意,辞去官职,独自一人,独居西山。

一屋一狗一篱笆,怡然自得。

几年后,许是流放落下了隐疾,书生病重。

身边无牵无挂,幸得好心人照料。

弥留之际,旁人问询,此生可有憾事?

书生笑而不语,手中紧紧握住那枚福牌。

别人明了,问,既是如此,是否携你了却心愿?

书生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让人不解,既是万般想念,此弥留之际,为何不再相见?

书生并未作答,微微一叹。

众人叹息,感慨书生执拗。

书生不语,只是手中福牌,攥的更紧。

从未相见,岂能代表从未相见?

恍惚间,书生来到了曾经的榕树之下。

石阶上,一抹嫩绿缓步而来。

和尚站在树前,盯那倩影,艰难的爬上高台,挂上红绸。

“既是喜欢,为何不大胆追求?”和尚问道。

倩影从高台慢慢爬下,惊得丫鬟大呼小叫,却又无可奈何。

落地,丫鬟上前,不住埋怨。

倩影笑笑,自己求了好久,住持才同意搭台让自己挂上福牌,怎舍得别人代劳?

“大师说笑,小女子蒲柳之身,不日随风而逝,怎可耽误那人一生。”

倩影微微一笑。

“既怕耽误,为何还要留有念想。”老和尚微微一笑。

倩影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罢了罢了,尘世之事,当由尘世之人定夺。”老和尚微微一笑。

“可后悔?”

“不悔!”

“此乃谎言。”

“大师!”倩影被戳穿心事,羞红脸颊。

双手捂住,不敢看他。

“佛祖殿上有一蜘蛛,爱慕一俊美香客。”

“变向佛祖许愿,愿在灵前修行五百年,换再见一面。”

“佛祖同意,五百年后,香客再次出现,可惜,始终没有注意蜘蛛。”

“蜘蛛气馁,再次许愿,灵前修行五百年,换再见一面。”

“五百年后,香客再次出现,蜘蛛特别开心,拼命的垂了下来,想爬到香客身上。”

“可惜,一阵风儿吹来,蜘蛛晕头转向,失去了香客踪影。”

“蜘蛛很是气馁,佛祖又问,是否再在灵前修炼五百年,换再见一面?”

“蜘蛛摇摇头,道,既然命运让我们错过,那就不再强求。”

“佛祖松了口气。”

“蜘蛛疑惑,问佛祖为何叹息?”

“佛祖曰,既是如此,檐上那只金雀,可少修行五百年了。”

女子眨眨眼睛,似有不解。

和尚笑笑,道了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了。

女子远远看着和尚远去的背影,喃喃说道,“大师所言,小女子如何能不明白,只是……”

抬头看看红绸,又看看书生方向,张张嘴,似乎说了什么。

书生恍然大悟,露出了释然,原来,答案早已给出,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老和尚,我懂了。

书生握紧福牌,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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