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与白的领域被逐渐压缩,蕾炮射击的光粒沿着空间裂隙滑动,坠落到深渊的最深处。
随着轮回乐园的范围不断缩小,幻影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动容。
两人上次冲突在半年前,结果斗了个旗鼓相当。双方都很清楚,那是三羽遥篡夺了乐园控制权才争取到的结果。
失去了园神凛祢这个控制核心,经过整整半年的修复,轮回乐园<Ain Soph>最终臻于完美。
此消彼长,局势本该毫无悬念才对。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法之天使的本体已经显现在这片领域,由粗壮树根支撑起的黑白边界却依旧在不断后退。
承受着整个地球灵力的重压,幻影默默摇头,“在对方的领域里果然还是太不利了。”
至于死之天使,万象圣堂<Ain Soph Aur>更是被对方的空间规则彻底压制,赐予万物死亡的花粉甚至无法触及对手的衣角。
两大天使相继失效,就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初的杀手锏。
不久前刚收回的天使,也是她最重要的权能,代表虚无的天使。
无之天使
<Ain>
可即便是 <Ain>,就能一定能解决掉眼前的‘人’吗?
她不确定。
如果对方还是三羽遥的话,必然逃不过 <Ain>的抹消。
可眼前的这个‘人’,真的还是三羽遥吗?
相比维斯考特和黑骑士,幻影能够清楚地看到,原本充斥整个现界的灵力,如今全都注入了三羽遥的体内。
以时空特异点为核心,变异灵装固定圣躯,无穷无尽的灵力是点燃灵性的燃料。
“祢已经不是三羽遥了……”
幻影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产生了一丝名为后悔的情绪。不知不觉间,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忽然,轮回乐园遭受的压力猛增,支撑天地的银白树枝变得暗淡无光。最终,不堪重负的乐园本体退回了幻影体内。
虚空侵蚀黑白空间的速度变得更加迅猛,黑与白的粒子不断堕入深空,不再有任何反抗。
此时再看三羽遥,她早已被笼罩在虚空的面纱下,隐约透露出神圣的气息。
幻影神色凛然,难道说——
“愚蠢。明明踏上了登神的阶梯,却拒绝成为神吗?”
黑骑士出现在幻影身后。
原本持剑的手臂连同右半边身躯已经不知去向,漆黑的铠甲更是破碎稀烂,修复身体的黑雾缓慢蠕动,却只是勉强控制住附骨之疽般的低温侵蚀。
如此严重的伤势,放到普通魔术师身上,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黑骑士却不管不顾,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远方的少女:“神灵高高在上,与世隔绝。凡人拒绝这样的造物主,却用泥土创造了用以崇拜的偶像。”
被击毁的盖提亚变成无数碎屑,化作漂浮在无重力区的金属云。
维斯考特手捧神蚀篇帙,被金属云笼罩其中,这才堪堪躲过横扫的流弹。
碎片从魔王的书脊上剥落,化作闪烁的灰色灵力光。与此同时,维斯考特的身躯也随之变得更加黯淡。
他的肉身没撑过正反物质湮灭的浪潮,早已经已经灰飞烟灭。
即便将灵魂依附在魔王上,逐渐飘散的灵力也代表着他即将消亡的命运。
死到临头,灰发男人嘴里却依旧冷笑不断。
“无法放下凡俗纠葛的人,注定无法走完这条升华之路,成为第一因。”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瞧向不远处的幻影。
此时的幻影已经被‘三羽遥’彻底压制,作为两种力量直接对抗的中心,她最能感受到对方的力量本质——
冰冷、绝不变通且无懈可击的秩序,把宇宙万物笼罩其中,将每个微观粒子都刻入既定的轨道,一丝不苟地在无尽循环里前进的完美结构。
语言无法描述这种究极秩序。这个宇宙因变化而生,描述变化的言语无法定义终极秩序所创造的永恒。
属于村雨令音的记忆不断警告幻影,眼前的东西绝对不是三羽遥。
“神化进度还在加快,她的心底究竟藏着什么?难道说,祂就是世界意志在面对注定毁灭的命运时所做出的选择吗?”
