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走吧，我再练一会儿。”颜桢葭停下手中弹奏的旋律，一曲结束，余音绕梁。
“好的，加油！明天见。”短发少女微笑着说道，将琴谱取下放进包中稍稍整理，盖上钢琴盖向抱着吉他的桢葭挥挥手便悄声走出教室，轻轻带上门。
坐在音乐教室里的颜桢葭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看来心情并不是很好。马上就是毕业典礼了，作为为数不多有权利唱歌的人，她必须在舞台上展现自己的歌喉，不过并不是她所喜欢的方式，也不是她喜欢的歌。在声音被限制的时代，连唱歌都是一件需要特别许可的事，又哪有自己选择歌曲的机会。喜欢的歌曲若不是上个时代的东西恐怕也是禁止收听的吧。
还好学校能提供这样的音乐教室，让桢葭至少可以唱给自己听，但也只限于没人的时候，说不准唱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被人听到了。虽然她已经有了特别许可，积分不会被扣，但这是毕竟这是在特殊时期的某种意义上的“信誉”，也是有执照需求的。积分扣除了也无法恢复，就像驾照一样，分数归零还要有相当一段时间不能在公共场合说话，直到再度获得执照。学校里还好，没有【监控】，只是老师们监督。一旦到了公共场合，到处都是【监控】，说一句不该说的都会被逮住。当你看到手机上收到了警告的短信，积分也没了，只能叹一声气，不敢抱怨。虽然重新获得执照很轻松，但罚金还是要交的。这都得益于【慧听】系统。
写着歌名的便利贴轻轻粘在镜子上，若有风吹，想必是会如落叶般飘下。桢葭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放下吉他，站起身，用手拍了一下。这些在她眼里毫无意义的垃圾本不应出现在这个时代。可“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音乐”，“唯有这样的音乐才能促进社会的安定和谐”诸如此类的语句出现在媒体的文章甚至新闻播报中时，扑面而来的虚伪气息刺痛了她的荒诞神经。这个世界是否真实，是否正确？此类终极问题并不是她该考虑的吗？尽管疑问会袭来，她也只不过是通过音乐逃避而已，伪装自己才能在这个荒诞的世界生存。每个人都需要面具，才能拥有在舞台之上表演的资格。
在他人眼里，桢葭或许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少女——说话有些直白，有几个朋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不太会生气，似乎是个老好人。但这些只不过是抵御某种事物的外壳。无论是家人、朋友都很难识破她的伪装。也许一直这样自己就会改变，她这么想着，也许这样可以摆脱徘徊在时间回廊的阴影。或者说她已经变了吧。
可当无法诉说的痛苦被解放，压抑的本性，抑或是潜伏在在黑暗处的恶魔将浮现，正如她对着镜子做的鬼脸。一直保持着“正常”也是很累的，毕竟人不可能总是内心毫无波动的吧，终有疲于应付的一天。也许圣人们可以做到？
但音乐可以让她暂时挣脱阴郁的污泥，维持那外在的美好。爸爸在生日那天送她的旧手机，是迄今为止最好的礼物，也是陪伴最久的朋友，更是妈妈留下的宝物。旧时代的歌曲，妈妈的歌声，都保留在这个扁平的立方体中。
她拿出口袋中的有线耳机，简单地理好耳机线，连上手机，打开熟悉的播放器。百听不厌的旋律轻柔地流淌，女声空灵的吟唱让桢葭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她徘徊于黄昏满地的教室，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镜子前，自己还是挺可爱的？虽然别人可能不那么想，只会觉得自己散发着难以接近的气息吧。一头遗传自父亲的银发垂及肩膀，夹杂着些许黑发，加上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眼神，这些就足以营造出距离感了。
