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朝夕之间
①怀旧者在回忆中度过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尽管对他人来说只是一瞬艾贞又重新把目光聚焦在主教赠与的书册上，然而她几乎完全看不懂，挣扎半天也只零星辨认出几个词汇，这其实也不能怪她，谁让这些精神面包竟都是用拉丁语而非民族语言当面粉的呢？可能她的表现过于明显，毕竟整本书都不识几个字的难堪与焦急很难掩盖。（顺带一提，在此之前她的读物以及那封短信都是由民族语言写成的，她的读写能力指的也都是民族语言）总之引起了扬斯的注意义，他并非好为人师，只是他十分理解这种求知的渴望与无知的焦急，他轻轻凑近“你不认得这上面的字么？”“嗯……”艾贞的声音好像寒蝉般微小。“那我来教你”扬斯的学位是不是造假得来的，这些对他来说毫不费力。“感谢！”夹杂着喜悦，害羞与感激的回言。扬斯就指着艾贞恰好翻到的短诗，逐字逐句地讲解——词汇，语法，修辞。“HIvje'这个词的意思是，博爱……这里是拉丁语的变格与变位，这是夺格，所以应该这样理解……这是一种常用的表达，它的格式是……这里是音节问题，是长重音……”他们就这样研究了一上午，直到艾贞完全译出了这首诗为止：
②如果我们不曾欢歌，
那便亦不知自由之滋味。
九大洲在我眼前鸣响，
它们高唱赞美诗，
为了共同的理想，
为了人类的荣光，
但哭号也传入耳中，
你仍在哀伤吗？
慈悲的贤者？
因他人之苦难？
亦或是劳者之饥寒？
你无需歌唱，
我愿同你共担惆怅，
然我亦窘困难言，
你会为我吗咽吗？
公民的勇敢，市民的哀伤，
它们同样珍重，
重于学者的堂皇
同情与怜悯，
是自然的赠礼，
内心洋溢美与善，
忠于高洁的魂灵，
将付到长久的安稳，
我伏在圣女的石像前，
你美丽的脸庞为何横着泪痕？
哭吧，哭出你的泪
泪里满含博爱
你是否会梦到木槿花？
在少女的篮里朵朵娇丽，
明艳不屈而高贵，
如前进之人昂首，
是勇者的桂冠，
把它们别在心上人的衣间，
不遥想天国；
在尘世寻得挚爱，
又何尝不是幸福？
筑起帆船的龙骨，
我将穿梭在无边的愤怒的风浪，
远航，
伴着忠贞，
在天边觅到幻想的王国，
庄严肃穆，
为世界送上晚歌与祝福！
③可以看出，这是一首很素朴的诗，艾贞很喜欢，既因这首诗的确很美，也因这是第一篇她完全理解的拉丁文作品。她发自内心感激扬斯，不过扬斯并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觉得与艾贞相处令人感到轻松。正午的太阳如此骄人，光耀大地。扬斯从箱子里摸出两块面包，递给艾贞一块“你若不介意…”艾贞接下面包，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顿了顿却又沉默了。午眠总是惬意舒适，让人痛恨它的短哲，顺带一提，这惩处的居所有两间卧室，一间厨房，一处浴室和一处客厅。扬斯即使在流放中也有任务，去拜德的教堂报道，给民众讲经，洗礼，主持圣餐仪式和祷告，一下午的奔波在傍晚的虫鸣里结束。扬斯从教堂的圆桌上拿起两个长面包，想了想，又拿了两个，毕竟现在有两张胃需要填满，按理说，此等关乎信仰 的仪式不应由有“异端之嫌”的教士来做，但拜德的教土都被尽数抽调，人手短缺，不得以出此下策。扬斯提着四块面包，虫鸣悠扬，几家茅层门扉半掩，清游如此太多情。回到住处，把面包排在小桌上，却并不见艾贞，厨房里飘来炒菜的香味，扬斯正想去看，艾贞已先一步端着小碟和粥饭现身了。“只吃面包是不行的，快来吃饭。”那是一碟青菜鸡蛋和薏米，艾贞的手艺不错，应该说，非常好。青菜分量得当， 被鸡蛋，油和盐浸润，油盐也并不过分，清淡而不素寡，很合扬斯口味。只是这初识的两人虽有一饭之恩仍还是相当拘谨，艾贞也不复刚才的气势，两人默默用过饭，晚餐在无言中流去。翌日清晨，扬斯再次闻到熟悉的香气，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是当然的，无端的馈赠从来都是对良开始心的折磨，碗碟在桌上重新铺开，扬斯却迟迟未动，艾贞看出了他的窘迫，宽慰他：“没事，我给自己做的，做了两人份。”扬斯当然不信，他暗自想应回报些什么，思量再三， 发现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帮她识几个字而已，于是夜校重新开课。“这是所谓的…哲学…很难理解…”平淡的日子是飞快的，像车轮上的跳蚤，无事闲跃却被推赶着飞奔，因为平淡的日子似乎无事可作，却又似乎排满了这划，让人无事却繁忙，顾不上怀表指针的弧度变化。一人煮饭一人授字的时光过去了一个月，一个月里，扬斯与拜德的百姓相处得相当不错——哦，请原谅我的用辞错误，扬斯自己就是百姓中的一个。总之，他不时能提一把磨菇或一捆小白菜做两人三餐的添头，一个月下来，两人也没有那么生疏了，无事时也会闲聊取乐。
