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是重阳。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尤其是对于书生这种,没有了家的人来说,更是一种煎熬。
因此,书生躲在那颗大榕树下,静静观望山下情景之时,那抹嫩绿,映入眼帘。
俏皮可爱。
许是深秋,万物萧条。
那抹嫩绿,牢牢抓住了书生的眼睛。
只是嫩绿的主人,似乎也如大地一般,不是太好。
没走几步,就要在丫鬟的搀扶下,休息片刻。
惹人垂怜。
似乎感受到了异样的目光,嫩绿的主人抬起头,一对凤眸,弯如新月。
她在笑。
书生缩在树后,心里砰砰直跳。
片刻之后,偷偷探出头,那抹嫩绿,早已不见踪影。
那晚,书生失眠了。
圣贤书摆在面前,却无心观看,脑海中,始终都是那抹嫩绿的倩影。
书生很苦闷,却又无法诉说。
借住寺庙,本就招人白眼。
若此时再被情爱所困,怕是脾气再好的僧人,也要将自己扫地出门了。
可,
湖水丢入了石子,
定会荡起涟漪。
次日,书生偷偷躲在榕树后面,果然,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抹倩影。
丫鬟絮絮叨叨,倩影始终微微一笑。
不同的是,凤眸抬眼时,书生发现,倩影额头上,点了一抹梅花妆。
好看!
太好看了!
书生躲在榕树之后,如同上次一样,心中砰砰直跳。
直到,倩影消失。
再一日,书生早早跑去山上,那眼清泉处,取来晨露。
心急火燎的烧好热水,将碗碟放置阶梯之旁。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抹嫩绿。
还是那个丫鬟,还是一如既往的唠叨。
不同的是,丫鬟发现了阶梯旁的茶壶。
热的。
书生可是计算了好久。
丫鬟惊奇的看看四周,这里特别僻静,若不是小姐执意要走这里,她才不愿意过来。
问了下小姐,后者微微一笑。
两人坐在石阶上,品起了热茶。
书生激动不已,欲向前,却犹豫了。
摇头叹息,转身离开了。
后来,倩影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都有晨露热茶。
当然,还有两个软乎乎的铺垫。
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喝茶都堵不住她的嘴。
再后来,不仅有了热茶,铺垫,偶尔还有一些奇怪的果子。
红彤彤的,咬起来有些淡淡的酸涩,却意外的好吃。
小丫鬟很喜欢。
倩影则笑眯眯的,轻声细语回答对方的每一个问题。
祥和而又恬静。
东去春来,倩影每天带着小丫鬟走在这石阶之上。
身上不管襦裙还是大氅,始终是那抹嫩绿,勾动书生的心。
忽然一天,书生收到一封信件,是远在家乡的舅舅,让自己回去。
书生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从未被抛弃。
随同信件的,还有十两银子。
那是一笔巨款,舅舅变卖了家产,欲供自己读书。
书生这才响起,自己许久,未曾拿起过那圣贤之书。
犹豫了许久,书生不忍舅舅好意落空。
辞别了方向,书生犹豫了一下,心中之话,始终未曾问出。
方丈看出书生心中似有遗憾,留下禅语,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书生愕然,却不解其意。
风尘仆仆赶回来,见到了年迈的舅舅。
对方没说什么,只是嘱咐,好好读书。
那一刻,书生觉得自己明白了。
悬梁刺股,书生拿出生平最大的努力。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直至会试,书生宛若开挂一般,扶摇直上。
面对所有人的恭维道贺,书生也只是笑笑。
自己落魄时,无人相识。
自己有了成就,却来相知。
无聊至极。
只是,书生隐约间忘掉了什么。
大殿之上,书生才惊四座。
皇帝当即拍板,选为新科状元。
锦衣红袍高头大马,书生有些飘飘然了。
面对四面八方的恭维,书生没有了往日的拘谨。
聚会,应酬,书生忙的脚不沾地。
从不饮酒的书生现在每日醉醺醺的,光明的前途就在面前,自己为何不能弥补过去?