想到这不禁笑出声。摘下耳机，再凑近看看。虽然没有刘海，但是这样的发型更适合自己。尽管会被说有点成熟了，不过也是那个人的建议。“青春哪里来的成熟，不过是一场梦，那为什么不让自己更开心点呢？”
那个人可以倾听她的烦恼，苦楚甚至一切。“别总是一副脱离于世界之外的表情。”那是为数不多能敞开心扉的时刻。
放学了，铃声与往常一样响起。室内的广播不知为何也传出同样的声音，这喇叭不知道多久没用了，本来悦耳的铃声也成了全损音质，附加上了电流的滋滋声，充满了时代感。相比之下耳机里的歌声虽说动听，但也只是勉强能听到的程度。
铃声结束，广播并未终止，取而代之的是诡异而不合时宜的摇篮曲，让她后背发凉，但那唤起了幼时的记忆。镜子中的自己却如蒙娜丽莎般露出朦胧的微笑。异常的空气混合着困倦冰冷地渗入她的神经。耳机也失去了原有的功能，传出阵阵白噪音，桢葭只能将它摘下，但那摇篮曲仿佛有魔力，流出的困意如同粘液般包裹住身体。落日的余晖穿过玻璃，徒增梦幻的色彩。
也许是幻觉，镜中人似乎笑得更明显了，虽毫无恶意。她揉了揉眼睛，面前的镜子却破碎成无数片而没有一丝声响。碎片绚烂多姿，正如她如梦般短暂的“青春”。身体无法在抵抗摇篮曲的力量，瘫坐在地上，眼睛也睁不开，我的人生就此终结了吗？她这么想着。模糊中看见有个人影推开教室的门走近她，用熟悉而陌生的声音说道：“再见了，我······”话没说完，桢葭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不，与其说是黑暗，不如说是回忆的漩涡，或者说是一切的开始，与那个人的相遇，那段独特的时光。
九月一日的清晨或许是学生们最矛盾的时候，但颜桢葭并没有时间赖床或者是找借口不上学，毕竟要提前一星期准备开学典礼上惯例的合唱节目。当然还有合唱团的同学们陪她一起，而且今天还特地早早来到学校排练。
夏日的余炙被隔绝在外，歌声在室内回荡。空调的冷风开的有点过头了，站在后排的桢葭感到双腿发寒，这一遍也唱完了，老师已经开始指正同学们的问题，尤其是表面问题，比如表情，视线，站位，以及小动作。桢葭抱着侥幸心理轻轻地活动膝盖，鞋跟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至少她认为是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却不想指导老师的耳朵却如高精度的传感般，捕捉到了她小动作造成的微不足道的不谐和音。马上将视线投向身体稍稍晃动的桢葭。她马上就感受到老师那如利剑般令人不适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绷直，停止了调皮的小动作。邻近的同学忍住那下意识产生的一丝笑意。弹钢琴的短发女孩也憋着笑看向她。
这一次老师显然是不满意，她正准备示意再来一遍，却被敲门声打断。
“老师，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带着同学们先去后台准备。”进来的是一位顶着深红色头发的男子，带着一副眼镜，附着慵懒而狡猾的感觉。上个学期并没有见过这个人，看起来尤其年轻，可能是新来的老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出现引起了女生们的窃窃私语，诸如年龄，长相，来历等一定是必谈的话题。可惜老师总是不怒自威，亦可能是教导主任身份的隐性加成，大家很快也中止了这个小骚动。老师的模样有些记不清了，毕竟开学之后桢葭就退出了合唱团。这些都是后话。“某些同学不要在台上搞小动作！我在台下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老师丢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了教室，笑容满面地想去找那位年轻帅哥攀谈。所以合唱到底是为了谁呢？感觉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小团体已经开始自己的内部交流，显然桢葭并不是其中一员，而是径直走向了正收拾谱子的短发女生。
“你不会是嫌空调太冷了吧？”名为肖若葵的少女顺手拿起一旁桌上的遥控器，关上了罪魁祸首。
