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陆福音

作者:君乾青 更新时间:2023/4/15 15:11:50 字数:3841

过往的生灵,请驻足于此!我欲把我心中之所想唱与你听,华雅的唱词,醉人的歌调。把尽善尽洁尽美之事,唱与生者众人听!

①晚风送来阵阵钟鸣,飞鸟消逝在黄昏时分金绸般的霞光里,矮房子呼出的炊烟高高攀上梢头,像黑衣佳人,杂着农人归来时轻哼的小曲与牛羊的钉铛。赞美你啊,为生灵提供舞台的自然,你把怎样的奇景撒在我们中间! 赐予我们怎样的欢愉与财富!因为你,我们才能履行我们的道德与义务!

②然而,每每此时,那日的回忆的残影便清晰的在他心头浮现,那时,他仍是令人骄傲的神学博士,教会钦定的神职,多么光辉的前途,都已变作昨日黄花。墙上的耶稣圣像也在凝望他,慈悲的眼里便映出决裂之日的情景。

③“二月十四,晴,无风,淡水充足…”船长勤恳地续补日志,海风带来远方自由的气息,传教士在甲板上谈笑,大洋并不想在此时倾诉它的愤怒,青天之下,欧鸟振翅,春布德泽。“你是从来哪个修道院来的?”“你们结业考试难么?”“你们教区编制缺人么么?”稀疏平常的对白在了无生趣的海上也成了消磨时光的利器,这些早期公务员们讲着同如今差不多的话,扬斯君正在打听隔壁教区的薪资,他想在市区购置一套房产,所幸那时的城市居民尚是少数,以扬君毕业后的工作分配来看,应该并不是困难的目标,况且,教堂的寓所是无需缴租金的。祷告的时间到了,这是每日午餐前的礼仪,长袍们抖抖尘土,跪下身去,语调拉得很长,唱响赞美诗“唯您是尊——唯言是听——”倒也很像模像样,若是放在教堂里,那必可以收获善男信女掌声。然而这次却颇不一样,才唱到第四句,桅杆上便传出喧闹的叫喊,有人疑心这是遇上海盗,不过那声音很快明晰,“新大陆”“圣地”听得真切。莫要误会,我们的圣十字号并非是探险家们用来青史标名的载具,事实上,旧欧洲的旗帜已在新大陆飘扬三个月了,三个月里,来自新大陆的流言汇成了一股飓风,在欧洲每一个城市上空呼号。商贾与军人的船只当然无往不行,但将知识分子载来,圣十字还是先例,如此这般,祷告的时间便自动宣告结。 船上登时忙乱,扛枪的军土,搬箱的伙夫,船帆渐收,越驶越缓,像小兽依偎在洞口,圣十字靠岸了。

④圣十字并不大,却很精致,可能是载着知识分子的缘故,休息室里矗着几柜手抄书。现在终于要离开这半月的行在了,方箱像流水从船梯作成的河道里淌出,先是教士——他们是最清闲的人,然后是伙夫——辛勤的劳作者,赞美你们!最后是军士——在那个年代,他们有着灵活的道德标准。当所有人都已行走在大地上,如正如布道时代那样,血与泪将要随着骏马一同到来。港**接者在嘈杂中指引众人居所,当一切安定,这群客人们终于可以打量新世界的光辉了,与欧洲当然是不同的。殖民者的屋舍星星点点,火红太阳高悬的穹顶下平坦的原野禾穗初生,乔木成行,山是童话里的巨人,探索一切可能的形状,叫不出名的动物啃食着叫不出名的植物。多么快活的土地!带着你的野性与雄浑,奔跑在矮矮的草原上,翱翔在青青的云霄中,如果我们的客人是来踏春郊游的,(某种意义上讲,这确实足够“郊”了)那他们便可去找画家合画留念了,不过他们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人群尚在惊异与新奇中,土官长亦是船长已跨进了殖民区管理人的木屋,他们将有权决议别人的生死。先生们,当你们能够决定无辜良人生死时,定要万般慎重,因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家人,所思与所爱,童年的幻想,青年的渴望,我们别无二样。

