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纯白之人
①“洁如明镜，爱乎所爱”这是她洗礼时的祝语。她可以骄傲地宣称她做到了（当然那爱情的滋味她还尚未品尝）知识即美德，然而美德也有门槛。她和大多数农户一样生来没有受教育的机遇，尽管相比较而言她的处境要稍好一些，家里拥有一个磨坊，但也仅仅只是一些，她的父母每天都在盘算着下一顿饭，重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丰收之年勉强果腹，早涝之时每日两餐尚需典当度日。艾贞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麦田的微风和铁锅的黑烟，牛羊的柔啼和小吏的叫喊，父母的呼唤和朋友的嬉笑。重担沉沉，但磨坊的收益让她在如意的年岁里偶尔也能拥有一本书，托印刷术之功，书籍己不再是奢侈品。艾贞也总乐意去向学散归来的人请教，这让她具备了有限的读写能力。
②“妈妈，我不明白，如果上帝仁慈为什么要让我们受苦？”如果是为赎罪为什么教会的显贵却不这样做？他们不愿升上天堂吗？”“孩子……”每次向父母提出类似问题，她能收获的只有沉默。她纯白，但傻，没有蠢到向别人发问，她知道那很危险。质疑的种子在心间长成竹与兰，在空谷中芳香。
③新教之风从德意志向四方吹去，教会像衰老的狼王，在新秀的撕咬下勉强维持着统治与脸面，不得不号得更响，把爪尖磨得更利。教皇一封一封来自罗马的笔信要求各教区拘禁私通新教或大有嫌疑之人，甚至颇有以此论功之意。“我想我不能这样做，我的良心尚在”地方教会仍以牧者自居，主教对罗马的惊恐有些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乡村被长期不变的生产方式与习俗束缚，难以成为新教的土壤，城市里商品与货币激发出的欲望才更为可怕。可惜他这样想，他的上级却不这样干，用私人通信与行政文书一起，让他响应九天之上的号召。他知道必须行动了，否则上层教会组织就会出动他们那极善捕风捉影，信口开河的饭袋，那时痛苦将更为深远的烙在无辜之人身上。“对不起，我是个懦夫…但我保证，你不会受伤…”他不住叨念，择起不幸的人选。艾贞二十岁，她的美貌为人们提供了很好的饭后话题，然而人们提起她时往往也能想到另一个话题——她在几乎没有同家人一起去礼拜过。若是细细追究，她不敬神的表现似乎远不于此，诸如她曾与同伴争论过一次宗教的意义，虽然仅有一次，但想必这之后她的想法未变，只是不敢与人说了而已，万能的神灵与魔鬼是不存在的，宗教是穷人的麻醉剂，多么大胆的想法。现在，是她如耶稣背负众人之罪的时候了。
④“可怜的姑娘，而今我们竟躲在你身后，保全自己的安危……”一封长信飞到艾贞手里，信里用尽恳请之辞，并再三担保她的安全，言称只是为了应付差事，否则会波及更多人。艾贞当然不会直接应答，可那影响并不大，因为她深知：谦卑的言辞后是强制的权力。与长信一同而来的是另一封篇幅稍短的寄信，红封纸上点着粉花，足见主人的激情与奔放，这是一封示爱信，用青年人所特有的热烈与渴望撰写而成，如下。
⑤艾贞，
你也许并不熟识我，可我对你倾慕许久，在心中怀有热烈的渴盼，使我不能沉心思考。
人们说，爱情如澡盆洗清单身汉在单身生活的泥潭里沾染上的污泥，诚然如此！每每有所沉思，或欣喜之至，或黯然神伤，却无人能与凭说！多么常常地，想沉郁或激情的吐诉，我的思考，我的所想！如蜜蜂酿出金黄的蜜却只能积为陈朽，孤单像手扼住我的咽喉，使我不能自由地呼出我想呼出的一切！
维纳斯坐在蚌壳里就如同珍珠，应当说，更胜于珍珠，因为她是有思想的造物，思想是跨越一切超过一切的最高级的质料，它是自然最伟大的要素，当我去年赏春时第一次碰到你，我便强烈地感觉到，你的灵魂能与我契合，你坐在树下，风带着花香拂过你的面庞，使我屏住呼息，害怕惊扰了你，你的光芒能照耀笼盖万物之穹顶!