“你怎么知道？”桢葭有些惊讶，打量着这位挚友到底哪里有超能力？
若葵指了指身上的校服外套，里面是和桢葭一样的白衬衫和靛蓝色裙子。瘦削的身体即便被厚实的布料包裹看起来也有点弱不禁风，一切似乎不言而喻。但少女的表情却充满着活力。“刚刚那个人是新老师吗？”
“不知道，也许是吧，看起来好年轻。”桢葭走到门边，关上灯。“走吧。”
走廊里已没有其他同学的身影，专属于夏天的热浪迎面扑来，地面反射着早晨的阳光，目的地自然是学校礼堂。
开学典礼一如既往的无聊，形式主义的流程让人感觉毫无举办的必要。但合唱偏偏是压轴的环节，校长讲话，新生代表演讲等诸如此类无营养的内容只能在后台无奈地接受。只是听说最后要宣布某件事，连之前见到的男老师也在看着像是演讲稿的纸张。到底是什么事值得最后发表？这并不是他们要考虑的，现在不如再看看歌词，多在脑中过几遍流程。无论是站位，歌词，表情，动作都要万无一失。一旦出错只会被她整个半死，利用她作为教师的特权，毕竟这个时代老师也不能随便骂人。桢葭觉得主任和某本小说中的人物很像，不过那个人最后进了监狱，可惜现实并不会这样。
演出似乎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像预想的一样“完美”，但是主任吹毛求疵的本领并不一般。合唱的大家依次下台，向自己班级的位置，等待最后的重大发表。桢葭和若葵在同一班，两人正准备一起回去
但主任却向若葵招了招手，喊了她的名字，脸上却是诡异的和蔼微笑。
“你先走吧。”她若无其事地说。如果当时能察觉就好了，当时为什么不拉住她的手呢？
开学典礼剩下的内容桢葭基本没听进去，只知道好像学校要和大学联合开一门新课程不过也只是选择性的，而且大家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她一直在等若葵，不时四处张望。直到散场时也没看到她的身影。可能是先回班了吧，她这么想着，路上还是忍不住问了几个认识的同学，但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
教室里人并不多，开学典礼后是个大课间连着一节空的课，，之后是一节班会课。大家都舍不得这么长的悠闲时光。她径直走向坐在最后排的高个卷发男生，“东昀，你看见若葵了吗？”三位也算是好友的聚合体，很明显这算是桢葭最后的希望。
“没，怎么了？”男生似乎没睡醒，伸了个懒腰差点把桢葭碰倒了。她狠狠地掐了掐东昀的胳膊，伴随的自然是一声惨叫。
或许是感受到了前方同学的视线，桢葭回到自己的座位，其实也就在东昀的左前方，是一个相当适合聊天的位置。
“她被主任叫走了。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这句话其实也没多少底气。
“那估计是升学问题吧。今天我姐狠狠批了我一顿，说我这样怎么上个好大学。我也不能跟她比啊。”东昀又打了个哈欠。“这不，回来了。”
少女手中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像是刚刚哭过，泪痕依稀可见。
“看你这样子，估计是睡过头迟到了才没参加开学典礼吧。”若葵的声音仍佯装着往日的俏皮，她走近揉了揉东昀那乱糟糟的头发。而另一位并不抗拒。桢葭识趣地转身准备收拾起桌子，可是却空空如也，去排练之前应该找人拿帮忙拿新学期的教材的。
“你也没拿教材吗？”若葵问道，脸上的阴霾已被某种光芒驱散。“那我们一起去吧。他迟到了肯定没拿。”她指了指脸上不情愿的少年。“你不会想让女孩子帮你拿那么多书吧。”
“那就走吧。”东昀站起身，三人一起前往领教材的另一栋楼，路上的话题自然是刚刚过去的暑期生活。桢葭并不想刻意地问出若葵经历了什么，东昀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异常，一直在说自己的事。气氛似乎有些尴尬，可能是他们暑假里也经常一起出去，话题大抵都是聊过的吧。
还好高三的书并不多，薄薄几本，不带书包也拿得下。毕竟现在已不是旧时代高考定胜负的传统模式，前两年的成绩需要到达一定标准才能参加校考，并且在最后的分数中也有一席之地。现在上的每一门课亦是如此，无论是选修课还是体育课，不过这两类只有合格一说。
