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这是杨斯离开的第三百五十四天,每一天艾贞都记得,她心里默默祈祷过一千六百五十三遍,她不信神,祈祷只是为了所爱之人。月光照耀离人的梦,月啊!你一定是谁人的眼泪!谁人最纯洁最真挚的眼泪!一叠叠包上金铂锡点着家纹的情信在火炉里翻转,像蝴蝶,重重地砸在炉壁上又迅速于炉炭,最终化为黑灰。这些信——出自富商之子嗣,骑士之继者,主教之后任,领主之枝叶,贵族之血脉,连被打开的机会都没有。至于那位三年前在艾贞与扬斯尚未相识时写信的青年,此刻正在欧洲游历,寻找“至高之物”。这是艾贞所不知之事,也是艾贞所不关切之事。她没有理由关心这种事,唱书人我和听书人你知道就足够多了。艾贞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现在,她已经学会把孤独和忧篆刻进隽永的文字中去。
②5月1日晴
今天的风很舒服,阳光也很温暖,使我想起你的怀抱,大概风和日光总能见到自己的相思之人吧,不然怎会如此开心?人们说维也纳战事惨烈,调去的人都死了,我不信, 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决不忍心独自长眠弃我于不顾,海水碧绿悠悠,你现在应该和我一样忧愁吧?有时候在夜里会梦到你,醒来空余泪痕,我想化作西南长风,这样就可
③信到这里忽然止住。为什么?因为艾贞伏在案上睡着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想必诸君也都能猜到,唯愿她在今夜的梦里能再延昨夜之情。清晨的露珠垂在草尖上,折出斑斓的光彩,像梦中开满水仙花的鸭子背上的厨房里的红烧皮鞋,神秘,多变,无法捉摸。晨曦像鲤鱼,在天空和大地间恣意游戈。鸟儿在枝头声声歌唱,飞鸟,请停下你美妙的歌喉,莫要惊扰了良人的美梦!艾贞在信中所言皆为属实,维也纳虽然遥远,但关于战况近乎传说的记述早已飞遍欧洲每一个角落——从伊比利亚到波德,从英吉利海峡到里海,似乎人们已约感觉到欧洲未来几十年里的前途在此一役。欧罗巴,你是已经疯癫?你是否到了如此的地步——理智是另一种疯癫?不,还没有,远远未到,你还尚未听见火车的轰鸣,键盘的咔嗒,你还尚未使整个世界恐惧和不安,你还尚未把主宰命运的权力交与他人,你还尚未伴还你的罪孽。“噔,噔”疏疏的敲门声,按照惯例,这一定是哪个不知委贸然求爱的青年了,艾贞默不应答,“有人托我给你带 一件东西,放在大门前了!”敲门声果也就顷刻而,送她礼物的人很多,虽然她原封不动地送回,但托人相带的情况并不多见,“莫非,是扬斯的信?”她不禁这样想,快步穿过卧室,拉开门,地上躺着一个小盒,赫然写着“扬斯之物,留念”……?!艾贞的腿忽然像被人猛打断,重重跪在地上,她想要直立,却忘了怎么站起,她想要哭泣,却忘了怎么流泪。悲伤会使人忘掉一切,人经究是感性的生物,况且私以为,悲伤也同样是合乎理性的行为.大脑已经无法运转,呼吸第一次使艾贞觉得如此艰难,她无法想象那样的世界——失去所爱,被孤独的阴影吞噬,命运啊!你为何总把灾厄加与本就不幸之人!请你听听尘世的呐喊吧!把幸福与荣誉加与正义之人,把悲伤与痛苦加与奸邪之辈!告诉我,你的公正究竟在哪里?使我们苦苦找寻!
