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吧,仿徨的囚徒啊。在时间的迷宫里不断奔逃,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
我失去了眼睛,被众神锁缚在山崖上。
既没有活着,也无法死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故土毁灭,亲友逝去。
祂们说:这是反抗神灵的惩罚。
时间不断流转,海洋干涸,大地断裂,蔚蓝的天空变成漆黑。直到最后,就连星星也纷纷熄灭。
循环往复,洪水让世界再度苏生。
循环往复,业火令宇宙再次死去。
我就像迷途的西西弗斯,被无数亡灵在身后催促,在永无止尽的迷宫里奔走,试图推动那巍峨的山岩。
重复、不断重复地作着无用的努力。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惩罚吧。
……
孤岛。
山岩干枯锈蚀,沙砾沉寂万年。
当‘变化’不复存在,所谓的‘时间’便再无意义,就连‘死亡’也遥不可及。
嶙峋乱石的角落里,半跪着一尊无名的石像。它身体前倾、手臂微微抬起,风化的裂纹遮掩了面目,也不知在追寻还是逃避。
石像的脸正对着亘古不变的苍穹。在其所望的方向,连‘遥远’都无法形容的跨度之外,一只将整个宇宙都包裹在体内的庞然大物正在‘进食’。
无数尖刺横贯寰宇,将世界赖以存在的‘基准’逐一解构。
在不间断的吞噬中,世界的意识终于熄灭了,被卷进漆黑的境界线里分解、碾碎,成为‘祂’追寻真理的养料。
宇宙也随之消失,如同转瞬即逝的肥皂泡,只留下几粒泛光的泪滴。
祂,便是囊括‘巨大’、‘宏伟’所有这些概念的存在。超脱具体的定义,将宇宙本质玩弄于掌心的——
神<GOD>
神祇即是宇宙。
若倒果为因,那这方宇宙正是为了孕育神祇才存在的摇篮。
如今,摇篮已被吞噬殆尽,只余下这片小小的囚笼,作为惩罚反抗神灵之人的炼狱。
……
一颗孤寂的光粒从天而降,悄悄落在石像脸颊上。
光粒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融化了坚固的面具,早已停滞的思维开始流动。
究竟过去了多久?
一千年?
一万年?
还是……一亿两千万年?
已经过去得太久,久到连那个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了……
“呦,你没事吧?”
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响起,震动并不存在的空气,从石像头顶穿越而过。
少女踉跄不已,龟裂的石片和封尘从身体以及衣裳的间隙纷纷洒落。
她在微微颤抖,试图回想起“转动眼球”这个动作该如何完成。
过了好久,终于鼓动肺泡吸进第一口空气,随即就被冷冽的气息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咳——”
“喂喂,你没事吧?”那个人影走上前来,脚步踩裂土石,金属刀身碰撞布缕,发出沉闷的回响。
手心里的干涸血渍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地念出几个熟悉的音节:“代号…黑…”
“哈?”
“不,我的名字是…狂三。”
少女艰难地转动身躯,眼前是个赤裸着精瘦上身的男人,破烂披风下面只套了一条长裤。
哪来的小混混?
从语气和打扮来看,是她向来不喜的轻佻男。唯一觉得顺眼的,就只有那抹杂乱的苍蓝色头发。
不过,比起记忆里的模糊人影,这种蓝色看起来更加粗旷和狂野不羁。
自称狂三的少女晃动脑袋,把混乱的思绪逐出脑海,“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话间,她已经拖动凌乱步伐,走到高耸的乱石边缘,倚进石笋的阴影里。
满脸痞气的蓝毛也跟过来,把长刀抡在肩膀上,大咧咧地蹲在石头缝里。要是嘴里再衔根草叶,那活脱脱就是村口不务正业的混子哥。
但这里并不是农闲的村庄,而是只剩碎石和沙粒的刑狱。与神灵做对的狂妄之徒,被剥夺了死亡的权力,永生永世囚禁于此。
“发现有人被锁在这边,就过来看看。”
混子哥念叨完,用手指碾起一缕沙,伸舌舔一口,又立刻呸地吐出来。
怎么还有人能蠢到吃沙子?狂三不禁腹诽。
“是你放我出来的?”
