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声,莫问睁开眼。
用冷水洗漱了一遍,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卯时刚过,发呆的男人站起身,开始打扫卫生。
平安县县如其名,平静,安宁。
咚咚咚咚!
鼓声响起,那是门口的申冤鼓,若本县之中谁有冤屈,皆可击鼓伸冤。
换上官服,戴好官帽,莫问过去打开门,外面是两名男子。
一老一少,老者拉着年轻人的破袄,气愤填膺。
“大人!”老者刚要开口,莫问淡淡的说道,“公堂上在言。”
说完,转身去了公堂。身后两人只能跟着。
啪!
惊堂木一拍,莫问端坐大堂之上,开口问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大人!”老者跪在地上,拉着年轻人。
“老朽朱冒,下河村人士。”
“这是我侄子梁工。”
“老朽要告我这侄子,虐待亲娘,我那可怜的大妹子,就被活活冻死了!”
朱冒跪倒在地,哭的痛哭流涕。
“被告,可有异议?”莫问淡淡的说道。
“大人,冤枉,我没有虐待娘亲!”
年轻人低着头,唯唯诺诺。
“胡说,你自己盖着大厚被子,身上还穿着棉袄,若这些都在你老娘身上,我那大妹子如何能够冻死?!”朱冒气的咬牙切齿,“分明就是你虐待老娘,不舍的把这些盖在她身上!”
“我没有!”年轻人低着头,嘴里小声嘀咕着。
“还说没有,大人,这小子就是狡辩,还望大人明查!”朱冒跪地磕头。
“被告,可有异议?”莫问继续问道。
年轻人低着头,嘴里唯唯诺诺的,始终说不出话来。
“唉!”莫问叹口气,走了下来,来到两人跟前。
“你这棉衣不错,和棉被是一起的吧。”
年轻人大骇,惊讶的抬起头。
刺啦!棉衣被莫问撕开,飘出漫天棉絮。
“柳,柳絮?!”
朱冒大骇,没想到自己侄子身上厚厚的棉衣竟然是棉絮做的!
怪不得晚上能冻死人!
“朱冒!”莫问淡淡的喊了一声。
老者一个机灵,立刻跪倒。
“你可以异议?”
“没,没有了。”
老者满头大汗。
“那好,本官有异议,老人家是否听一听?”
“大人请讲!”
“你这侄子,家境贫寒,你这做舅舅的,不可能不知道吧。”
莫问淡淡的说道。
“不……”
“想清楚再说。”莫问的声音冰冷的如同石头。
“知道!小人知道!”
朱冒赶紧磕头。
“既然知道,为何不帮衬一下?”
“我……”朱冒刚抬头,看到莫问冰冷的眼神,吓得瘫倒在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那妹子,卧床不是一天两天,你竟然没有发觉,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你身上是上等棉布,想来家境不错,为何还要状告侄子,想来想去,也就对方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对吧。”
莫问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宛若机器一般。
却撕开了朱冒的心。
“生时不问,死后争抢,你这舅舅,做的可以啊!”
“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求大人饶命!”
朱冒疯狂磕着头,跪地求饶。
“想来状告你侄子时,有拉上里正他们吧。”
莫问淡淡的说道,“对方不远同流合污,你又不愿放弃那几亩薄田,无奈只能独自一人拉着侄子过来告官,我之所言,可有虚假?”
“没,没!”朱冒吓得都快失禁了,只能跪地磕头。
“你心中在想,这人怎么全都知道?”莫问淡淡说道,“仿佛亲眼见到了一番,是吧。”
“没有,大人没有!”朱冒这次真的失禁了。
“辱骂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大人饶命!”朱冒吓得浑身哆嗦,只能不停地磕头。
“饶你,如何饶你,胞妹卧病在床,你不悉心照料。”
“反而状告侄子,妄图夺取对方家产,你,该死啊!”
“大人饶命!饶命!”
朱冒吓得浑身哆嗦,完全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工,按大夏律,你舅舅诬告你,可重打四十大板,全家流放,你可愿意?”