③“艾贞!快站起来!对不起!只是想逗下你!”归人!归人!奇迹!奇迹!扬斯从树后闪出,他伸开双臂,想与艾贞拥抱,艾贞给了他一拳,然后扑入他的杯中。“鞭打斥骂我吧,艾贞”扬斯嗅着艾身上的香味。艾终于想起怎么流泪了,她在扬斯怀里泣涕,沾湿他的个衣襟他们——因战争而饱受相思之苦的恋人,在梦里,在幻想中,早已将重逢的话语想过千条万条千遍万遍,然而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们却只有沉默,长久的沉默!泪眼相看,无语凝噎。沉默是最深沉的情感,它盖过一切浮华的喧闹,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它就是相思的巨物,感念的洪钟。唯有沉默,割去礼节性虚言与诓语腐肉的如骨的沉默,献与至爱之人!别后无限新事!尽在不言中。艾贞一声一声在怀中抽泣,扬斯一根一根拨弄怀中之人的秀发,艾贞的脸上布满憔悴,那即是她的忠贞。谁又知她子夜时分的屡屡惊醒,空无一人的恐惧。久违的郎君的怀!结实的壁膀和胸膛是只为她而设的铁墙,将孤独与痛苦拦之于外。请尽情哭泣!当扬斯揉到第四十百五十四根头发时,艾贞的哭声终于止住,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戏弄的笑,蓝色的眼眸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安心:“你什么时候有挨骂的癖好了?”“你的夜颜,什么风格我都乐意,王或臣”一记完美的本垒打,扬斯有时还是很工于这种事的,比如现在,蜜语当然不是爱恋的必需品,但作为调味剂又何尝不可。黄昏女神披着金纱从群山走来,踏着黄雀与高树,将她的柔波递与人间,自由而迷惘的人,快在傍晚的明光寻觅你的幸福,莫要叹惋夕阳短暂,野间的田鼠仍在飞奔,快拾起你的高洁与自尊!初见的沉默很快变成繁繁的私语,黄色的绒被像帐篷,能容下心中万千欲诉之事,在这暴风雨从未停止的大陆,这是一种奢侈的幸福,时光,你多美啊!请在我们幸福的时刻停下!“在维也纳因为太想你,还找画匠按我口述给你画像,可惜最后守城弄去了”扬斯抚着艾贞的头,满是遗憾,艾贞把脸贴近他的胸膛“ 那就忘了画像吧,因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不过—”艾贞的神情忽而变得关切又带有一丝不满“你最近是不是太瘦了?”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白皙的手指从扬斯的左肩划到臂膀“从明天起,你的饭菜都变成双份。”我想,即使是这种似乎蛮横的命令也不会有人因此愤怒,这是纯粹而至洁的爱意。为所珍视之人 使自己心神受损亦是伟大。然而扬斯不能保证自己有如此大的本领,久别重逢,厨房里米面果蔬堆砌的造物也格外辉煌,足往昔一倍有余。 但这很明显是可归于“永远不能拒绝 ”那类别的问题,面对恋人的试卷万不能不及格啊,男孩们!好在扬斯有自己的答题秒杀法:“你的饭菜,我当然会吃掉—话说,这让我想起维也纳的庆功宴,觥筹交错,不过那整头烹烤的 猪羊,七层的 圆塔蛋糕,装在银盘里的小只蜗牛,都让我觉得远远不如你的技艺”那就是转移话题加夸耀,这招果然很效,艾贞把脸整个埋进扬斯怀里,满是喜悦和骄傲。“但宴会上唱歌的女孩子很可爱,歌也很——为什么把我的被子卷跑?”零分!犯下禁忌之罪!艾贞把自己裹在转的有如蛋筒的被子里,不理这个笨蛋。让人想起包在面团中露出虾尾的金丝虾球。扬斯感到相当的委屈和不解“好老婆,快让我进去,求你了”“你刚才叫我什么?”杨斯这才意识到自己使用了怎样的称呼,一时语凝。艾贞却忽然很愉悦,掀开被子一角,拍拍身边的虚位,让扬斯钻进去,在这嬉闹中,扬斯的肩肘碰到一本硬皮小册子,正是艾贞的日记,里面写满了扬斯所能想到所不能想到的情话——当然都只献给他一人,他正想拿近观摩,被艾贞一手拦住,“不……别……”她的眼睛不敢直视扬斯,声音也小的可怜,因为她想不出自己有怎样的理由阻止扬斯看,可如果真让他看了,自己又定会羞地无地自容。