察觉到这一点后,幻影关闭了轮回乐园。
借助无之天使的权柄,她的感知得以穿透随意领域,超越了物质宇宙,在被光帷包裹的世界之外,看见了用触角围困住整个宇宙的怪物。
那个只属于‘天使’们的‘神’。
接下去,将是新诞生的神和外宇宙的神之间的战争。
“新生的神灵已经取代了她的意识,”幻影话不多,只点出最重要的部分,“但有一点不会改变,即将诞生的‘秩序’不会允许我们将记忆带到重生的世界。祂会将我们彻底消灭,这是三羽遥留下的最终指令。”
“现在不是相互戒备的时候了。”
黑骑士扯掉破损的头盔,露出蓝发青年的脸庞,以及眼眶旁绷裂的碎纹。
“艾萨克·戴姆勒·雷·维斯考特,还有始源精灵崇宫澪,把你们的恩怨留到新世界里解决吧。夹在两个神之间的我们,只是冲突里随时会被碾死的蝼蚁罢了。”
……
远离争纷的中心,这里是时间的坟墓。
当五河士道睁开眼睛的时候,空气没有被撕裂,空间也没有扭曲。
在他的感知中,现实世界像一本被翻过的书页,悄然退去。下一瞬,就已置身于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领域。
“怎么了?”发现身旁的士道突然回头,七罪询问道。
“我好像听见了遥的声音。”
但他俩都很清楚,遥并没有跟着来到这里。
现在的他们正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这里有不断沸腾的海洋,二氧化碳构成的风暴在大气里不断肆虐。
景色虽然恐怖,亲身体会起来却毫无实感,就好像站在VR影像构筑的虚拟世界。
相比感到新奇的七罪,五河士道就有经验得多。在三羽遥灵力失控的时候,他已有过类似的体验。
拉住七罪的小手,抬脚刚走一步,裸子植物瞬间覆满大地,巨大的昆虫振翅从头顶飞过。
眨眼过后,岩浆裹挟着滚烫的黑岩铺面而来,整个人都被置身于烈焰熔炉之中。
惊恐之中,还没来得及闪躲,世界又变了模样,满天极光铺洒而下,寒风裹挟起液氮的冰雹,彻底冰封了城市的废墟。
少年和少女相互搀扶,在如同幻梦的场景里行走,就好像在观看三流导演剪辑出来的地球演化史。
不知不觉间,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就连身边人的面孔都觉得陌生。
但两人依旧手牵着手,艰难地一步一停,试图寻找记忆里仅剩的名字。
“悖论”
“鸢一折纸”
直到意识被磨灭的瞬间,一双手腕勾住了他的肩膀。
“时间线已经彻底崩塌啦,这样可找不到她呦~士道君~”
娇俏的话语瞬间唤回了少年的神智。
就好像冰冷的身体突然浸入温暖的浴缸,仅仅一个冷颤,对世界的认知仿佛就变了样。
清醒过来后,就发现小黑变成的狂三正勾住自己脖子,少女凹凸有致的身形更是紧贴在背后。
他有些犹豫。
亲眼目睹了狂三被杀害的场景,如今已经无法轻易对眼前的少女叫出那个名字了。
不,现在不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
他甩甩头,言归正传:“应该怎么做?折纸的话,只要封印灵力就能让她恢复清醒吧。”
但‘悖论’怎么办?
七罪也在忧虑这个问题:“‘悖论’真能算精灵吗?它看起来连意志都没有,封印根本无从谈起。”
实际上,直到现在士道等人都无法确认‘悖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可以的呦,”小黑绕到两人面前,眯着眼睛言之凿凿,“那个‘悖论’呀~其实就是倒映出的镜像。更夸张一些的话,说她就是折纸小姐本身也亦无不可呢~”
七罪歪头思索这番话后,反驳道:“‘悖论’和真理炙阳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因为祂……”说到这里,狂三微微一笑,“和我是一样的嘛~”
情况紧急,士道没去深究小黑话里的含义,而是面向对方正色道:“既然如此,请带我去找到她们吧。”
说到这里,眼前忽然一阵眩晕。
“果然呢~”
相比停在一旁看热闹的小黑,七罪赶忙扶住士道的手臂:“别逞强,失去全部灵力的你,现在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没事。”
士道摇头,既然遥让自己寻找折纸和悖论,说明她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五河士道对自己的能力也许没多大信心,但他坚定信任着三羽遥。
“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想的~居然让你这个失去灵力的人来这种地方~”
小黑扒开士道的眼眶,又捏住他的下巴仔细观察口腔,就像个做体检的医生。
“没有灵力保护,用不了多久,你的灵魂就会迷失在这座时间的坟墓里吧~”
“吵死了!”七罪挡在少年跟前,瞪着这个曾让她灵力暴走的神秘精灵,“这又不是士道的错!”
小黑瞧瞧七罪,又瞅瞅士道。
“原来这个世界里,你们的关系变成了这样。那个女人改变的东西也太多了~”
眼见两女要争吵起来,士道赶忙介入劝架:“接下去该怎么做?”
谁知对方却摊摊手。
“那个女人交给我的四之弹让你们在时间坟墓里保持清醒。‘我’留下的十二之弹则能跳跃到固定的时间点。可无论哪一个,都不能帮你保住性命,也没法精确找到‘悖论’的行踪~”
几人站立在时间碎片汇聚的死海里,即便不行动,破碎的时间却依旧如同混乱的湍流。他们就这样静立了数十年、数百年,又仿佛只过了一瞬间。
经受不住时间的冲刷,五河士道眼前再度一黑。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瘫软的身体被支撑住了,那个娇小又瘦弱的身躯,却摇晃着成为坚定支撑他的支柱。
“七……罪?”
努力睁开眼,却只剩下一个模糊影子映入眼底。
“闭…闭嘴!”
少女的娇叱环绕在耳旁,听起来却好像回荡在空旷的广场里。
“这、这也是迫不得已……”
接下来又是一堆窸窣的小碎音,无外乎是什么“反正你也看不上……”“完事了赶紧回去找小遥”之类的胡话。
但五河士道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感觉到嘴角被一双湿润又纤薄的柔唇紧紧贴住。
那种触感,仿佛夏日垂落的清新薄荷,又好像寒冬里的温热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