一日,书生被众人簇拥,来到了昔日寄宿的寺庙。
人来人往间,依旧热闹非凡。
在众人恭维声中,书生见到了新就任的方丈。
对方肥头大耳,宛若弥勒。
一脸的福相。
方丈引经据典,夸的书生上天入地。
众人也是不甘示弱,大把的银子掏出来,塞进功德箱里。
这些功德,都算在书生头上。
忽然一抹嫩绿映入书生眼帘,让云端之上的状元公猛然清醒。
快步上前,发现对方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个人。
女孩娇羞,显然认出了书生,以为对方要对自己示好。
书生尬然,礼貌道歉。
众人开始打趣,状元公这是官场得意,想要情场也丰收了!
书生却冷静了下来。
这些时日的飘飘然,已经让书生忘记了原来的本意。
甩开众人,书生独自跑去那颗大榕树下。
石阶满是落叶,显然很长时间未曾打扫。
想来也是,这里本就是寺院最偏僻的地方,不然如何借得书生?
踩着碎叶,书生缓步上前,如同当初那抹嫩绿一样。
忽然,书生停住脚步。
原来,在台阶之上,亦能瞧见榕树后面。
书生从未知晓。
热茶早已消失,铺垫也不存在。
至于果子,那是书生每天去后山采摘而来,据庙中僧人所言,有强身健体之功效。
真假未知,味道却还可以。
山林陡峭,果实长在灌木之中。
自己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要采摘,可是受了不少的罪。
但,书生甘之如饴。
原来,原来自己将这些都已忘记。
榕树依旧,高大耸立。
只是,没有了曾经的那份情愫。
抚摸着榕树苍老的皮干,书生内心五味杂陈。
猛然间,发现榕树高大的枝头上,有一抹朱红。
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书生大喜,想要去摘。
榕树高大,枝头耸翘,如何能够摘得?
想了一下,跑回原本居住的房屋,里面虽更加破旧,东西仍在。
这本就是间杂物房。
找出梯子,书生费力的搬到了前。
书中常说,情爱可胜过一切,书生现在明白了。
不然那么重得梯子,自己如何搬得动?
将诸多想法抛诸脑后,书生颤巍巍的爬上梯子,够到了那抹朱红。
那是用红绸绑好的一块福牌。
庙里有卖,十文钱一个。
书生曾说过这佛祖也被这群和尚灌满了铜臭味,此时再回想,原来自己才是最愚蠢的那个。
佛从不渡别人,渡的,永远只有自己。
解开红绸,福牌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愿与上善,惟愿君安。
笔锋温婉秀丽,如同抹个倩影。
书生笑了。
笑的很开心。
狐朋狗友也是有用的,至少书生拜托他们帮忙找人的时候,大家还是满口答应了。
并且没用多久,人就找到了。
城外的一处……小院……
书生穿上了最初的那件袍子。
虽然浆洗的有些泛白,干净。
如同当年两人相遇的那个时候。
没有邀请任何人,书生独自乘坐马车,前往了那个地方。
小院很简陋,却很整洁。
院子里,坐着一抹倩影。
只是,不再是嫩绿。
书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柴门。
凤眸眨动,随后弯成了一眼新月。
“姑娘……好久不见……”书生局促的不得了,即使殿试中面对文武百官,自己丝毫都未怯场!
更别提御座上的那位,对自己可是称赞有加!
对方噗呲笑了起来,当真百媚一生。
“咳咳,请坐。”身体似乎还是不好,说话的空挡,咳嗽了两声。
书生的心立刻紧了起来。
“不噶事,老毛病了。”似乎看出了书生的窘迫,女人温柔的回答。
“哦。”
“那个……”书生踌躇了半天,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福牌,递到了姑娘跟前。
弯月笑的更灿烂了。
书生大窘,竟有种想要逃走的感觉!
“抱歉,我不能接受。”姑娘微笑着说道。
“为什么,我现在已经是状元郎了,前途一片光明,难道还配不上你?!”书生不明白。
“与那无关。”姑娘微笑着,掀开外衣,露出隆起的小腹。
“已经九个月了哦!”