⑤“能干的士兵们如何?”船长在行政文书上签了字。不过他的名字不重要,签字也只是为了表示圣十字的到来而已。“他们很好,野蛮人是不足道的”总督接过纸张,盯着他,“接下来,是传播上帝之音的阶段。”很对,给予他们文明与信仰”时间是奇妙的东西,在苦思慢等里停滞,在杂谈闲笑中飞逝。他们交流的时间似乎很短暂,但窗外,美州的太阳已确确实实落下了。夜晚属于山兽,在兽的鸣啼里,吟诵出这片地深沉的诗。

⑥太阳终将再次升起,黎明的光辉平等地赐予每个生灵,圣十字载来的远人们终于可以履行自己的神圣使命了,扬斯和他的同事们赶赴办公室报道。(请原谅我现代化的表达,谈谐一点地说,这可是相当于而今的基层磨砺加边疆援,必定要录入档案以促升迁之用的)点一遍花名册就已到了用餐时间,三五成行的聚在一起享受这片刻的欢偷,盘里的吃食也足以令人惊愕,切成方块的黄泥,椭柱样的金果在肠胃里用淀粉砌起辛香的墙。(现在我们当然知道这即是土豆和玉米)刀叉声终于稀疏,传教士们在午饭的回味中漫步归去 听候调遣,莫要小瞧了任务分配,这群先生们今后几个月里的劳累与否全凭于此了。就像如今为了开会而开会一样,那时的人们当然也少不了所谓官僚习气的作风,应当说,更甚于今人。当太阳迷蒙起黄昏时分的醉眼,发言者秃顶的头成为一盏橘红色的灯时,这一流程仍尚未宣告结束,扬斯想不通为什么这老头有那么多废话,明明只是不肖片刻的单纯的工作,却要从主的三日复活,无酵面包变成圣身讲起,还滔滔不绝的阐述新宗教之于新大陆的重要性。“他当真觉着有人会听么?”扬托斯环视一周,听众不是昏昏欲睡则是空茫涣散。于是便仍继续投身于对爱情与未来的幻想中去了。“接下来——”时间拥堵了 太久,以至于老者提高嗓音时有人竟已入梦,杨托斯当然不至入睡,他的美好想象从未中断,这漫长一日的精髓便凝聚在接下来此的几分钟里,从一串长名单中辩识关键词不是难事,“扬斯——第一旅随军教士——”一日的任务终于结束了……夜晚的和风拂过大地,天边金星沉默无言,有如泣涕。