“怎么可能~”
甩掉粘在指腹的沙粒,他仰天大笑:“我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情。”
“死人?”时崎狂三揉着手腕,诧异地打量对方。
有脚有影子,怎么看都不像个幽灵。倒是握在手里的长刀锈渍斑斑,根本就没好好保养,纯粹的样子货罢了。
“这样看我做啥。”
男人提起长刀,帅气地往脚边一拄。
可惜铺在荒岩上的沙粒并不厚,刀尖穿透沙堆后戳进了岩石缝里。“啪”地一声脆响,布满锈渍的刀身不堪重负,应声迸裂,断成了两截。
“……”x2
“咳——”
蓝毛哥倒也不介意,把断刀随手一丢,拍拍屁股坐到少女身边的石块上,试图转换话题。
“你不也是被时间诅咒的人吗?大小姐?”
“时间……”
被这次词所吸引,时崎狂三不由回忆起过去的经历,无数次在时间的迷宫里奔走,只为了寻找一个渺茫的可能性。
最终却只换来这种结果。
停顿好一会,才勉强从纷乱思绪中抽回神思,茫然道:“对,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了……就连死去都是奢望。”
“你也太悲观了吧,世界可是很大,谁知道将来能够遇到什么样的人呢~”
蓝毛哥的手指胡乱笔画,似乎想要宽慰少女,可惜收效甚。他随即一拍大腿,将目光遥指天空。
“看那边,把你放出来的是祂。”
“祂?”
被庞然大物占据了全部视野的虚空里,正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光透射而出,断断续续地落到狂三的脚边。
“好温暖。”
少女被吸引了注意力,她抬起双手,微弱的光粒在掌心跳跃,温暖了仅剩的那枚眼瞳。
下意识地舔舐嘴唇,唇瓣干裂生痛,相隔亘久,她再度感觉到了活着的滋味,以及不可抑制的哀伤。
“这就是世界毁灭时的……最后一缕光吗?”
“谁知道呢,没想到你们的世界也能孕育出这种家伙啊。”
“你是个战士?”
“飘荡在世界边缘的幽灵而已。其实我早就死啦,你看见的不过是老伙计们记忆里的投影罢了。”
男人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掸掉灰尘。蝶蜕新生,少女褪去开裂的肌肤和石化的碎服,又变回了记忆中16岁时的模样。
以及独属于赝造魔女的灵力,微弱却固执地盘踞在她体内,这是镜野七罪留下的馈赠和执念。
“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既然你还没死,那总有需要做的事情吧?”
“我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那边……”
时崎狂三眺望无限远处的怪物,无力地嘟囔。
说话间,最后的光也湮灭了,虚空恢复了灰蒙蒙的死寂,仿佛宇宙从未诞生过。
只余下那个代表了“全”与“一”的不可名状怪物。
男人伸出手,五指虚空抓握:“那种拦路货色,用拳头砸个稀巴烂不就行了。”
“你这种乐天派……”
时崎狂三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她甚至觉得,对方只是自己发疯之后的臆想,真实的自己恐怕还是那块早已风化的石灰岩。
是啊,就连始源精灵都被那怪物融合同化,这个世界早已经没有希望了。
但她实在舍不得仅剩的星点温暖,就算是梦,能够多待一会也好。
事与愿违,此刻已经有阴影笼罩了两人。
那是三名全身苍白的少女,额上印刻铭文,发丝如同流动的水银。
她们的声如同洪钟大吕,越过空间,直接回荡在两人的脑海——
【罪囚,回去你的监牢】
“狱卒来得这么快。”
狂三暗道不妙,试图驱动刻刻帝,却想起它早已湮灭在时间之潮里。
“这下可遭了,”她暗自苦笑,催促身后的蓝毛哥:“快跑吧,这些家伙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话音刚落,狱卒已经睁开额头的印记,铅灰的气息扫射而出。
【抓捕囚犯,抹消无关者】
气息所过之处,万物皆死,就连经历万古的岩石与沙砾都不复存在。
“那些是啥呀?”
“那不是东西!”
时崎狂三拽起还在发愣的男人,连滚带爬逃进石林深处,试图用复杂的地形躲避追击。
人在地上逃,天使在空中追。
憋气冲出老远,总算在坍塌的峡谷里找到一小片落脚之地。
狂三龟缩在阴影底下,大口喘着粗气。失去了刻刻帝的灵力加持,她就和普通的高中女生没什么两样。
还有机会,这些只是莎丽耶的复制体,只要别让祂们发现,就能——
刚想到这里,一截锈刀尖携破空之音划过头顶,直挺挺砸在其中一个天使的脑门上,发出“哐当”声响后,弹飞到老远。
“——?!”