书生去遭雷劈,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
“没事么?”姑娘着急,想要站起。
书生忽然笑了。
“是我唐突了。”
“不,是你来晚了。”
姑娘松了口气,恢复了平静。
“发生了什么?”书生问道。
“很多很多。”
原来姑娘自幼体弱多病,父母为之操碎了心。
至于那天来寺庙拜佛,纯粹是为了让父母心安。
女人一向都很懂事。
大夫断言女人活不过十六,父母听闻,整日以泪洗面,因为今年,女人刚满十五。
姑娘为了让父母安心一些,主动到庙里请愿。
都说心诚则灵,可女人知道,再怎么求,也是无用。
但见父母心安,也,值了。
书生动容,原来女人的身体,比想象的还要差。
“再后来,父母意外去世,我一个姑娘家家,体弱多病,哪里争得过那些人。”女人笑道。
书生动容,没想到其中竟还有此等恶事!
“我帮你!”书生坚决说道。
女人摇摇头,粲然一笑,“不用了,我现在很好。”
书生沉默不语。
女人继续讲述自己的经历。
经此打击,女人萌生死志。
投河途中,遇到了现在的丈夫。
一个憨憨傻傻的庄稼汉子。
对方救了落水的自己,并给了自己热饭,以及,一个家。
女人摸摸小腹,满眼宠溺。
原来爱情并不只有波澜壮阔,诗情画意。
更多的时候,全都藏匿于柴米油盐之中。
书生默然。
“谢谢你。”女人忽然道。
“谢我什么?”书生不解。
“谢谢你的茶,谢谢你的果子。”女人笑着说道。
“不,是我应该谢谢你。”书生正色道。
“谢我什么?”女人笑靥如花。
“谢……”书生话未说完,柴门被推开。
“老婆,我回来了。”
一个庄稼汉子,额头缠着毛巾,肩上扛着锄头,开心的像个孩子。
“你好,在下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错愕一下之后,书生笑着说道。
“哦,可以。”庄稼汉点点头,看女人想要起来,慌忙丢下锄头,跑了过去。
“老婆,你不能乱动,小心动了胎气!”庄稼汉扯过头顶的毛巾,小心为女人擦干净手。
“我上山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野莓,可好吃了!”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小心打开,上面是几颗鲜艳欲滴的野莓。
献宝似的递到女人跟前,满脸笑意。
“嗯,一定很好吃。”女人温柔的捻起一枚,塞进对方嘴里。
“嘿嘿嘿!”对方笑的,像个孩子。
“对了夫君,这位可是状元公,咱们请他给孩子取个名字如何?”女人温柔的说道。
“状元公,你就是状元公?”庄稼汉子激动的说道,“老婆,我听说状元公可有文采了,就连皇帝都夸赞呢!”
书生大窘,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状元公,你怎么穿的,跟我们一样,人家都是绫罗绸缎,这样看起来多不好。”庄稼汉子疑惑道。
“你我皆一样。”书生笑了起来,“我未成为状元之前,也曾落魄到求宿寺庙。”
“真的假的?”庄稼汉子吃惊道。
“真的。”书生笑道,“是我舅舅变卖了家产,资助我读书,否则,我还不知在哪打零工呢!”
“你舅舅真好。”庄稼汉子说道。
“嗯,犹如再生父母。”书生笑道。
“夫君,去拿纸笔,另外烧点热水,状元公还未喝上一口热茶。”女人笑道。
“对对对,我怎么给忘了。”庄稼汉子慌张的说道,先让女人换了个舒服的位置,将野莓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匆匆跑回屋子,忙过去了。
“真好。”书生叹道。
“嗯,傻乎乎的。”女人笑道。
“对了,你刚才想谢我什么?”女人问道。
“没什么。”书生大窘。
女人凤眸再次弯成新月,笑眯眯的看着书生,后者脑袋低的都快钻进裤裆了。
幸好,庄稼汉子拿着茶壶纸笔出来了。
“状元公,请喝水。”庄稼汉子递上热水。
“多谢。”书生喝了一口,放在一边。
庄家汉子铺好纸笔,磨好水墨。
“状元公,劳烦了。”
“不劳烦。”书生笑道,“在下才疏学浅,若是兄台不喜,大可一笑了之。”
庄稼汉子憨厚的说道,“状元公取的,一定是好名字。”
书生笑笑,拿起笔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君安,好名字。”女人温柔的看了一眼书生,后者脸一红,没有解释。
“惟愿君安,我希望孩子以后不只是大富大贵,还能平安幸福。”书生解释着。
“好名字,谢谢状元公。”庄稼汉子千恩万谢。
开心的将纸拿到屋里,打算好好收起来。
“谢谢。”女人笑道。
书生笑笑,笑容里,满是释然。
“若有来生,我定不会错过。”
离开小院的时候,书生头也没回。
他怕一回头,再也不忍离开。
“老婆,没事吧?”看到女人似乎有些失落,庄稼汉子疑惑的问道,“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女人张开手臂,“有些累了,抱我回去休息好不好。”
“嗯。”
书生拒绝了所有挽留,在众人叹息中,回到家乡,舅舅老家的县城,做了一位七品知县。
一生勤政爱民,不畏强权,得罪了很多人,最后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
说来可笑,自从舅舅去世,书生再未有过家人。
许是不想来,许是不愿意。
因此所谓的家,只书生一人。
出城那天,百姓结伴而来,跪送书生。
纵观古今,能得此殊荣着,寥寥数人。
出城那天,书生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若非肩上带有枷锁,不知者以为书生是要升官面圣,否则哪来冲天豪气?