你极善极洁，像蝴蝶，挥动善的翅膀起舞翩翩，你的灵魂洁白，在浮世闪耀总使我想起夜晚披上月色银纱的湖水，正如你温情的双眼。
我对你怀有爱恋之情，我渴望同你共同体验爱这种情感降临于身的奇妙。爱情，多么高洁的情感！
此外，闻你有难，我有一忠心仆佣，我予他厚待异于常人，虽有仆佣之名，却无仆佣之实，若我们能为恋人，则他极愿因此关系替你受难。为了你我甘让我的双手沾染血痕，虽然，挚友亦使我心伤，可他执意如此，无法阻挡！友谊，你多么伟大！
⑥艾贞决定为这位单相思的小伙子回信。因为对于爱情这一庄重的话颗，模棱两可是单鄙的，不要空耗别人的心神而抛却自己的德行。信如下。
⑦您好，
我收到了您的信，我能感到您的热切与期盼 ，可我不能答应您。这并非是我轻视您的人格，也并非是考虑到我们的身份。
其实我觉得称“您”有些疏远，可是想了想我们的关系本就不密切。这封信是您与我的第一次交流，在此之前我只是听过您的名字。除此之外，对于您的品行为人，处世接物我全然不知。人们说您英俊善辩，可即使这样我仍无法知道您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不能同仅见过一面，交流过一次的人男子结为伴侣，请原谅我。
爱情 神圣庄严，是沉重的翅膀，沉重却能让人飞翔。于我而言，我预想的爱是经过一定时间的接触考察后寻到一个可托付之人，他同样也倾心我 ，关照彼此，在爱中发现感受到人的自由，平等，尊严，理性与感性的统一，既有热恋的激情，也有生活的琐碎。 共同履行爱的契约，在这种绝对排他只属于两人的独特情感中，承担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同时在此中重新找到完全的自我。
我不能把爱当作随口应答的玩笑，或因好玩，或想试试看，于我而言，它是严肃的承诺，但它也同样美好，在黄昏时分共指天边的红云，在星夜远望灿烂的银河，面红与私语，爱是纯粹而美好的情感，真诚是我对您的尊重，对您的情感的尊重，您表达了您的情感 ，这需要勇气，那么我也应该认真地回应您，否则便有负您的严肃与尊严。
此外，您说愿让朋友受我之罪，我想，还是算了吧，不幸的人有我一个便足够多了，我实在不想让一个素未谋面的无辜之人因我而承受本不属于他的刑罚，这于我的良心是一 种折磨。如果我这样做，我又是什么呢？我未免太过残忍鄙陋。
祝您安康，我的书写能力与词汇实在有限，不能更好表现出我的敬意与祝福，请您见谅。”
⑧她在信中表示书写能力弱实不是谦虚，这不长的一封信已使她心神疲惫，纵然如此措词仍显得十分生硬，封好信，艾贞决定亲自将它送去。二月的春风拂过柳梢，百花从容，且为这春色共饮一杯吧！今日欢愉几客同！来到领主的小堡，将信轻轻入信箱，转向不远处的教堂，管风琴在快活的歌唱，呼喊青草与天空的名字，主教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在门前沉思，不管如何，看到艾贞到来，他从台阶上站起， 沉默无言，兴许他存有一丝内疚？我们不得而知。他终于开口了 “我争取到了最轻的惩罚，你只需在拜德教区住一段时间即可，那儿民风质朴，环境也不错……”艾贞当然感到无辜和愤怒，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宗教法庭如期展开，虽然结果已预定好，但流程还是要过的，教会指定的辩护人也确实忠于他的职责。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打在审判者朱红的长桌，但愿他仍未忘记主的慈悲，“你虽未有新教之嫌却大有不敬神之思，我们对你的虔诚持有怀疑，你被指控有无神论的罪过且不能将罪名辩驳洗净，你要到拜德去忏悔”艾贞在监视下回到家中整理行当，稳私？那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管理教细细检查了皮箱，塞进去一个木盒。“不要误会，是主教的命令”显然他不想与此等危险人物染上干系。木盒里装着一件花裙和几本书，受罪的羔羊受到了一点施舍，不过还是不要感谢狼吧，因为说到底主教还是带着弱女子好欺负这般考量的。艾贞很喜欢这条裙子，让教士在门外等候一会儿，换上裙子。
⑨羔羊上路了，春风依旧温柔，百花仍然绚烂，乾坤朗朗，但公正却难得，正在过目此文段之人啊！万不要丢掉公正与德行的玫瑰，让它们盛开在你心中的园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