三人趁着预备铃小跑进了教室，他们也是最后回来的，班主任也已经在讲台上了。班会课无非也就是收收作业讲讲一些课程的安排什么的，平常听的人也不多，可今天不一样，大家都在向门口张望着，那里站着那位年轻的男老师。
班主任今天和往常不同，打扮格外用心，黑发扎起高高的马尾，一副不同于往日的圆框眼镜，飒爽的牛仔短裤与深蓝色的短袖让整个人洋溢富有青春气息的清新感，混进学生堆里绝对无法分辨吧。其实她也就刚毕业三年而已。桢葭觉得应该不是新学期新气象的原因，因为老师看向年轻男子的眼神或许藏着某种特殊的意味，只是男子并不在意这些，不时稍带些紧张地推推自己的眼镜，比起班主任，他的穿着更像一个老师，标准的白衬衫加黑色长裤。
上课铃打响，班会课开始，大家不情愿地掏出那本伴随他们整个夏日的暑假作业，依次从后向前传，最前面的同学递到讲台上。课上大家都不在意身为班主任的夏老师说了什么，更关注的是什么时候介绍新老师。一般这种情况是要更换任课教师的前奏。
“你们之前的数学老师要休产假，所以请了新的老师来代课。”身为班主任的夏忆秋示意门外等候多时的他进来。这节课都快结束了，谁让他们最喜欢的夏老师今天话这么多，好像要充分展示自己的魅力。不过桢葭也没怎么听，只是托着腮看向窗外的天空发呆，思绪早就飞向云端了。至于新学期的课本也早就浏览过，看起来这学期会很轻松。
“这是我大学的学弟，这学期就是他教你们综合数学了”她介绍道，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大家好，我叫钟徵，虽然我只比你们大两三岁，但还是希望你们叫我老师。”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而有力，后背上的汗浸湿了衬衫，想必是走廊上太热了吧。感觉他的目的并不单纯，绝对不只是代课这么简单。
“大家开学典礼应该也听说了，我也会担任新的选修课的老师，想参加的同学下午可以在广场上报名。”钟徵推了推眼镜，向大家鞠了一躬，用一种近乎拜托的语气，仿佛是这门课不会有人选一般。应该会有很多人去吧，至少是门新课，又是新老师，至少桢葭是这么猜的。不过大家的反应并不热烈，像是空调的冷气吹到了心里。
“大家下午可以去钟老师的展位看看哦。今天就上到这吧。大家赶紧去吃饭吧。”夏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学生，明明离下课还有五分钟，大家自然也是不辜负她的好意，纷纷离开教室，也有可能是为了避开某种尴尬的氛围。
下午会有选修课的展览，其实就像是社团招人一样。学生们可以选择报名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当然人数过多了还是会筛选的，毕竟这种课一周也要上三节，虽然比不过每天都上的体育就是了，但是要选两门，至少一门艺术类课程。不过高三的体育就是自由活动了，只要每天到运动场馆打卡就行，时长就随自己定了，这就是合格性课程的魅力。
“你知道钟老师的选修课是上什么的吗？”若葵轻声问道，三人一同前往食堂，当然和前面的大部队一样，避开了其他的教室，也不能让主任发现。悄悄的步伐在楼梯中极易隐藏。
“我又没参加。“东昀一脸无奈。
“没问你。”若葵看向桢葭。
“不清楚，好像是科普性质的吧。”桢葭回道，不过她并没有回应问者的目光，依旧看向前方。
“可大家好像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若葵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平常的气氛，无论是班级内还是现在。
“也许是那种枯燥的东西吧，像哲学什么的吧。”东昀调侃道。
“只有你才会这么想。是吧？”她也感受到了桢葭的躲闪，但还是习惯性的靠近了一点。
“嗯，也许吧。”桢葭似乎想起了开学典礼上最后发表的话题，但她不想说，只是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因为那对于这个时代而言都是一种伤痛。
但这就是“青春”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