“回大人,求您,求您放过我舅舅!”
血浓于水,或许年轻人并不希望舅舅全家流放。
“既然被告求情,念在原告初犯,本官网开一面,罚你纹银十两,交付你侄子梁工用于安葬亲娘,可有异议?”
莫问淡淡的说道。
“没有!没有!”
朱冒瘫坐在地上。
十两纹银虽然要了自己半数身家,比起性命,还是便宜的多。
“既是如此,此案了结,退堂!”
惊堂木一拍,莫问站了起来。
“朱冒你且退去,三日之内,纹银需交付你侄子手中,否则休怪本官无情!”莫问淡淡的说道。
“明白!明白!”朱冒哪敢反驳,点头称是。
“你且离去,梁工,本官写与结案书,交付与你,你且稍等片刻。”莫问淡淡的说道。
“哦。”
等朱冒离开,莫问在书记台写下结案书,盖上官印,大功告成。
“梁工。”
年轻人抬起头。
“梁工!”
莫问忽然厉喝!
“到!”年轻人身子一紧,立正站好,大声回答。
“果然,你是逃兵。”莫问淡淡的说道。
年轻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哪来的?”
“回大人,去年北防,陈宇将军部下。”年轻人低着头,唯唯诺诺的说道。
“唉!”
莫问叹口气。
去年北疆告急,鞑靼部落纠结五千骑兵,突袭北疆。
后续竟然还集结了三万大军,妄图抢下关外一片土地。
大夏紧急征兵十五万,由靖国公带领开往北疆。
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鞑靼三万大军,杀得大夏十五万大军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溃逃百里。
就连靖国公本人亦为国捐躯。
那位陈宇将军莫问并不知晓,大夏军中混乱不堪,将军遍地都是。
此事震惊朝野,大夏皇帝下旨彻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靖国公老迈昏庸,指挥失误!
滑天下之大稽!
“你身上的棉衣,可是军中配发?”莫问问道。
“是。”
“有多少?”
“都,都是……”
悬案其实并不复杂,复杂的,永远是人心。
“安葬你老娘,离开大夏吧。”莫问淡淡的说道。
年生人猛的抬起头,不解。
“若朝中大鳄知晓你的存在,你必死无疑。”
“还有,棉衣留下,棉被,烧了吧。”
“大人!”年轻人跪倒在地。
哭声震天。
“还有何事?”莫问问道。
年轻人嘴巴唯唯诺诺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走吧,别回来了,否则,你会死。”莫问叹口气,就他这样,别说告状,能不能活着走到京城,都是奇迹。
“呜呜!”
或许,是知晓自己的懦弱。
或许,是懊恼自己的胆怯。
年轻人哭的很伤心。
莫问坐在地上,面无表情,无喜无悲。
“谢大人。”
年轻人没有去接结案书,跪地给莫问磕了个头,转身离去了。
“唉!”
整个县衙,又恢复了平静。
“师弟,你果然还是最聪明的。”轻佻声响起,莫问扭过头,看清来人,“是你。”
“当然是我,不然,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对方头戴方锦帽,身穿飞鱼服,脚踏祥云靴。
腰间的绣春刀分外惹眼。
“又升官了。”莫问淡淡的说道。
“嘿嘿,前一阵子办了个大案,这不,公公赏识,给了个枭骑都尉的闲职。”对方也不客气,大堂没有椅子,便直接跳到了桌子上。
“下来!”莫问淡淡的说道。
“为啥?”对方身子一斜,直接葛优躺。
“这时公堂,你身下的是本官的公案。”莫问淡淡的说道。
“哟,还给我端架子了。”对方笑着跳了下来,走到莫问跟前,摘下腰间的令牌。
“按大夏律,我是四品,你是七品,下级见了上级,是不是得跪拜啊!”对方笑吟吟的说道。
“首先,你隶属锦衣卫,与本官不在一个体系。”
“其次,我讨厌你,所以我不会行礼。”
莫问淡淡的说道。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又臭又硬。”
对方叹道。
“师傅总说你是最聪明的,为何在很多事情上,我都没感觉呢?”