④这又是一日清晨，扬斯罕有的全天都能在“家”中休息，无事的时节他会帮艾煮饭，做杂务。艾贞夹起一块磨菇，双筷突然一震动，想起了什么，轻启朱辰：“你们教士都是按教义来思考的？比如《圣经》？”扬斯正在咀嚼白菜叶，还没咽下，忙开口：“不，并非如此，理性与信仰存在于各自的领域，信仰高于理性，但信仰无法在理性的范围直接指导理性，理性所直接面对的是现实，是作为上帝精神的显现而存在的现实，因为相信，所以信仰，因为信仰，所以相信。理性立法所指的对象是理性赖以考察和维系的世界，同时服于在这个首先接触的领域中所未能避免和接触的问题，因此，在需要理性的处于世界之中的种种情况中，我会用理性来指导行为。”“那”艾贞把蘑菇放入口中“信仰的意义是什么？理性的存在就能在认识现实事物这个范围内发挥作用，信仰岂不是没有作用？”“不是”扬斯终于吞下了白菜叶“人通过思维得到认识，但认识并不总是可靠，理性有无法克服的弱点，单纯的理性无法找到真理，真理的寻觅离不开信仰的权威。”“好高深的样子，那怎么证明上帝是真实存在的？”因为蘑菇的缘故，艾贞的发音很模糊。扬斯又夹起一片菜叶：“试想一下，我们的世界是有限的，它并非无穷，万事都有起因，有限世界的起因则必不可能位于现实之中，因为现实本身就并非圆满，这说明，有高于有限世界的东西充当了起因，存在的东西能够存在，因为有存在的原因，而存在的原因又依赖于另一个更高的原因，因因相循，就必然存在第一因，第一因就是上帝。”艾贞嘬了一口汤，她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了：“等等，存在的原因？如果这样，为什么不能质疑因果不存在呢？你说事必有因，我的手推动球，球运动，是因为推力驱使球发生位移——我们都会这么认为，但如果只是球恰好运动而我的手恰好在此时伸出呢？我们假设有因果性存在，并以此指导行动，如果没有这种假设，行动便很难发生，感官印象是构成认识的基础，从感宫上讲，仅仅只是手伸出，球运动，我们又如何证明因果性联系的普遍存在？这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经验。扬斯有些惊愣，这个拉丁字母都不识几个的少女的观点竟如此有力，他把勺筷横在碗上，停下手中口中的动作，说：“ 你说是经验，经验给予我们事物联系的把握，但是先于经验的认识是存在的，通过纯粹逻辑推理而非经验所得出的结论是同样有效的，况且，从感官方面说，自在之物提供感性材料，主体提供认识形式，结合后产生知识，思维无内容则空，直观无概念则盲，经验知识确实如你所想是或然的知识，不具有普遍必然性，但如果加上主体的知性范畴，即量的范畴，质的范畴，关系的范畴，模态范畴，经验知识就会拥有普遍必然性，同时，因果居范畴之中，是必要环节。”艾贞正在试图让青菜在碗里打转，听了这一长串的论证正 显然觉得过于晦涩了，其这本就不公平，让泡在经院哲学里的腌黄瓜和藤架上刚结花的小黄瓜比酸味是愚蠢的，她只能回到开始的问题：“思辨不应该以人为第一出发点吗？此岸，现实，自然此时此地的人。人的存在是唯一，直接的存在，人的依赖感让人幻想超人，超世界的存在，上帝和神圣的宗教由此诞生。”扬斯又重新拿起勺子，“嗯…思辩或者说哲学不应以绝对为开端吗？高于一切，超越一切，只有审视才能发现，只有相信才能理解，我们从心底追求善良完美的东西，而且在这种语境中我们所探讨的上帝并非是人格化的上帝，而是纯粹本质的存在，纯粹的认识，高于理智，最高的善，万善之善，最大之善。每个人都会承认存在一个无法超越的最大的东西，每个人的精神中都存有此物，那么此物存于理性，也必然存于现实，因为单纯存于理性精神的东西小于既存于理性又存于现实的东西。”这下艾贞又找到破绽了：“不见得存于思想的东西小于在于现实的东西吧？一百个存于思想的塔勒并不比一百个实际的塔勒少，只是实际中的塔勤多了实际存在的特点，不能说有了存在，事物就会更加完美。好了，我们停下吧，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而且有点无聊。”扬斯也很认同辩经的枯燥，为了缓解这凝固成岩的无聊空气，他决定讲个笑话：“一个小孩被父亲打了，别人问他：‘你父亲为什么打你？’小孩说：‘因为他比我强。’”“呃…嗯…哈……”艾贞真不明白该怎么回答了，听了这个笑话笑出来的难度是辩经的十倍。该怎么说呢？中世纪的宗教既是精神生活的领袖，也是政治力量的组成，当它能为国王承担下基层治理，道德教化的功能时，它所面临的敌意还不足使它遭到灭毁，但当古老的统治成为历史，它的庄严仪式，朴素荣誉成为异端法庭燃出的灰，它的政治参与就显得毫不必要，人们不再依靠教会来实现教育和文化传播，行政官员也不再由教士教垄断，自由与王权的剑就必将向它砍去。
⑥豆花凉贴地，知雨咽虫声。雨总是能勾起人质朴而深沉的情感这自然的歌，唱响我们的悲伤迷惘，喜悦激动。艾贞就是在这样多情的雨季里不幸染上风寒，她本只是想去菜市场给两人添些荤菜改善一下伙食，清水白菜固然清淡节省，但人总不是青虫吧。于是这便成为扬斯到拜德以来第一次请假的理由“抱歉，我有病人要照顾，为这是更重要的事”艾贞就在躺在床上看扬斯给他敖汤，煮饭，喂药，足足一星期艾贞彻底痊愈，双眼布满血丝的扬斯才大胆地进入梦之国，他的身躯似乎更高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