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人不见，不见又常思。
最是难堪处，心思辗转时。
——《万叶集》
盛夏，百无聊赖。往窗口望去，街道上也是空空的样子。折了一下午的千纸鹤，我想找个人聊聊天，然后把千纸鹤送出去。我在上面写了很多话，废了很多口舌。打开line，仔细翻找。显示在线的好友只有弥尔顿。
我发送了一条窗口抖动，她并没有回应。自动回复相当冷涩。“我现在不在线，请稍后通过神经网格联系。”
唉，得了，又是这样。
我把手边的可乐一饮而尽。往下一看，可乐箱也空了。把手上的仙鹤玩偶“诹访子”放在床上。鹤灯迅速的飞开。先出去走走，再说吧。还得顺便找一个人。无论是谁都行——只要她或者他能陪我说话就行。
需要说明的是，我家在城市较为僻远的地方，因此即使是去往最近的供应中心也得花费不少时间。
现在没有人会开小店了，楼下的招租广告换了几茬，也没能找到新的租户。
开小店的乐趣既然能在神经网络中找到，何必还要在现实中承担风险。毕竟，替代人类做事的，可是绝不会出错的出云之神。在别处，他们或许有其他的名字，然而在这片小小的岛屿之上，他们给她赋予的名字，叫出云。不知为何，我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出云之鸟名为鹤。“扑”的一声就会溜走。我看见过这种鸟，她们长相娴美，很少停留在干涸和没有趣味的土地上，它们更喜欢水泽。
我骑上小电动车，把一整盒千纸鹤挂在电动车上。接着，为了买一瓶可乐，我要穿越整个雾崎岛，我家在雾崎岛的最西边，而那个供应中心，在雾崎岛的最东边。
我的小电兔在宽敞的中央大道上，仿佛成了最新式的跑车，速度最快，因为一个人也看不见。太阳在我的身后飞速的后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后退……
下了车，我看见了早芸。
她是供应中心偶尔值班的职员，也是这些日子里我唯一见到的活人。事实上，即使在之前的世界里，她也是相当独特，能和任何人成为朋友的人。
“你好呀，早芸小姐。”我特意没有用敬语。
“您好，千代子小姐。”她的语气相当温柔。
她的制服相当可爱，是许久以前隐崎大社卖的鹤灯的模样。
在货架上，我找到了几瓶气泡汽水。
“送你一瓶。”我说。
“谢谢。”她的笑容永远是完美无瑕的。
“愿意出去走走吗？”我说。
“可以。”她说。
我有些诧异，实际上，这样的尝试我做过不止一次。之前，她并没有确实的理会我。或者说，并没有理解我的任何可能。
她的态度总是那样的淡，仿佛旧日时代的人工智能。在程式限定的框架内，她们不被允许拥有情感。大人物们以为这样就能杜绝一切危险。然而他们想错了，在花费了巨大的成本之后，那场战争才得以结束，而我的双亲，永远葬生于讨伐人工智能的战争之中。我不恨人工智能——我恨那些蛮横无理的人。那些明明是自己的疏忽，却一定要把原因归责到人工智能上的人——他们，他们才是罪人。
在供应中心外，赤朗川缓慢的从山林中流淌出来。水声中显露出两三点星光，反衬着遥远的群星，其中一颗叫赤朗。
赤朗星是红色的，反映在水上，也是红色的——纯正的吞吐出一切的红色。远处的樱花又在落了。
“你有什么事吗、千代子小姐。”早芸说。
“那个，早芸小姐，你喜欢纸鹤吗？”不知为何，我有些怯生。虽然用一句话把穿着制服的早芸小姐约了出来，然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喜欢啊，纸鹤这东西，很多年以前，是雾崎岛的特产吧。”她的眼里似乎表露出许多对往日时光的追念。
“是啊，雾崎岛在那个时候，会办鹤舞祭呢，不仅是千纸鹤，还有鹤灯。”听到她对鹤感兴趣，我兴奋起来。
“鹤灯，是什么样子的呢？”她说。
“鹤灯，就是你身上的那件衣服的样子。在神经网格建立之前，山上的隐岐大社可以买到很不错的鹤灯。”
她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跳起舞来。
舞姿优美，仿佛白鹤，行于松浦之上。赤朗的星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天已经渐次黑了，太阳的余辉再照射不到，然而星星还在。梦也还在。
她在跳舞，飞转，腾挪，手上拿着轻盈的小扇，
和许久以前的隐崎大社的巫女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跳这个舞？”
我问。
“以前或许学过吧。”
她说。
“早芸，你接触过神经网络没有？”
“没有呀。”她说。“神经网络是什么？我自小生活在越前，不知道这种东西。”
“不知道，不知道就好……”
我近乎哭了出来。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就是很忧伤，这个话题是我提出来的，然而我却……说不下去。
“永远也别知道。”我说。这话很生硬，或许并不是我说的，然而通过我的喉咙，这样的话语确实的影响了千代子小姐。
“怎么了，千代子小姐，需要我给你叫医生嘛？”
“不需要。”我说“老毛病了……”
“纸鹤送给你。”
“那，要我带你回我家吗？”
我有些惊讶，“回，回家……真的可以吗？”
早芸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反正……家里也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
越过整个白鹭町。我到了她的家。
早芸小姐的房子并不算太大，不过很整洁。显露出独身女性独有的娴静和恬雅。
“请坐吧，千代子小姐，许久没有整饬过了，可能稍微有些脏。
“不脏，这间居室在我看来已经很干净了——不瞒你说，我的卧室可比这里脏多了。”
“是吗？”早芸有些疑惑，“可是的确很脏呀，这里的菌落密度高于基准值整整十二个百分点。尘埃和微粒也很多。”
“stop。”我说。
“咱们不谈这些专业的名词，可以吗？我已经有些累了。”
“欸，可是不用这些词，我们该怎么交流呢？”
我想了一怔，“要不，咱们用诗句？比方说我说见樱闻苍语。你就说……”
“樱花的栽培需要适合的土壤，水，和甜蜜的温度。”
“不错，就是这样。”
我们就这样谈了一整个夜晚——直到启明星重出天际。
我有些不舍。
“再见，早芸小姐。”
“再见，千代子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