“那是因为你的感觉,一向都不正确。”
“是啊,所以我是四品,你是七品,你说气不气人?”
“不气人,至少我是人,不是条狗。”
末了,莫问加了句,“还是条随时会被抛弃的狗。”
“你!”
“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滚。”莫问淡淡的说道。
“当然有事,还是好事。”对方深吸一口气,“师弟,想不想换个地方?”
“不想,这地方挺好,我不喜欢狗窝。”
对方强忍拔刀的冲动,继续道,“我有师傅的消息了。”
莫问忽然笑了,虽然不明显,却实实在在在笑,嘲笑。
“若你还在这浪费时间,那个逃兵就跑没影了。”
对方强忍怒意,继续道,“无妨,有手下人去做,而且师弟你也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那个逃兵。”
“那是什么。”莫问的嘲笑始终没变过。
“师弟,这就没意思了。”对方叹道,“这棉衣又不保暖,给我就是。”
“留着当个念想,不给。”莫问淡淡的说道。
“师弟!”那人急了!
“兹事体大,你别任性!”
“兹事体大,有多大,掉脑袋?”莫问淡淡的说道,“好啊,你来吧。”
说完,当真把脑袋伸了过去。
“师弟!”那人怒了,“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不敢!”莫问淡淡的说道,“在没见到师傅尸首之前,你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我不敢,不代表别人不敢!”那人气急败坏的说道。
“无妨,反正最后都会算到你的头上。”
“师弟!非要这样么!”那人急了!
“于不平,还记得师傅当年怎么说的么?”莫问淡淡的说道。
“那老女人疯疯癫癫的,谁记得!”于不平生气的说道。
“所以,你只能当狗。”莫问,认真的说道。
“你会死。”良久,于不平认真的说道,“这件事牵扯实在太大,不是你我所能触及。”
“我知道。”莫问淡淡的说道。
“所以师弟……”
“想都别想,除非,你杀了我。”
于不平脸色发青,手指早已攥的泛白,叹口气,松开握紧的刀柄。
“师弟,我真有师傅的消息,据说有人在南海见过她。”于不平说道。
“我知道。”莫问淡淡的说道。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于不平奇怪道。
“因为那个消息,就是我放出去的。”莫问笑的很灿烂。
刷!刀光闪过,厚重的桌案轰然倒塌。
“莫问!!!”
“怎么了,生气了,别啊,气大伤身,尤其是对于你这种天天熬夜杀人放火的,要是上火了就更不好了。”莫问张开嘴,“尤其是这里有泡泡的,能疼死!”
“哼!”于不平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若自己再不走,或许成两半的,就是自己师弟!
可惜,于不平不敢。
莫问说的没错,没见到那个疯女人的尸首之前,自己确实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相反,还得帮他擦屁股。
作为疯女人最喜爱的人,若是受到一点伤害,能痛快死,于不平都是奢望。
打个寒颤,不知为何,于不平想起了以前的遭遇。
“妈的!”果然梦魇这玩意儿,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忘记的。
“大人!”门外的手下凑了过来,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把那小子送出大夏。”于不平冷冷的说道。
“可是,千岁那边……”手下大惊!
“千岁那边,我去说。”于不平冷冷的说道,“若不留点东西,你我,死期将至。”
“是,大人!”
手下骇然,却点头答应。
于不平对待自己等人不错,而且做事总爱留一线,锦衣卫中,人缘无比的好。
也正是如此,对方极少出错,只要是他说的,八九不离十。
人缘好代表消息灵通,消息灵通,就代表可以趋吉避凶。
手下虽然不太懂,但有一点还是知道的,跟着于不平,有肉。
“哼!”虽然被耍很不开心,于不平也只能强压内心的冲动。
毕竟那个疯婆子,可是整个大夏,不,整个世界都害怕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