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男孩的手背上，温热，带着沉重的重量。
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响充斥整个手术室，屏幕上起伏的波形平缓得近乎单薄。妇人肩膀不住地发抖，她弯下腰，额头抵着男孩冰凉的手背，压抑的呜咽闷在胸腔里，不敢放声大哭，仿佛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把床上仅存的那一点气息吹散。
“你别吓妈妈……就剩你了。”她的声音破碎，断断续续，“什么坎过不去，你非要做这种傻事。醒来好不好，妈什么都不要求你了。”
男孩的指尖又极细微地颤了第二下，轻得如同蝴蝶振翅。闭紧的眼皮底下，眼球在不安地快速转动。
他又跌回了那片混沌的梦境夹层。
一边是烟火气满满的家。餐桌上心形煎蛋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女孩鼓着腮帮子，刚闷完一碗难喝的木瓜粥，眉头皱成一团，伸手就过来拧他胳膊。
“笑什么笑！不许偷偷存那些短视频！”
兔头拖鞋在地板上轻轻哒哒作响，薰衣草的味道裹住周身，温柔得让人沉溺。
而另一边，是冰冷肃穆的墓园。秋风卷过薰衣草花穗，沙沙作响。酒瓶斜斜倒在墓碑脚下，酒液浸湿脚下的泥土。他举着空荡荡的手，空气里抓不到半分真实的拥抱，手机屏幕亮着电视剧圆满的结局，可身旁，再也没有那个会扒着他胳膊撒娇，非要拉他看甜戏的女孩。
两个场景在意识里来回撕裂、重叠。
梦里的幸福有多滚烫，失去的现实就有多刺骨。口腔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断裂的牙刷、混着血的泡沫、深夜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一幕幕轮番撞进脑海。
“不要……别离开。”
沉睡之中，男孩无意识地呢喃，唇瓣微弱开合，声音细若蚊蚋，淹没在监护仪的滴滴声里。
妇人猛地抬起头，慌忙擦干满脸泪水，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却听不清完整的字句，只捕捉到零碎的两个字。她慌忙伸手去按呼叫铃，指尖都在打颤：“医生！医生！他刚刚说话了！”
走廊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白大褂的身影推门而入。
监护仪上原本平缓的波形骤然泛起一阵波动。
意识再次切换，又落回那个洒满晨光的家中。
卫生间的镜面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刚刚洗漱完的男孩还没有完全从噩梦的余悸挣脱出来，心脏仍在突突狂跳。身后厨房传来叮叮当当锅碗碰撞的声响，女孩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应该正在忙活早餐。
梦里墓园的寒风仿佛还吹在他骨缝里，薰衣草的香气本该是慰藉，此刻却让他一阵心慌。
他走出卫生间，餐厅的景象映入眼帘。心形碟子，金灿灿的心形煎蛋，切片火腿摆成小小的花边，玻璃杯里的牛奶氤氲着白雾。女孩坐在对面，鼻尖微微泛红，显然刚刚被那碗木瓜粥折磨得不轻，看见他出来，立刻扬起脸。
“愣站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吃早饭，再磨蹭上班真要迟到挨骂咯。”
男孩缓缓走到餐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女孩的身上，一寸一寸描摹她眉眼、翘起的发梢，围裙上可爱的小动物图案，那双粉兔子拖鞋。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可墓园里那块冰冷石碑的模样，死死钉在他脑海。
“怎么了，吃个早饭还盯着我看？”女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我脸上沾东西了？”
男孩伸出手，越过餐桌，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腕。掌心传来鲜活温热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稳稳跳动。
“我刚刚又梦到那段了。”他嗓音干涩，“梦到我去墓园，遍地都是薰衣草，只有我一个人。”
女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她抽回手，绕到他这一侧坐下，轻轻抱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
“那只是梦，知道吗。”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好好的在这里。”
“可是太真了。”男孩闷在她肩头，眼眶发烫，“梦里我记得所有细节，记得墓碑旁大片的薰衣草，记得我一个人对着手机看完那部剧的结局，还记得你为了帮我改善睡眠，到处找薰衣草制品，难喝的木瓜粥……全都一模一样。”
女孩身子微微一僵。
就在这一刻，周遭的声响开始失真。
餐桌上玻璃杯碰撞的动静慢慢远去，女孩怀抱的温度，在他皮肤上一点点变淡。耳边，遥远又清晰地飘来医院监护仪持续不断的嘀嘀声，和妇人压抑的哭声。
两个世界的边界，正在碎裂。
他慌忙用力收紧手臂，想要死死抓住怀里的人，可怀抱如同握住流沙。女孩的轮廓开始变得朦胧，像被水雾晕开的画。她依旧望着他，嘴唇开合，似乎还在说着安慰他的话，可男孩听不清她的声音。
“不要走……别又消失。”男孩慌乱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餐桌上的心形煎蛋慢慢褪去色泽，薰衣草的香气迅速消散。家的光景如同镜子碎裂，片片剥落。
眼前的温暖全部退散。
刺眼的白色灯光占据全部视野，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灌入鼻腔。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猛地拔高。
“病人生命体征在波动！准备抢救！”医生急促的喊声在耳边炸开。
妇人的哭喊声清晰地响彻耳边。
男孩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他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女孩站在光的尽头，穿着卡通围裙，踩着兔子拖鞋，远远朝他伸出手。
可那只手，他再也碰不到。
他想开口唤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铅，眼皮不受控制地想要重新合上。
监护仪的波形，一点点，趋向平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