这羞涩的女子的心!为心上人现出自己的面红,这面红何尝不是人间的风景?虽然扬斯在两天以后还是把日记从头现到尾读一遍,并十分惊叹于这世界上竟有如此多的话语可以表示同一个意思——我想你,但现在,他还是决定先把小册子搁下,因为他太困了,睡意沉沉,闭上眼睛就能浮出各色的梦。太阳早已收了它的光线,时间一如既往的无情奔跑,向不存在的终点回转,众神也不能使它偏离,此刻正应是安眠之时,请赐我一场永恒的梦!扬斯把脑袋缩进被子 ,准备安然入睡,艾贞却在此时把他推醒,面庞通红,眼神躲闪,支吾半天,说出半句话:“那个……一年了……我想……”“什么?”扬斯完全没搞懂。艾贞把整个身子蹭过来,这下扬斯就懂了。朋友,你可知一四五三年的罗马?乌尔班巨炮的弹丸重重锤击狄奥多西城墙,成为一个时代落幕的见证与象征。而今夜,艾贞即使不用翻阅史书也能体会当年狄奥多西的感觉。
④乌尔班巨炮终究不是机关枪,一响十三转,它也会疲惫。扬斯太累了,他起得很晚,在青草与泥土中的芬芳中苏醒,日光在蓝色的眼睛里跳跃折射,像斑斓琉璃上闪耀的光彩。什么?你问为什么是蓝色的眼睛?因为艾贞在注视着扬斯的睡颜,她带着满足的神采“你睡觉的时候就像小宝宝一样呢,让人想像照顾宝宝那样照顾你”“咦......好可怕......”扬斯不能理解这话,“好了,你转过去”“你要换衣服?明明......”艾贞有些莫名其妙。“不是,你先转过去”扬斯还是执意如此。“好吧......如果没什么事我会惩罚你的”艾贞更疑惑了。扬斯从床头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盒,“可以了”艾贞回头。出乎意料,那是一个戒指,在日光下生辉,这戒指既不华丽,也不闪耀,更不尊贵,然而,“乐意之至!”诚应如此!戒指的分量不是爱情的分量,戒指的尊严不是爱情的尊严,一个小小的圆环又怎能容下这有如洪水般奔涌的情感?金银铜铁锡,除了证明你的富足外,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呢?爱情不是财产分割关系与权力,它是两个愉悦灵魂自由的结合!他们从相知到缔结永恒的契约,一共过去了三年。纯白花瓣在春风轻抚下闪着温丽的颜色,青草在风中献上大地的舞蹈,飞鸟,请衔来远方奇树的枝条做新娘子的发簪!常言,着婚纱之新娘是人间最美丽的事物之一,诚然如此!妻子的美往往想让丈夫看到,艾贞更不例外,隔着几步远远问道“扬斯,你看我——啊,真是的,你又在一直盯着那里,明明你每天都——算了,谁让你是——”艾贞的声音从激动到咕哝。她小跑过去,裙纱在风中散开,像一朵荷花,无瑕清香,山雪不若佳人洁!她贴近扬斯的耳朵,吐出热气“老公?老公?老公?以后,还请继续疼爱我哦?”艾贞在平日里是很青涩的,但今日,以妻子身份出现的她又怎么不可以如此魅惑呢?扬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挑逗冲击到,一时呆住。艾贞看着丈夫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出声来,“好啦,快牵着我的手走上台阶吧?”这神圣殿堂有九层台阶,每一层都在春风里欢歌。相爱之人,赞美你们,天上地里所藏之福,都赐予你们和你们的家庭!“艾贞,我愿与你订立永恒的契约,互爱互忠,永不欺离,以彼此之名,以神灵之名,将赤心交与对方!”“诚愿至极!”爱情,我歌颂你啊,你这永恒的人类的造物!白色圣袍下的光荣的心!克服一切痛苦引领到光明的彼岸!
过往之人,我已把我心中所想与你唱尽,我唱颂永恒,永恒的正义,永恒的英勇,永恒的爱!纵然洁者难寻,又何须自哀!水仙花正在盛放,吾神,吾王,吾君即为吾所珍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