百姓触目恸心,棰心沥血,恭送书生。
更有甚者,结伴而行,愿意沿途护送书生周全。
此事震惊朝野,皇帝下旨,彻查。
一年后,书生平反,回到了家乡。
拒绝了晋升的旨意,辞去官职,独自一人,独居西山。
一屋一狗一篱笆,怡然自得。
几年后,许是流放落下了隐疾,书生病重。
身边无牵无挂,幸得好心人照料。
弥留之际,旁人问询,此生可有憾事?
书生笑而不语,手中紧紧握住那枚福牌。
别人明了,问,既是如此,是否携你了却心愿?
书生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让人不解,既是万般想念,此弥留之际,为何不再相见?
书生并未作答,微微一叹。
众人叹息,感慨书生执拗。
书生不语,只是手中福牌,攥的更紧。
从未相见,岂能代表从未相见?
恍惚间,书生来到了曾经的榕树之下。
石阶上,一抹嫩绿缓步而来。
和尚站在树前,盯那倩影,艰难的爬上高台,挂上红绸。
“既是喜欢,为何不大胆追求?”和尚问道。
倩影从高台慢慢爬下,惊得丫鬟大呼小叫,却又无可奈何。
落地,丫鬟上前,不住埋怨。
倩影笑笑,自己求了好久,住持才同意搭台让自己挂上福牌,怎舍得别人代劳?
“大师说笑,小女子蒲柳之身,不日随风而逝,怎可耽误那人一生。”
倩影微微一笑。
“既怕耽误,为何还要留有念想。”老和尚微微一笑。
倩影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罢了罢了,尘世之事,当由尘世之人定夺。”老和尚微微一笑。
“可后悔?”
“不悔!”
“此乃谎言。”
“大师!”倩影被戳穿心事,羞红脸颊。
双手捂住,不敢看他。
“佛祖殿上有一蜘蛛,爱慕一俊美香客。”
“变向佛祖许愿,愿在灵前修行五百年,换再见一面。”
“佛祖同意,五百年后,香客再次出现,可惜,始终没有注意蜘蛛。”
“蜘蛛气馁,再次许愿,灵前修行五百年,换再见一面。”
“五百年后,香客再次出现,蜘蛛特别开心,拼命的垂了下来,想爬到香客身上。”
“可惜,一阵风儿吹来,蜘蛛晕头转向,失去了香客踪影。”
“蜘蛛很是气馁,佛祖又问,是否再在灵前修炼五百年,换再见一面?”
“蜘蛛摇摇头,道,既然命运让我们错过,那就不再强求。”
“佛祖松了口气。”
“蜘蛛疑惑,问佛祖为何叹息?”
“佛祖曰,既是如此,檐上那只金雀,可少修行五百年了。”
女子眨眨眼睛,似有不解。
和尚笑笑,道了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了。
女子远远看着和尚远去的背影,喃喃说道,“大师所言,小女子如何能不明白,只是……”
抬头看看红绸,又看看书生方向,张张嘴,似乎说了什么。
书生恍然大悟,露出了释然,原来,答案早已给出,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老和尚,我懂了。
书生握紧福牌,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