时崎狂三猛地回头,只见蓝发哥舒展开身体,还维持着掷标枪的姿势。
她已经没力气骂人了。
锈铁片的攻击毫无伤害,但侮辱性极强,即便额头一丝擦痕都没有,天使也被激怒了。
天使们在圣歌的颂唱中相互融合,变成一个顶天立地,全身长满眼睛,拥有不同表情的四张脸与四支翅膀的巨人。
与之相比,脚底的两人连蚂蚁都算不上。
【忏悔吧,凡人的灵魂。】
巨人全身的眼睛同时溢散出毁灭的雷霆,狂暴的雷蛇横扫而过,原本耸立的大片石林纷纷倒塌崩坏。
狂三压低身子,四处张望,依靠参加抵抗军时的经验,寻找撤退的途径。
然而她的同行者却没有开溜的想法。
面对天使的威压,他反而挺立身躯,站在烟尘之中,不知何时捡回来的破刀握在手里,断刃直指天穹。
疯子!你以为自己手里握的是鏖杀公吗?!
看向几步外的男人,狂三想去救都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心底狂吼。战友们逝去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却依旧无能为力。
【跪拜吧。虔诚忏悔,祈求宽恕。】
“噗哈……哈哈哈哈——”
面对漫天雷光,男人反倒狂笑起来:“我管你是神还是恶魔,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使低垂眼眸,万钧雷霆对准了脚底的狂妄之徒。
就在这时,起风了。
意志卷起不可阻碍的风,化作不断攀升的双重螺旋。
“下跪?忏悔?你以为……我是谁啊?!!”
只见男人手里的刀锋开始旋转扭结,变成席卷而起的金属风暴,不断扩张、膨胀。
最后从冲天龙卷中破风而出的,是一枚通体铮亮的超巨型金属钻头!
磅礴的斗志横冲直撞,就连山岳般的巨型天使都忍不住向后退缩。雷霆在风暴里蜿蜒曲折,短短数息就被撕碎熄灭。
【异种能量,超出限界,不可测算、无法预计——】
“界限?这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前方没有路,就用双手去创造!有敌人阻碍,就用拳头砸碎!”
破烂的披风猎猎飘扬,男人的身影笼罩在狂三头顶,仿佛遮雨蔽阳的巨大斗篷。
他挥动高速旋转的钻头,将周围的风暴、能量、意识…乃至一切都化作不断前进的推动力。
“必殺!千兆——破天钻——<Giga Drill Breaker>!”
【吾神——】
灵魂与意志构筑的风暴冲天而起,那耀眼的光华点亮了炼狱。
天使湮灭时的灵力爆炸与之相比,都只能算一闪而过的萤火。
……
时崎狂三踩着碎石站起身,原本嶙峋的石林和峭壁已经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不远处的废墟中央,那道闪烁的风甚至冲破了虚空,在这片炼狱和不知名的世界之间架起一道流光溢彩的桥梁。
刚才击杀了天使的男人正提着锈刀,站在两个世界的通道前对她挥手。
看清对方的模样,狂三不由语塞:“你…没事吧?”
蓝毛哥跟随她的眼神低头一瞧,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变淡,甚至隐隐有消散的趋势。
“糟糕!”男人猛地一拍脑袋,“这下可真待不久了,还得抓紧时间去给老伙计们帮忙呢!”
时期狂三走到他的身边,看向那道通往未知的桥梁:“既然你说多元宇宙有无限的可能,那应该也有能够复活你的人存在吧。”
“确实啊~~”男人抱起双臂,仰天思索道。
没多久,他又转过头:“但复活了又怎样?花落才会有花开,死去一次的家伙再复活后,还能算是原来那个人吗?生命那么灿烂,正是因为只有一次机会吧。”
时崎狂三愕然失语。
男人说罢,便拎起长刀,与她相对而行,踏进炼狱的最深处:“走吧,走吧。死人有死人该去的地方,活人就去走活人的路。”
踏进通道的前一刻,狂三猛然回头,冲着几乎要消失的背影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
男人歪过头,搓起下巴,面朝天空回忆一番:“以前的兄弟们都叫我……卡米那。”
几乎要沉入光海中的少女默念那几个音节。
“谢谢你,卡米那。”
听见这话,扛长刀的男人虽然没回头,却朝她挥挥手,最后消失在螺旋的风海里。
“再见了,伙计。”
名为时崎狂三的少女也不再流连,转身大踏步走向未知的远方。
……
奔跑吧,勇敢的少女啊。向无尽的未来不断前进,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空色デイ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