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沉默。
哆啦A梦的质问其实很好回答。
他可以说，只要坚强点，度过那段黑暗的时光，就可以成长成大人了。
他也可以说，弱者就该受欺凌，面对痛苦只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避开问题，自认为幸运，曾得到过些微的救赎。
但他说不出口。
经历过校园欺凌和家庭破碎，他深深感受过无力，煎熬，麻木，所有伤春悲秋在真正的痛苦面前都是搞笑的，他没有坚强，只是单纯地淌过了那段岁月，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过往拉回，拼凑，没有一句安慰可以救下自暴自弃的懦夫，唯有求救者方可得救，可是求救本身……早己扼杀，当一个人在心灵未成熟承受了压力，那么他以后的人生必定扭曲，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坚强的。
凭什么？为什么？
失败者可以告诉自己应该爬起，受害者不行，他们失去的不是爬起的能力，只是爬起的勇气。
他借着童星景九个月的交流渡过了最后的高三时光，却要八年来清除余生的阴影。
于他而言，并不是长成大人就可以忘掉过去，而是承担过去才能真正长大。
那些霸凌者，没有忏悔也没有惩罚，他们甚至并不觉得这是霸凌，往后的时间，这件事早被他们忘记，或者当作谈资。
加害者毫无自觉。
旁观者高谈阔论。
总会过去的，别放在心上，这点小事也要少见多怪……
前世的李四有时候真想回到过去，杀了所有人，杀……杀……把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是他真正过下过去后又真的回到过去，他只是把陈俊杰打了一顿，彻底封闭了自己。
经历过才会无奈与纠结，真正明白安慰与陪伴于人毫无益处，没经历过的即使读了再多的书，走过再多的路，也理解不了。
“现在你来告诉我，如何为十七的你找到出路？”
“没有未来，你不知道自己有活下去的勇气，没有童星景，没有书籍，没有理想，没有有力的躯体与坚强的心灵，请你为这样的弱者寻找一条出路！”
“你不想知道我待在你身边的目的吗？这就是我的目的。”
哆啦A梦站在桌边，神情从未有过的压抑。
“我找不到，”李四的声音轻得像风刮过落叶的脆响。
“人世的美好，人性的善良，勇敢，坚强，诚实，我都见过，但真正尝过痛苦，只会觉得这些一文不值，”哆啦A梦声音沉静，“我得到过答案，有的人说他们不够坚强，只要打一架就能发现霸凌者色厉内荏，有的人说这种就是蠢货，连最基础的自我保护也做不到，最温和的回答说这不是他们的错，但他们受到伤害应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也不乏觉得这种事是受害者自我意识过盛，觉得人因为少年时的痛楚怨天尤人过于可笑。”
“更可笑的是受过欺凌的人走出了阴影之后反而嘲笑那些没有走出来的人。”
“其实我真想只是像欣赏闹剧一样欣赏这些人，最好再冠冕堂皇的说一句“成年人的世界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抛弃了对错的普通人其实是最可笑的，因为他们抛弃了唯一能救他们的东西，沾沾自喜觉得这些对于精神的牺牲是一种成长，有人确实因此得利，大部分人却因此失去唯一属于自己的船。”
哆啦A梦的眼泪缓缓滑下，“你的回答是我听过的最好的。”
“你只是为了这个问题的回答让我回到十八年前吗？”
李四忽然问道。
“没错。”
“……”
“意义何在？”
“也许这只是我的幼稚病吧，为了一个答案妨碍了姐姐的工作。”哆啦A梦情绪有些低落。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历史一样。
“但你至少拯救了我的青春，给了我新的人生。”
李四认真地说道，“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真诚的道谢。
……
“这是什么？盔甲吗？”
李四看着满地黑色的物件，许良材正在低头研究。
“从兵击社那借来的，这一套买买至少要五六百，我买的还没到货，先凑合着用。”
许良材伸手抓住李四，给他穿上。
“给我用的？”
“不然嘞？你又没学过散打搏击又没学过武术，我要是动手，两三拳把你打死了怎么办？”
李四老老实实穿上护甲，他是知道许良材的，别看这家伙一副儒雅温吞的书生样，实际上对方从小习武练功，打起来确实能轻松打死他。
两人走上八角笼，拉开距离。
许良材的步子又快又稳，只是两步就走到他面前，猛然挥出一拳打在他肩上，李四一下子就坐倒在地。
“起来，继续！”
李四起身挥拳，被对方轻飘飘的闪过，回了一拳，瞬间又打蒙了。
他一直觉得搏击的人靠的是力量，只要不被打中就行，可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对方的拳又重又快，而他连对方一根毛都没摸到。
“不用紧张，”许良材淡淡说道，他既不摆架势也不做动作，只是双手垂下，李四却觉得他身上的压逼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额间竟有些冒汗。
“只是试试你的身体协调和抗击打，不会下重手的，”
说话间步子逼近，又是一拳，李四一惊，闪了过去，却是虚晃一枪，许良材脚下一扫，他一下摔倒在地。
没有花里胡哨，许良材三拳都是同一个动作，简洁，凌厉。
但就是躲不开。
“没事吧？”
许良材把他扶起来。
“没事，”李四坐起身，前后一分钟不到，给他的压力却恐怖无比。
“你练了几年？”
“七八年吧，放假的时候打得多点。”
“幸亏有护甲。”
李四心有余悸。
“要不再来？”
“再来也是挨打，”李四无奈。
许良材摇摇头，露齿一笑，“我当时也是从挨打学起的，感觉最惨的一次被馆里的老大连续打了三十分钟，中午回家觉得天色都是暗的。”
“要是学搏击，就是要多挨打。”
“……那继续？”
许良材拿出一个红色小闹钟，“十分钟。”
接下来的过程极其惨烈。
“睁开眼睛。”
“不要慌，只有九分钟了。”
许良材一边打一边讲话，气都不喘。
“放慢呼吸，别紧张。”
明明他打出来的拳轻飘飘的，到身上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
李四躺在地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疲惫，疲惫到不想动弹。
许良材蹲在他身边给他脱护具，“别躺，快坐起来，对身体不好。”
“让我躺这一下，就一下下。”