⑦在明了职责的第二天,扬斯就颇为不幸地碰到了需为繁忙之事,第一旅是干涉型小规模武装,执行交涉,善后,戍卫的简单任务,一般无事,也就是说,作为随军教士的扬斯大多数时间都能在休息中安度,可惜预想中的花朵总不能在实在界盛开,这是无可奈何的的事情。修长的火绳枪紧握,马蹄零零散散,扬斯夹在行伍中间。军鼓越敲越远,行至路半,突然跳出了几栋突兀的矮木屋,木屋又小又破,散发出陈年劣木的刺鼻味,一滩泛绿光的死水夹在木屋中间,无人居住,扬斯怔了怔,他不认为这是原住民的居所,随即向旅长求问:“长官,这是什么?”“这是我们的慈悲与怜悯” 扬斯没有意会答复的旨意所在,也不好多问,继续行路。远处花海的尽头终于浮现出一个村庄的景致,正午时分,男人们携着汗水沾湿的衣襟返回家中,在妻儿的围簇下端起大碗,往嘴里胡乱扒拉饭菜。几家传来母亲长呼孩子开饭的喊声,于是顽童们嬉笑着纷纷跑散。好一幅田园诗般的景象,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对美的欣赏能力。旅长示意部队停下,径自走上前去,漫步的闲人如规避苍蝇绕开了他,一个老人拄着一支枣红棍踱向他,想必这就是村长。他们用当地人的语言说着不为众人所理解的话,旅长突然咆哮起来,从腰间抽出别着的手枪,拄枣红棍的老人消失了,只留下一具名为尸体的静物和一支深红斑点棍,士兵终于收到号令亦或者说是屠杀的许可。最先冲出去的是骑枪兵,还有什么能比短枪长剑白马更文明更美丽更卑鄙更丑陋呢?白马载着地狱而来,短枪的弹丸与长剑的利刃一同嘲笑着人作为自然生物的脆弱。哭泣,怒吼,马嘶,军鼓,令人不忍静听的血与泪的悲章!步兵不屑于线列战——这不值得,对于异邦的蛮人,整齐划一的阵线太过奢侈。连队作战的模式就足以使这个青壮劳动力不充足的村庄无法形成规模反抗。当一切安静,空气中漫着烘臭的血腥,地上黄花被断臂掩盖,母亲身下的婴儿不再啼哭,扬斯的时刻便到来了。他胃汁翻腾,突然明白了行军中那所谓“慈悲与怜悯”即是为原住民划定的保留地,这就是不愿迁入的悲剧后果,他想要开口吟唱,但从嘴里倾泻而出的只有早餐,“抱歉——请原谅……我不能……抱歉——”文明呵……野蛮呵……

⑧月亮高悬,几家无眠。具体的人与抽象的人是截然不同的,史书上千万人丧命的宏大战争不如现实中对一个小偷的处刑来得震撼。因为这时,人不是数字,要爱具体的人而非抽象的人。枪声依然在扬斯心里回响,好像要击碎他的良心,他再也没有来时的光彩,死的泥潭扼住了他,使他无法抽身,半个月后,他随一支商队返回。

⑨“教皇欺骗了我们,同胞们!”“我们并不是在传播福音,是在屠杀!” “他们同样是上帝子!”“够了够了,扬斯!”为他招来灾祸的不肖之语又如幽灵般飘荡起来,他止不住去想,霞光依旧,小曲仍然,所有的回忆只是一瞬间的事,唯有他自己感到漫长。但他并不悔恨,吱——门被轻轻推开,判决书来了,一个瘦高黑衣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念起来,这黑衣语速很快,发言也颇不标准,夹着好些别言“鉴于……因此……有异端之嫌疑……前去拜德教区反省……此外还有一人与你同受罚……愿主拯救你于迷信与无知……”扬斯却突然感到宽心甚至说是愉悦,因为这处罚实在很轻,让他想起神学院读书时考试不及格背书的旧事,而且也不会录入档案以影响审查之流的东西,我们可以撤回昨日黄花之语了。 唯有这同受罚之人,他很模糊,“倘若是盗贼之类,该怎么相处呢!”

⑩阿波罗在向阳花的注视下驾着飞车到来,扬斯也已赶到拜德教区——这地并不遥远,午夜出发,正好能赶上初升的太阳,住处已安排停当 ,扬斯止不住去想那另一人,在漫长的时间里,他已想好盗贼,政治犯的任何一种情况及对策。“砰—砰—”轻扣门声,扬斯也有些激动,快步走去,引开门,然而,那既不是盗贼,也不是政治犯,而是一个美丽的少女。

⑪美丽,无尘。是他最先想到的形容词。这是一个金发的女,白绢帽轻笼发丝,湖蓝色的眼晴闪着温柔坚毅的光,双唇让人想到春日的桃花,带着娇滴的颜色,纯白的花裙亦如纯白的身体,花裙下是岌岌的马靴,身材窃窕,二月的柳树,一月的冬竹,滋润丰满。她提一个大皮箱,没有同扬斯打招呼,脸上很明显浮现出不善应对生人的表情,她低乎无事所做,但无事所做便只能与扬斯四目相对,这更要她的命,踌躇一会儿,从箱子里抽出一本书,埋头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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